?“天黑了嗎?”陸洲醒來時,入眼處一片黑暗,他撫著額頭,只覺得頭腦昏沉沉的一片,體內(nèi)靈力更是空蕩蕩的,仿佛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的修為,但他稍稍愣了下,就不在意這些,而是到處尋找謝清橋,“小橋?小橋,你在哪?”
空曠的屋子,什么人都看不見,
陸洲心中一滯,忽然升起一絲恐懼。
他與謝清橋相聚以來很少分開,以至于他從來不知道自己也如此沒有安全感,這短短一瞬,竟害怕再也見不到謝清橋了。
不過下一刻,溫柔的聲音打消了他的顧慮。
“洲洲,我在?!?br/>
有人手捧明燈從外而來,漸行漸近,明滅的燈火映著無暇的容顏,秀致的眉目如遠山堆雪,光暈點點,瑰姿清艷,一眼便叫人失了心魄。
燈光照亮了整個屋子。
陸洲屏住了呼吸。
謝清橋換下了白日的喜服,取而代之的是鮮艷華美的大紅嫁衣,飄然曳地,烏黑的發(fā)絲傾斜如瀑,紅潤的唇角微微上揚,閉目的神情靜默如畫,輕柔似水。
他站在那里,便是所有人遙不可及的美夢。
“洲洲,因為我,你此生不能再娶妻生子。我雖自負不遜于世間女子,可也有她們能給你而我不能給你的東西,”謝清橋輕輕一笑,“洲洲,今夜,讓我給你一個夢,好嗎?”
“小橋,我從來沒有這么想過。我愛你,也只想要你?!?br/>
無關(guān)年齡性別,無關(guān)生老病死。
從始至終,因為是你,所以才愛。
謝清橋抬手置于唇邊,“噓,我知道??晌揖褪窍脒@么做,想讓你的一切都留下我的影子,想讓你看著誰都能想起我……”
他朝陸洲伸出手,如火般的衣袖垂下,露出玉瓷般的手腕,渾然天成的引誘著,“洲洲,來親我。”
陸洲握住他的手,轉(zhuǎn)眼將他壓在床上,呼吸急促又混亂,“上回才跟你說過,不要總來這一套,怎么不聽呢?”
“因為我就是喜歡勾引你啊。”謝清橋比他直接多了,狡黠的回道:“有本事你坐懷不亂。”
陸洲以吻封緘,親著他的嘴唇,臉頰,鼻尖,再到眉心,深深望著他,“可惜對著你,我修行得還不夠,遠沒有這個本事。小橋,這要怎么辦?”
謝清橋聽著他心臟跳動的聲音,抬手除下他的發(fā)冠,任黑發(fā)散落了兩人一身。
兩人目光相對,一個看得見,一個看不見,卻是如出一轍的深情繾綣。
謝清橋驀地眼眶一紅,瞬間抬手滅了燈火,不讓陸洲看見。
“那就為我發(fā)瘋吧,我允許?!?br/>
說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帶著驕縱傲慢的笑意,眼角卻有淚水無聲流淌。
良宵太短,他不愿再等待。
這是兩人纏綿以來最瘋狂的一次,謝清橋仿佛要與陸洲融為一體,將他刻在心上,刻在骨子里,刻在靈魂中。
陸洲毫無反抗,縱容著,安撫著他的小橋。
他修為不見了,根本察覺不到契約的消失,只是本能讓他不要拒絕謝清橋。
謝清橋想要聽他說。
于是他就一遍一遍地重復著說,我愛你,我愛你。
兩人幾乎一夜未眠。
看著屋外天色仍黯淡著,陸洲終于感覺到一絲不對勁了,可謝清橋卻恍然未覺,拉著他起身,穿衣,吃飯……就像每一對新婚的夫妻一樣。
“小橋,我自己來。”陸洲按著腰帶,笑道:“你先坐著,等會我?guī)湍闶犷^,好不好?”
謝清橋推開他的手,幫他扣上腰帶,退開幾步,點了點頭,笑吟吟的道:“洲洲真好看。好啊,不過梳完頭,我要像以前一樣,看你練劍?!?br/>
陸洲聞言一笑,似乎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但回過神來卻皺了下眉,“小橋,昨天發(fā)生什么事了?我的修為……”
“只是契約中出了差錯,”謝清橋道:“我保證,很快就能恢復了?!?br/>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洲按著他坐下,梳理著他柔順的長發(fā),溫柔又緩慢的道:“縱然一身修為盡毀,我也不后悔跟你成親結(jié)契的。修為沒了可以再練,只要你好好的陪在我身邊,我就滿足了?!?br/>
陸洲向來聰明,這么多的反常足以讓他猜到一些事,比如大婚時天道不容降下懲罰……
所以他不厭其煩地對謝清橋說著這些話。
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料不到,那所謂的命運。
劍起似流光,徘徊于夜空,玄影翻飛,宛若驚鴻,縱橫回轉(zhuǎn)間葉落紛飛,飄若流風回雪。
謝清橋站在門邊,安靜地看著,笑容從未落下過。
陸洲偏頭,沖他一笑,劍勢頃刻間褪去殺伐,竟變得溫如春風,乍寒回暖。
“洲洲,我有沒有說過,當年初遇你的時候,我就是日日看你練劍,才被你吸引的,那時候我在想,怎么會有人這么好看,一抬手,一回頭,就好像看到了云破月來,月朗風清,”謝清橋走過去,按住了他握住劍柄的手,撫過劍身,“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我,而放下手中之劍,那是你……最初守護我的心。”
陸洲瞬間睜大眼,拼命收手,放大的瞳孔映出了他永生永世的夢靨。
“不要——”
謝清橋握著他的手,狠狠刺下,落橋劍剎那間穿透了身體,濃烈的血氣在風中飄蕩。
仿佛時間靜止,定格在了這一刻。
空中黑暗消退,重現(xiàn)了白日晴空,陽光穿透烏云,灑滿了庭院。
陸洲還未從驚駭中回神,眼淚已奪眶而出,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感到無邊的恐懼與寒冷,甚至想就此睡去,永遠不要醒來面對眼前的一切。
“對不起,洲洲?!敝x清橋的身體像是一個破了洞的沙漏,靈氣不斷地往外逸散,短短片刻,他已經(jīng)支撐不住地倒下,被陸洲一下子接住。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陸洲驀地失聲,分明是幾近嘶吼,可聲音卻啞得不像自己的,帶著痛極的嗚咽。
極致的憤怒,極致的惶恐,極致的不解,極致的——害怕。
生平第一次,他怕到這種程度,連碰一下謝清橋都不敢了,生怕他懷里的人下一刻就散了。
他下意識地到處找著療傷圣藥,全都往謝清橋嘴里塞去,“快,快咽下去……”
“洲洲,因為我自私,”謝清橋回答了他的為什么,每說一句話,便往外吐著大量的血跡,到最后,兩人的身上幾乎全都沾滿了血。謝清橋疼得神魂俱顫,意識飄零,用最后的力氣喃喃道:“被等待的比等待幸福,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做等待的人,可沒有希望的等待毫無意義,所以我只能……做被等待的那個人了……對,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面對這么殘忍的事情。
對不起,讓你獨自等待未知的重逢。
對不起,對不起,其實所有的對不起,都是我愛你。
“不!不要!小橋!不要離開,求求你,不要離開我——”陸洲全沒了往昔的鎮(zhèn)定從容,失態(tài)地抱著他哭喊,宛如抱著一塊浮木,不愿放開,不愿松手。
還爾身軀血脈,還爾七情萬象,還爾天地靈源!
我終于不欠你們,不欠這個世界了。
璀璨的光芒自謝清橋體內(nèi)涌出,升騰而上,而后綻開,仿佛一場盛世的煙火。
陸洲手上一空,謝清橋的身體轉(zhuǎn)瞬消散,空中似有飛鳥展開火紅的羽翼,劃過天邊,徒留那曇花一現(xiàn)的,驚鴻一瞥。
九州枯竭的靈氣,回來了。
天地之下,無數(shù)人境界陡升,歡呼雀躍。
與此同時,熠熠的星光匯聚,七道流光閃過,星輪停止倒轉(zhuǎn),開始轉(zhuǎn)動。
呂松的魂魄掙扎著,漸漸沉寂。
蘇柳柳雙目一閃,恢復了神智,隨即不知為何哭出了聲。
許文柏輕聲道:“愿君安?!?br/>
凌祎嘆了口氣:“空夢一場啊。”
應丹心靜靜道:“該回去了。”
鳳渝大笑:“不枉此生!”
龐榭含淚道:“愿再次相逢?!?br/>
一切都好像有了歸處,塵埃落定。
唯有陸洲呆呆地望著空無的雙手,似處在世界之外,忘了今夕何夕。
“洲洲!”
含著輕笑的一聲叫喚,帶著狡黠的撒嬌。
陸洲驀地回頭。
是了,是了,方才一定是小橋跟他開得一場玩笑,只要回頭,小橋一定還在那里,他們分明昨日才成了親,還結(jié)下了同生共死的契約,如果小橋死了,他一定不會還活著。
“小橋,小橋,你乖一點,不要在跟我開玩笑了好不好?”陸洲回過頭,背后空無一人,他跌倒再地,終于徹底崩潰,發(fā)出歇斯底里的喊叫:“啊——”
到底什么才是痛徹心扉?什么才是生不如死?
是你給我一場美夢,又親手將它打碎。
“你為什么永遠這么任性?為什么永遠不顧后果?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讓我承受失去你的痛苦?我不是石頭做的,我也會疼,我也會冷,我也會絕望?。 标懼揲]了閉眼,淚如泉涌,“我錯了,是我錯了,我不該縱容你的任性與狠心,我應該抓住你,綁住你,困住你……”
陸洲紅著雙眼,眉心魔印顯現(xiàn),他握住落橋劍,毫不猶豫地對著自己劈下。
“唉,我就知道,兩個傻孩子……”
元臨帶著謝沐情瞬間出現(xiàn),阻止了陸洲的自盡。
謝沐情已哭成了淚人,一落下便跪倒在了地上,哪怕早已知曉結(jié)局,哪怕仍有回轉(zhuǎn)余地,也忍不住心如刀割。
陸洲驀地抬頭,露出一雙血紅的雙眼,那根本不像一個正常人的眼睛,充斥著殺戮血腥痛苦絕望……像是入了魔。
“別急,你先看看這個。”
元臨一揮手,便有畫面聲音出現(xiàn)在半空中,那正是陸洲昏迷時,他與謝清橋等人的談話場景。
——既然這個世界容不下你,那就將你送到另一個世界。
——這就要看他對你的感情有多深,是否愿意為你跨越時空的長河,再次找到你了。
陸洲對上了畫面中,謝清橋最后的凝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天道?命運?”陸洲驀地大笑,笑得諷刺,笑得瘋狂,“至高的位置,我稀罕嗎?有沒有人問過我的感受,有沒有人問過我想要的是什么?”
“成道?我成什么道?無情道嗎?”陸洲的的聲音冰冷沉寂,仿若寒潭。
天地俱寂,似乎也在逃避他的質(zhì)問。
“天可罰眾生?天可憐蒼生?天可順我生?”
九州大地,朗朗乾坤,道途成阻,向天三問!
不愧是曾經(jīng)的天尊啊。
元臨暗嘆,隨即道:“你若成道,天亦有情?!?br/>
“天若有情,”陸洲端坐在地,緩緩閉上雙眼,遮住了其中的悲意痛意,一滴泛著金光的淚水滴下,擾亂了平靜的九州,“天亦老?!?br/>
作者有話要說:向天三問,九州問仙傳的由來,洲洲要瘋,哦不,已經(jīng)瘋了……寫哭了,丟臉爬走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