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晨光熹微，給沉睡的古月市籠上一層薄光，麻雀從道旁樹的枝頭跳上電線桿，嘰嘰喳喳叫醒打瞌睡的清潔工，他們控制著清掃機器，辛勤的身影遍布四通八達的街道。

    車流稀少，一輛私家車停在道旁，司機腦袋伸出窗外抽煙，超速的黑色商務(wù)車從旁馳聘而過，帶起風浪，震飛司機留海。他罵了聲娘趕緊照下車牌，準備舉報呢一翻照片，咦，副駕駛席打哈欠的男人側(cè)臉挺眼熟？

    正是昨日在電視里風頭無兩的蘇長明。司機想起被救上來的表外甥女，默默收起手機，自動補全理由，“開這么快，出任務(wù)呢吧?！?br/>
    黑色商務(wù)車奔赴機場，睡過頭的蘇長明正揉著臉，突然又來了電話，說國家某神秘編制分駐古月市的部門待會派人過來探查震災(zāi)內(nèi)情，讓他去接人。蘇長明納悶著“內(nèi)情”一詞，掛了電話嘟囔一聲，“真TM事多。”

    車到機場，已經(jīng)在廣播目標飛機航班落地的消息，蘇長明匆匆趕向接機口，一陣女聲尖叫遠遠傳來，離得越近吵鬧越大，可別是來了明星？

    蘇長明一臉“真倒霉”的表情，越過擠擠攘攘的接機群眾，探頭張望，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領(lǐng)著六名僧人出來。

    他不動聲色打量一圈。

    僧人們年齡老邁，腦袋光潔，點著早已廢除的戒疤，并非時下剃一層光頭隔月又長一茬的和尚。春寒料峭，一個個僧衣很薄，走路帶風似感覺不到冷，精瘦四肢充滿力量。

    周圍女聲是朝向隊尾的僧人發(fā)出。

    西裝男人向蘇長明招手，“這邊?！?br/>
    不少人聞聲望來，認出蘇長明，小聲猜測，“這是請來給災(zāi)區(qū)遇難者祈福的？那個龍虎軍區(qū)還真有心?！?br/>
    人越聚越多，掏出設(shè)備拍照錄影，咔嚓四起，私語不斷，蘇長明沒再細看，趕忙帶著僧人離開。

    上了車，西裝男人沖蘇長明介紹同門師兄弟六人，排行第二的僧人五十來歲，一雙圓鼓鼓的牛眼，兩條粗眉活像毛毛蟲。

    蘇長明多看了幾眼，濃眉僧人眉毛一飛，立刻懟了過來，“看猴戲呢？”顯然對眉毛問題很在意。

    方臉僧人目光掃來，先向蘇長明致歉，“師弟脾氣暴躁，請施主包涵?！?br/>
    “大師兄你不講理！他自個眼珠子亂瞟瞎瞅，怎么又怪上我？”

    “別忘了你是一個長輩。年過百半了還總當自己是十幾歲不懂事的小孩？風風雨雨的?！狈侥樕顺料履?，“回去再教訓(xùn)你。”

    師弟們眼觀鼻鼻觀心，并不參與其中，濃眉僧人撇撇嘴，“你只會欺負我，之前那個香客不過盯著小師弟多看了一會兒，你護犢子的連簽文都不給人解，一年上百萬贊助的大客戶就被你這么氣走了。”

    蘇長明瞄向最里面的小師弟，法號了劫，長得寶相莊嚴極為周正，雙耳垂肉，唇間含珠，相貌模糊了年齡，似二十八|九，聽介紹人說已經(jīng)四十有余了。

    據(jù)說在圈內(nèi)很有名氣，介紹人調(diào)笑，這小師弟每次開法會講經(jīng)必會引起大片女信徒追逐，比之追星都不遑多讓，難怪剛才在機場能引來那么多女同胞的圍觀注目。

    蘇長明留心到這位小師弟從見面起竟沒睜開過眼睛，正待細究，方臉僧人擋住了蘇長明的視線，蘇長明微微錯開身，方臉僧人一個轉(zhuǎn)身再次遮擋他的視線，蘇長明恍悟，大師兄的舉動原來并非無意。

    蘇長明忙道，“失禮?！睕]再盯著小師弟。

    方臉僧人轉(zhuǎn)頭繼續(xù)跟二師弟說話，“……后來不是又招來幾位女香客，贊助了好幾百萬，你要有這本事，我也護著你?！?br/>
    “你就哄我吧！誰不知道你把小師弟拉巴長大，當?shù)之攱?，心疼他是棄——?br/>
    濃眉僧人一時口快，訕訕停了嘴，小心瞟了眼角落里眉峰不動的小師弟，趕忙岔開話題，“你說師父怎么想的，非要咱們下山？古月市又不是沒有寺廟，咱都多少年不接法事了，偏偏讓走一趟，還托了佛教協(xié)會那個糟心老頭當中介，狠刮了——”

    方臉僧人可不想師弟心直口快說出中介抽成的事，截斷話頭，“一場卜算，機緣，善緣?！?br/>
    機緣？善緣？

    二十五年前，師父算出天地有難，恐他老人家駕鶴西去，徒弟們修為淺薄，心有余而力不足，逼著他們?nèi)杖湛嘈蓿诵麄魉聫R時出來講講經(jīng)，差不多可以說不問世事，這次肯多管閑事，是多厲害的機緣？善緣？

    濃眉僧人問向蘇長明，“除了我們，你們還請了哪些人？”

    “倒也沒再請別的僧人?！碧K長明想著還要去小樓接人，沒有隱瞞，“是一些收編的特殊人才要去查探情況，待會可能要遇上?！?br/>
    濃眉僧人咀嚼著“特殊人才”四個字眼，“……怎么特殊？哪種人才？”

    蘇長明搖頭，要不是上面來電話，他連國家有這個部門都沒注意過。

    濃眉僧人有些泄氣。

    蘇長明借機道，“趕去酒店前，要繞路去接一下他們，請高僧們體諒?！?br/>
    濃眉僧人哪還介意，直接催促車開快點！

    ……

    同樣得到消息的還有龐區(qū)長，兩百磅的胖子騰地從床上蹦起，腫起的小細縫眼射出精光，因布滿血絲，有點像走火入魔。

    龐區(qū)長是個喜歡鉆營的，在酒桌的時間比職場多，三教九流交際廣泛，消息很靈通，早對這個部門耳聞已久，因其特殊性一直沒機會拜會。他先蘇長明一步開車趕去。

    老家屬院旁，一棟其貌不揚的三層小樓，像是普通民居。部門只有寫在檔案里的編號沒有門牌。

    “吱嘎——”推開生銹的鐵門。

    茂盛的爬墻虎覆蓋了院墻與樓房，層層疊疊遮住窗戶，晨曦仿佛被阻擋在院外，當龐區(qū)長踏進院子，被院墻、樓體的陰影包裹，一股陰涼潮濕感從心頭沁到腳底，他搓搓胳膊，湊到窗邊，扒開帶著晨露的厚厚葉子往里窺視。

    里面正開會，底下十幾個青壯年部員，除了有點不修邊幅與常人沒什么區(qū)別。一個精神矍鑠的瘦高老頭站在臺上，一說話吹飛胡子，中氣十足，可能是部門部長。

    大屏幕上放著：《地震異常數(shù)據(jù)相關(guān)報告》

    這次臨湖區(qū)地震，區(qū)域小，震級高，持續(xù)多達半個小時，詭異處頗多。

    1，震中烈度沒有任何起伏而是不停均勻減弱；

    2，震發(fā)區(qū)域沒有地震帶，先前未探測到任何地殼活動；

    3，震源深度不足百米且隨時間流逝不停加深，而隨著震源加深、震度減弱。

    4，……

    自由討論一陣，老頭點了五名沒有任務(wù)在身的部員出外勤，一個被點中的卷毛小年輕敏銳發(fā)現(xiàn)窗外動靜，大聲嚷嚷出來。

    龐區(qū)長尷尬撓臉，部長老頭是個好脾氣的，開窗問明身份，便請人進來，詢問起災(zāi)區(qū)的實際情況。

    龐區(qū)長盤算著小心思嘴上有些敷衍，余光四處飄，喊破他偷窺的卷毛小年輕時不時投來警惕目光，完全把他當成了窺探部門辛密的賊人。

    小卷毛楊陽跟友人良嘉用并不小的聲音“私語”，“……說起災(zāi)情含含糊糊，他真是救災(zāi)副總指揮，不是冒充的吧？”

    “這身圍，指不定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這種飯局養(yǎng)出來的官……嘖，你能指望他多了解災(zāi)情？”

    龐區(qū)長僵了臉，這老頭是不是年紀大耳朵不好使，也不管管。四下打量一圈，不知是第一印象太猥瑣，還是這些“特殊人才”自命清高瞧不起普羅大眾，對他的態(tài)度頗為輕視。是后者就好了，想到此行目的，他忍下不滿，拐彎抹角說起災(zāi)區(qū)的神人異事。

    本就不可思議的流言，經(jīng)他口再夸大幾分。這些特殊人才頗有些高于普通俗人的自傲，俱是一副冷眼旁觀，并不上套。

    龐區(qū)長越吹越離奇，什么開天眼移山倒海法器威力覆蓋整個災(zāi)區(qū)，連總指揮三日完成救災(zāi)作業(yè)的帽子都扣到“高人”頭上，底下這才一個個皺起眉。

    “是同行嗎？”

    “……圈子里沒聽說過這號能人?！?br/>
    “咱們這種普通術(shù)士當然做不到，起碼得是傳說中的修士——不過，從我爺爺那輩起就說是末法時代了，長這么大我還沒見過真修士。”

    “我怎么想起了仙俠網(wǎng)游大熱時的事，咱們一個退休的老同事還參與去打假，那會子無數(shù)‘得道高人’出山收徒，一群弄虛作假的假道士被吹上了天，不著調(diào)的程度跟這區(qū)長如出一轍。”

    “對哦，人云亦云，沒親眼見一見誰知道真假?！币蝗翰繂T被帶偏了思路，想到另一種可能。

    “……捕風捉影吧?！?br/>
    “那個總指揮也挺懸乎，三天完成救災(zāi)作業(yè)，有沒有可能救災(zāi)成果作假？”

    龐區(qū)長豎著耳朵，模模糊糊聽到幾個字眼，說到他心坎，沒控制住嘴角的笑。他輾轉(zhuǎn)一夜，不僅沒有消下抓蘇長明小辮子的心思，反而更加眼熱，迫不及待扒了蘇長明的狐貍皮！

    楊陽拉著良嘉走到角落，“我怎么覺得這胖子不懷好意，像打著什么主意？”

    良嘉端詳龐區(qū)長的面相，片刻，應(yīng)和點頭，“糟心玩意一枚，能榮華富貴活到現(xiàn)在多虧祖宗積福，不過福蔭快耗光了，先甜后苦的面相……嗯，最近遇到了克星，估計要提早走霉運了。”

    楊陽瞟了良嘉一眼。

    良嘉攤攤手，“職業(yè)病、職業(yè)病，別介意，我發(fā)誓絕對不會隨便分析你的面相！”

    龐區(qū)長蠱惑老頭收編高人，老頭一副老神在在。龐區(qū)長猜不透他的心思，瞄見部員七嘴八舌猜測救災(zāi)內(nèi)|幕，擺出一副憂心忡忡，“早就耳聞你們這些特異人士，有的會內(nèi)功，能彎個鐵隔空取物，還有的能掐會算，很懂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我仰慕已久，要不是你們保密級別太高，我早上門拜訪了！”

    話鋒一轉(zhuǎn)，“災(zāi)區(qū)的事我也是聽來的。你知道，傳言這東西嘛，三人成虎，人人一張嘴傳得面目全非，我其實并不太信，更不要說這么懸乎的神跡了?！?br/>
    龐區(qū)長畢竟是官場老油條，口風無縫轉(zhuǎn)換，“怕是怕，黑心騙子罔顧人命，廢墟下還有人員未救。”

    果然有部員臉色變得微妙，其中幾個憤慨外露，怒道，“要真是這樣，絕饒不了他！”

    龐區(qū)長還想再添把火，耳朵不好使的老頭突然出了聲，大嗓門響徹會議室，“這都幾點了，還聚這開茶話會呢？出外勤的趕緊準備準備，值班的回到工作崗位！”

    龐區(qū)長噎了一下，待要對老頭說什么，老頭一摸表，“哎，快九點了，這蘇總指揮怎么還沒到？我得去打個電話問問，龐區(qū)長，我去忙了，你隨意啊！”

    龐區(qū)長偷偷磨牙，這老頭一定是故意的！

    他拍了拍公文包，鉆出會議室，追上表情最憤慨的部員中跟去災(zāi)區(qū)的兩男一女。

    一個男部員正跟同事侃大山，另一個中年男人去廁所吞云吐霧，女部員在茶水間，泡著花茶與同事議論隔壁街掛牌部門，新晉男職員的身材優(yōu)劣。龐區(qū)長逐個攻略，公文包里有準備好的紅包，裝著古月市著名樓盤售房經(jīng)理的名片，打過招呼，任選一套房可免首付，只是意思意思的定禮。

    請他們幫忙掌掌眼，鑒別鑒別“災(zāi)區(qū)高人”是龍是蟲？事成附上尾禮。

    前面油嘴滑舌的男部員熟練打起太極，不肯收不說，還順便把龐區(qū)長奚落一頓。另外一女一男兩位部員頗有些清高，推辭幾回合，龐區(qū)長好話不要錢往外撒，什么“心懷正義、懲奸除惡”幾句下來，兩人便被捧得陶陶然，接了紅包。

    ……

    黑色商務(wù)車停到小樓前，蘇長明下車進樓與部門部長打招呼，引著出外勤的六人上了另一輛車，濃眉僧人沒機會接觸，隔著車窗打量那批特殊人才，心想，是他們嗎？師父說的機緣？善緣？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