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有一年了吧，即便在一周前交警大隊相遇前兩人從未見過面，但姜廷東的確已經(jīng)認(rèn)識孔映一年了。

    其實那個夏夜的情景，在姜廷東腦海中，已經(jīng)極其模糊了。

    他唯一確定的是，那天，他聽說了前女友徐懷莎與他的堂兄姜傲交往了的消息。

    當(dāng)時他們分手不過才一個月，他還囿于情傷萬箭攢心，她卻已得新歡，對象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的堂兄。

    他一個人喝得酩酊大醉，搖搖晃晃走在街上，夜燈在他眼里變成游動的金魚，看得他恍惚心躁。大概是撞上了幾個不良少年，自己又出言不遜，才點起了動手的苗頭。

    他只記得啤酒瓶在頭上炸裂開來，自己踉踉蹌蹌地癱倒在地。溫?zé)岬难湍菢禹樦邦~流淌，世界的一切聲音變成了他生命的背景音。

    他以為他這輩子就算這么完了，直到在急診室醒來，看到坐在他床邊的林泰和顏晰，他才知道，沒有什么事，比活著更難了。

    孔映的記憶，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深扎在他腦海的。

    初見孔映的時候，他將自己的驚訝克制得很好。擁有別人記憶這種事，就連他的主治醫(yī)生都花了好幾個月才相信，他更不指望旁人會理解。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美食家?！睂γ娴目子硨⒁獯罄媸炀毜乩p繞在叉子上，優(yōu)雅得像一只暹羅貓。

    菜是姜廷東點的，偷窺到旁人記憶的好處之一，就是你知道她喜歡吃什么。所以姜廷東點的是孔映最愛吃的天使細(xì)面，連搭配的醬汁都是她喜歡的剌山柑醬。

    “合你的口味？”

    “嗯?！?br/>
    孔映早上沒吃東西，剛又做了那么久手術(shù)，這會兒早就餓了。

    “是最近才回國的嗎？”姜廷東淡淡問。

    姜廷東難得主動搭話，孔映哪會輕易放過他，于是反問：“你怎么知道？”

    “剛才顏晰手術(shù)的時候，有幾個護士在聊你。”

    “哦，那你大概沒少聽到奇怪的話吧。”

    醫(yī)院人多嘴雜，她一年前突然離職如今又突然回來，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姜廷東的確是聽到了些有的沒的，但他向來對八卦不感興趣，所以對他來說，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了。

    “我剛回國一個星期，你的朋友出車禍那天，我剛下飛機?！笨子愁D了頓，不知道該不該提起這個話題，“他……”

    “林泰是顏晰的前任助理，我們是上下級，也是朋友?！?br/>
    “通知家里人了嗎？”

    “他只有一個老母親住在鄉(xiāng)下，我怕老人家受打擊，先瞞著了。”

    前腳顏晰的助理林泰被人謀殺，后腳顏晰本人又從高空跌落，一個星期而已，熟悉的人接連出事，姜廷東還能保持理智條理清晰地處理事情，孔映不知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是做音樂的？能在mg娛樂當(dāng)制作人，應(yīng)該很有趣。”

    孔映是顏晰的粉絲，她雖然不太關(guān)注他的幕后團隊，但姜廷東的名字時常出現(xiàn)在作曲作詞人行列，她多少也有些印象。

    “沒有旁人想象的那么有意思，有時候泡在錄音室一兩天都出不來?！?br/>
    “那顏晰的專輯，都是你做的？”

    “一部分?！?br/>
    姜廷東并非刻意惜字如金，他就算在相熟的人面前，也說不了幾句話。能跟第二次見面的孔映聊得起來，已經(jīng)算是他人生的突破了。

    不過，孔映卻一點都不介意他的少言寡語，只覺得這男人，挺有意思。

    孔映轉(zhuǎn)著漆黑的眼珠，若有似無地從他修長的手指看上去，流暢的肱二頭肌、無限結(jié)實的胸肌、領(lǐng)口下若隱若現(xiàn)的鎖骨，最后停在了他高挺的鼻梁。

    天天泡錄音室的人，還能把身材管理做得如此之好?？子诚騺聿恍蕾p健美先生那種過度追求視覺效果的身材，姜廷東的卻剛剛好。他的肌肉協(xié)調(diào)勻稱，像用筆尺精心設(shè)計過。衣物的包裹下，他看起來甚至有些瘦，但孔映非常確定，那里頭藏著一具極其完美的軀體。

    她是學(xué)醫(yī)的，活人死人見過無數(shù)，不曾看走眼。

    姜廷東注意到她毫不避諱的目光，心中泛起一絲訝異。

    看來時間的確能改變一個人，在他的記憶里，她不曾這樣直截了當(dāng)。

    “之前也在寶和醫(yī)院工作？”

    孔映的資料，他離開交警大隊后就查了。他太急于知道存在于自己腦海中一年的女人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而她作為一名著名外科醫(yī)生，網(wǎng)上的資料又太詳盡。

    “畢業(yè)之后，我先是留在美國工作。不過兩年前吧，我母親希望我回寶和幫忙，我就回國了?！?br/>
    說是幫忙，其實是為繼承醫(yī)院做準(zhǔn)備。

    她原以為自己將人生規(guī)劃得異常完美，事實上她也做到了。只可惜，一切美好都停留在了一年前。

    “但一年前發(fā)生了意外事故，我被父親送回舊金山休養(yǎng)，最近覺得恢復(fù)得差不多了，才回來重新上班。”

    是車禍。

    當(dāng)時母親也在車上，據(jù)說當(dāng)場就死了。而孔映在那場車禍的重創(chuàng)下失去了部分記憶，事故的經(jīng)過，甚至母親的樣子以及和母親之間的回憶，通通消失不見了。

    沒有記憶，她連流淚的權(quán)利都沒有，只得從旁人零星的講述中，默默祭奠。

    母親過世后，父親繼任了院長一職，而她出國療養(yǎng)的這一年，骨科主任的位置一直空閑。她是院長獨女，填充空位這事，沒人敢提。

    姜廷東記憶里的孔映，并非如今這個樣子。她會哭會笑，會跟男朋友撒嬌，真實又可愛。工作上，她比任何人都專業(yè)認(rèn)真，但只要一脫下白大褂，就會馬上變成對生活充滿熱情的小女人。姜廷東見過太多她笑的樣子，現(xiàn)在見到落落穆穆的她，竟然有些不適應(yīng)。

    其實與其說她為人冷酷，倒不如說她對任何事都興趣缺缺，一副及時行樂、樂完就走的態(tài)度，好像把誰都不放在眼里。

    她將真心埋葬得太深，到了旁人眼里，也就是無心了。

    姜廷東買單的間隙，門口的服務(wù)生捧著一小碗清口糖走來，姜廷東在五六種口味中挑出一顆西瓜味的，遞給孔映。

    “謝了。”孔映接過去，邊剝糖紙邊漫不經(jīng)心地問，“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西瓜味的？”

    姜廷東頓了一下：“隨手拿的?！?br/>
    孔映不過是無心一問，他卻有些戒備起來。

    他不想露出破綻，但動作是下意識的。在他的記憶里，孔映對一切西瓜味的食物都非常執(zhí)著，甚至有一次男朋友把酸奶的口味買錯，她還悶悶地生了好久的氣。

    而她的那個男朋友，如今又在哪里呢？

    回到醫(yī)院，護士告訴孔映，說有兩名警官在她辦公室等她。

    兩人穿著便衣，向孔映出示了警官證，說有關(guān)林泰被害一案，有些情況要向她了解。

    孔映有些奇怪，她只是現(xiàn)場第一發(fā)現(xiàn)人，連個事故目擊者都不算，況且她當(dāng)初在交警大隊已經(jīng)做了詳細(xì)的筆錄，這些警察怎么還抓著她不放？

    握過手，三人落了座。

    “我們是市局重案一組的，我姓趙?！?br/>
    趙警官長相普通，卻長著一對鷹眼，眼神十分銳利，像要把人穿透。

    直覺告訴孔映，沒人能在這個人面前說得了謊。

    “有什么事我能幫上忙的，您盡管說?！?br/>
    “我們剛收到一份痕檢報告，肇事車輛里檢出了第三人的新鮮血跡。也就是說，除了兩名死者以外，當(dāng)晚車?yán)镞€有第三個人。”

    “第三人？”

    這就奇怪了。

    她當(dāng)時走到翻車地點的時候，兩個死者一個在車內(nèi)一個在車外，可沒見著第三個人啊。

    “是的，副駕駛上有少量血跡，但并不屬于任何一名死者。我們調(diào)取了收費站的監(jiān)控錄像，發(fā)現(xiàn)當(dāng)時副駕駛的確坐著一個人，不過他戴著棒球帽，我們看不清他的臉。在發(fā)現(xiàn)第三個人的dna前，我們還以為坐在副駕駛的是死者林泰。但后來經(jīng)過我們痕檢科和法醫(yī)科的檢驗，林泰當(dāng)時是被丟在貨廂里的，是出了車禍才被甩了出來。所以我們初步判定，這個第三人在車禍后棄車逃逸了?！?br/>
    孔映本來以為是那個死了的司機殺了林泰，在前往拋尸的過程中倒霉撞上了隔離帶，沒想到這又牽扯出來了第三個人。

    “您是第一個到達現(xiàn)場的，當(dāng)時附近有什么可疑人員嗎？”

    孔映搖搖頭：“沒有，我到的時候，什么人也沒看見。那條路人煙稀少，如果有人經(jīng)過，我肯定能察覺到?！?br/>
    “您再回憶回憶，那晚真的一點奇怪的事都沒發(fā)生？”

    “奇怪的事……”

    孔映思索著，當(dāng)晚的畫面在她腦中鋪展開來。

    那天已經(jīng)很晚了，她下了紅眼航班，疲倦至極。她從機場停車樓取了車直接上了機場大道，還沒走出三公里，就看到一輛廂式小貨車翻倒在路旁。

    她把自己的車停在緊急停車道上，一邊打電話報警一邊前去查看事故狀況。那天的夜很靜很靜，萬籟俱寂，但當(dāng)她剛剛蹲下去想要確認(rèn)林泰是否還活著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機場大道下面是蘆葦蕩?！?br/>
    孔映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么一句，兩名警官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我走近出事的那輛車的時候，聽到蘆葦蕩里有聲響，不過我當(dāng)時以為是風(fēng)吹的，或是什么小動物，就沒在意?！?br/>
    “蘆葦蕩……”趙警官短暫思索了一下，立刻起身，握了握孔映的手，“這條線索非常有價值，謝謝您配合調(diào)查，我們保持聯(lián)系?！?br/>
    警察來得也快去得也快，護士敲了敲孔映辦公室的門，探頭探腦：“孔主任，沒事吧？”

    “沒事。”孔映見到護士，順口提了一句，“對了，顏晰手上的傷，你記得幫他處理一下?！?br/>
    “傷？”護士不解。

    “手心上的摩擦傷。”

    “孔主任，他手上沒有傷啊。”

    孔映抬頭：“沒有？怎么可能？”

    孔映放下手邊的工作去了icu，這會兒顏晰還沒從麻醉中蘇醒，她翻遍了他的掌心手背，竟一點傷痕都找不到。

    這不符合孔映一直以來的認(rèn)知常識。

    她做骨科醫(yī)生這么多年，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在國內(nèi)，都接觸過一些高空跌落傷，但凡病人跌落時尚有自主意識的，手都會條件反射地去抓任何身邊的物體，所以這些人入院時也常常伴有手部外傷。

    但顏晰的手，實在太干凈了，干凈得讓她覺得不對勁。

    除非……他是失去意識后，從升降機上掉下來的。

    可這很奇怪，她早上趕來醫(yī)院的路上看了一些顏晰的醫(yī)療記錄，雖然他的工作強度很大，但近幾年的體檢都顯示他是一個相當(dāng)健康的人。

    “他被送來的時候，有什么不尋常的地方嗎？”

    “那時候人已經(jīng)休克了，情況很緊急?！弊o士答道。

    孔映越發(fā)感到奇怪，按理說脊髓完好的話，人應(yīng)該是非常清醒的。

    “哦對了，他那時候血壓也很低，但我們用了藥之后好多了?！?br/>
    碎骨壓迫到脊髓，導(dǎo)致血壓降低倒也勉強說得通，但如果低血壓和休克都不是脊髓受到壓迫造成的呢？

    孔映腦中突然閃過四個字——藥物濫用。

    而且很可能是嗎啡，嗎啡最大的副作用就是降低血壓和抑制呼吸。

    孔映不想隨意做出論斷，但她作為醫(yī)生，不能排除顏晰濫用處方藥的可能。

    “抽點血，做個藥檢，除了管制藥物，也讓檢驗科找找副作用是血壓降低的藥?！?br/>
    等到孔映快下班的時候，藥檢報告終于出來了。

    結(jié)果讓孔映驚訝。

    血液結(jié)果呈陽性，不是嗎啡，而是沒有任何成癮性的降壓藥可樂定。

    報告顯示顏晰的血液中存在著相當(dāng)劑量的可樂定。即便此刻距離意外發(fā)生時已經(jīng)過了快十個小時，但得益于可樂定較長的半衰期，它還是被檢測了出來。

    可樂定是降壓藥，然而顏晰沒有高血壓。健康人吃了這個，血壓會驟然降低甚至陷入昏迷。

    “處方藥、血壓、休克、跌落、‘意外’……”孔映盯著報告，無意識地轉(zhuǎn)著筆。

    所有細(xì)碎的線索慢慢在孔映腦中結(jié)成一條線。

    她終于知道為何顏晰手上一點傷痕都沒有。

    因為他掉下來的時候，根本就毫無意識。

    孔映回到家的時候，太陽正落山，棕櫚市的夕陽向來是迷人的。至少，比舊金山的夕陽讓人有安全感得多。

    她在美國出生，后返國，童年在棕櫚市度過。14歲時又孤身回到美國，一路讀到醫(yī)學(xué)博士畢業(yè)。畢業(yè)后又在美國執(zhí)業(yè)許久，直到兩年前母親叫她回國幫忙，她才又重新踏上故土。

    她曾在寶和醫(yī)院工作了一年，在她這不算漫長的一輩子里，在她所剩的零星記憶里，那一年她過得愉悅滿足。如果兩年前她不曾回國，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盡管她已離開棕櫚市十幾年，但這里還是那個能夠給她歸屬感的海港城。

    只是如今，安全感不僅要靠這座城，還要依靠幾片抗抑郁藥。

    孔映吞下幾片舍曲林，正在思考晚飯吃什么，就聽到有人按門鈴。

    對講畫面里，溫沉正拎著吃的在門口等她。

    “你怎么來了？”

    溫沉進了門，將手上拎著的幾樣小菜和半打啤酒在孔映眼前晃了晃：“知道你不可能做飯，到了深夜餓了又要叫外賣，還不如我做了親自送來。”

    孔映像被戳中痛處一般，驕矜地歪著頭：“你干脆說我是黑暗料理的代言人得了。”

    溫沉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了，事實上，他對這里相當(dāng)熟悉。從前和孔映是同事的時候，兩人經(jīng)常在她家一起喝酒聊天。

    溫沉將保溫盒整齊有序地在餐臺上碼好，對孔映說：“煮點米飯吧，我沒事先煮飯。菜冷點沒關(guān)系，米飯冷了就不好吃了?！?br/>
    “抱歉啊，我家連電飯煲都沒有?！笨子筹L(fēng)輕云淡地擺擺手，“你去看看冰箱吧，那里面有現(xiàn)成的。”

    溫沉正疑惑著為何孔映家里沒有電飯煲卻有煮好的米飯，便走過去一探究竟。

    結(jié)果一拉開冰箱門，就看到至少二十盒即食米飯壘在那里。

    “煮個飯有那么難嗎？”溫沉拿了兩盒出來，嘆氣。

    “不難啊，只是不想等。”

    與其讓孔映為一鍋米飯等上半個小時，還不如讓她多看半個小時醫(yī)學(xué)期刊。

    熱好了飯菜，兩人在餐桌前坐定，溫沉開了一罐啤酒，推到孔映面前：“喏，特意幫你買的，你最愛的牌子，在美國喝不到吧？”

    “哦，我以前喜歡喝這個嗎？”

    “是啊，你忘啦？前年的時候吧，我們外科出去聚餐，你第一次喝這個酒，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溫沉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不再往下說了。

    他知道孔映失憶，一年前她出車禍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只不過他不曾想到，孔映連這樣簡單的事都記不得了。

    “還沒有完全恢復(fù)嗎？”溫沉試探地問。

    “嗯，還要段時間吧。”孔映聳聳肩，看起來不是很介意的樣子。

    早前在醫(yī)院大家忙成一團的時候溫沉還沒怎么察覺，此時面對面坐著，他才發(fā)現(xiàn)，孔映比一年前瘦了許多，也不如從前那般生氣勃勃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溫沉忙著給孔映夾菜，他自然是心疼她的，工作強度那么大，又吃不好，如今又忍受著失憶的痛苦，怕是睡得也不踏實。他要是知道她一周前就回國了，早就來登門了。

    溫沉將視線落在她在進食時有些下垂的眼：“你這一年，怎么樣？”

    “挺好?！?br/>
    “可我看你瘦了不少。”

    “我這不是好好地坐在你面前？”

    “我聽說……”

    “溫沉，咱們能換個別的話題嗎？”

    孔映打斷了溫沉的話。

    其實她不介意溫沉問她一年前的那個夜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更不介意將sarah對她的診斷和盤托出，她唯一不想的，是在說了這些之后，被別人當(dāng)作怪物。

    溫沉知道她有自己的理由，便不再追問。

    兩人默默無語地吃完了這頓飯。

    溫沉收拾桌子的空當(dāng)，料理臺上的一板藥片落入了他的眼中，他拿在手里一看，竟是舍曲林，抗抑郁藥的一種。

    溫沉心中一緊，沉聲道：“你怎么在吃這個？”

    正窩在沙發(fā)上看書的孔映聞聲抬頭，看見他手中的藥，不禁為自己的粗心懊惱，早知道吃了藥就該馬上放回抽屜的，現(xiàn)在被溫沉看到，又少不了一番解釋。

    “你得了抑郁癥？”溫沉見她不答，追問道。

    “ptsd?！?br/>
    “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

    “是啊?！笨子嘲炎⒁饬Ψ呕貢?，讀了兩段才繼續(xù)說道，“沒什么好擔(dān)心的，我在美國待的那一年，幾乎全耗在康復(fù)院里了，所以已經(jīng)恢復(fù)得差不多了。”

    “我以為……你不記得那晚的事了?！?br/>
    “是不記得了，可笑嗎？明明不記得了，卻因為這段不存在的記憶得了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綜合征。他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為我做評估和診斷，費盡心機把我定義在一個學(xué)術(shù)病稱下，我還能怎么樣呢？”

    溫沉想安慰她，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孔映放下書走過來，從溫沉手里拿回藥，語調(diào)異常平穩(wěn)：“喝酒嗎？”

    兩人端著剩下的啤酒走上露臺，nosa公寓是全棕櫚市為數(shù)不多的幾棟能同時觀賞到海景夜景兩貌的建筑，景色堪稱壯麗如畫。兩年前孔映從美國回來，就拒絕了父母要她回家里住的請求，自己買下了這里。

    天已經(jīng)黑了，海岸線模糊綽綽，海天一色下，清風(fēng)徐徐而來。

    孔映張開五指去感受著這虛無的滿脹感，風(fēng)兒鉆進她的一個毛孔，又從另一個毛孔離開，帶走了些許白日的污濁。

    溫沉偏頭去看她，孔映側(cè)顏的玲瓏輪廓中，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美感。而她的皮膚又極白，在月色的照耀下幾乎透明，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美，一如從前。

    “其實，我不怎么喜歡這個露臺?！笨子惩蝗徽f。

    這棟樓是一層兩戶的設(shè)計，孔映住在頂樓，她和鄰居家的陽臺雖然不連在一起，但挨得很近，腿夠長的人，一翻就能進來。

    這種有違安全感的設(shè)計，是她唯一不喜歡的地方。

    “隔壁那一家三口，我記得還蠻好相處的吧？”

    “物業(yè)說那家人一個月前移民新西蘭了，房子早前已經(jīng)轉(zhuǎn)手，只不過新業(yè)主好像最近才搬進來?！?br/>
    “那你和這個新業(yè)主的陽臺風(fēng)格還挺像的?！睖爻链蛉ぁ?br/>
    按理說人們都喜歡在陽臺上種些花花草草增加點生活情趣，再不濟也稍微裝飾一下添些煙火氣，可孔映的露臺和她鄰居的一樣，除了一張?zhí)梢瓮馐裁匆矝]有。

    只不過，孔映認(rèn)得隔壁那張?zhí)梢蔚呐谱印R克？紐森的設(shè)計作品，價格相當(dāng)不菲。

    一張椅子從側(cè)面反映了關(guān)于她的這個新鄰居的兩個事實，一個是多金，一個是有品。

    孔映和溫沉聊了一會兒，后者給她推薦了一位姓梁的醫(yī)生，據(jù)說是棕櫚市數(shù)一數(shù)二的心理醫(yī)生。

    孔映沒放在心上，過去的一年里，形形色色的心理醫(yī)生她見過太多，每一個都在試圖尋找她的病因，企圖幫她變回以前的“孔映”，卻沒人意識到現(xiàn)在的她，或許是個合理的存在。

    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像被人潑了濃墨，唯剩一角白月光，讓人感到安慰。

    溫沉接了個醫(yī)院的電話，有個住院病人主動脈瘤破裂，危在旦夕，召他回去做緊急手術(shù)。

    于是溫沉留下幾罐還未開封的啤酒，匆匆走了。

    雖說是夏夜，但夜里溫度到底是低了下來。這大概是棕櫚市和舊金山最像的地方，無論白日多溫暖，一旦太陽隱去，就只剩下毫不留情的凜冽了。

    孔映回到衣帽間取了件衣服，往回走的時候，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是個陌生的號碼。這很奇怪，她的號碼是這次回國后重新申請的，暫時還沒有太多人知道。

    “孔醫(yī)生?！彪娫捘穷^傳來相當(dāng)有磁性的聲音，聲調(diào)很低，再有辨識度不過。

    孔映這才想起來，是白天吃飯的時候她把自己的號碼留給了姜廷東。

    “哦，姜先生你好?！?br/>
    孔映是個直來直去的人，姜廷東的確很有吸引力，也是她欣賞的類型。但是這么多年來她接觸的患者形形色色，倒也學(xué)會些看人的本領(lǐng)，姜廷東是那種把將自己的心保護得滴水不漏的人。所以，她以為他不會打來的。

    至少，不會這么快打來。

    “這么晚沒有打擾到你吧？”

    “沒有，我睡得比較晚，你有什么事嗎？”孔映用肩膀頂著手機，將外套披上，往露臺的方向走。

    “我晚上去寶和看過顏晰，聽護士說你找過他的經(jīng)紀(jì)人?！?br/>
    藥檢報告出來之后，孔映的確試圖向鄭浩舜了解些當(dāng)時的情況，不過她并沒有見到人。

    “是有這回事，他明天會來醫(yī)院嗎？我有點事想問他。”

    “顏晰住院，工作上有許多事需要處理，他被社長派去善后了，估計這些天都會很忙。顏晰的父母已經(jīng)趕到了，如果你有急事，我可以把他們的聯(lián)系方式給你?！?br/>
    孔映不確定兩位老人家承不承受得住她這個猜想。

    “不用了，再說吧，我目前還只是猜測。”

    “猜測？”

    “顏晰血液里的降壓藥濃度很高，我有點在意?！笨子骋贿呎f著，一邊拉開露臺的門，“不過我也只是猜測，不能確定降壓藥和他跌落有關(guān)。”

    姜廷東正聽著孔映講話，卻感到她的聲音在耳邊越發(fā)變得真實起來，幾乎不像是從聽筒里傳來的。他下意識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隔壁的陽臺上，竟然站著一抹熟悉的身影。

    恰巧孔映這時候也轉(zhuǎn)過頭來，看到姜廷東的臉，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笑容。

    原來，她這個多金又有品的神秘鄰居，她早已見過了。

    而看到她回眸一笑的姜廷東，突然覺得心里的某一處，塌陷了。

    “喝嗎？”孔映搖了搖手中的啤酒。

    還不等姜廷東回答，一罐啤酒就飛了過來，他伸手接住，又準(zhǔn)又穩(wěn)。

    姜廷東搬來這里的時候，以為隔壁沒人住的，因為簽過戶協(xié)議的時候，房產(chǎn)經(jīng)紀(jì)就跟他說，隔壁屋主出國去了，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孔映的公寓空置了一年是真，她的領(lǐng)地意識向來很強，非常排斥陌生人進家門，所以寧可空著也不愿意租出去。

    姜廷東喝了一口啤酒，上下顫動的喉結(jié)有種說不出的性感。

    “所以，顏晰的事，你怎么看？”

    “據(jù)我所知他一直很健康，并沒有理由吃降壓藥?！?br/>
    姜廷東的話從側(cè)面證實了顏晰并不是自主服用可樂定的猜想。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期間姜廷東回房去接了個電話，等他再回到陽臺的時候，孔映竟裹著外套在躺椅上睡著了。

    說是外套，也不過是件薄薄的羊絨衫，棕櫚的夜晚這樣涼，睡在這里不是什么明智之選。

    孔映也不是故意要睡在這里的，她今天實在有點累，第一天回來上班就做了大手術(shù)，下午又是滿滿的門診。一個星期之前，她自己也還是個病人呢。

    “孔醫(yī)生，孔醫(yī)生?！苯|叫了兩聲，想提醒她不要著涼，但孔映睡得很沉，一點回應(yīng)都沒有。

    姜廷東看著她呼吸均勻，似乎睡得很熟的樣子，只得轉(zhuǎn)身回去了。

    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洗完澡的姜廷東放心不下，出來確認(rèn)，孔映果然還睡在那里。

    他不是多管閑事的人，但她再這樣睡下去怕是會生病。

    姜廷東嘗試打她的手機，隔著陽臺他能看到孔映的手機屏幕在她懷里亮了起來，只可惜……靜了音。

    姜廷東搖了搖頭，回到臥室打算休息，可人剛躺下，手機就推送進來一條氣象信息，提示凌晨有中到大雨。

    他糾結(jié)半晌，無奈起身，打開客廳的燈，重新拉開了通往露臺的門。

    姜廷東沒想過，他這輩子還會做翻露臺這種上不了臺面的事。

    孔映睡得很熟，呼吸均勻，胸口一起一伏。

    姜廷東知道做醫(yī)生的辛苦，所以并沒有叫醒她，只是將熟睡的她輕輕抱進了屋內(nèi)，將她安置在了沙發(fā)上。

    做完這些，他又把搭在扶手上的毯子拿來給她蓋。

    結(jié)果就在掖毯子角的時候，孔映醒了。

    孔映在美國的時候，曾師從一名泰國教練練過多年泰拳。幾秒鐘前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只感到有人對她上下其手，出于自我保護，她下意識地就是一拳揮過去。

    可惜，她碰上的是常年練綜合格斗的姜廷東。

    姜廷東看見揮過來的拳頭，順勢一躲，身體比頭腦先做出反應(yīng)，左手抓住孔映的手向她背后扳去，右手對著她的肩膀狠狠一按。

    只聽咔嚓一聲，孔映的慘叫隨之而來，幾乎掀翻屋頂。

    姜廷東這才覺得不對勁，連忙放開了手。

    可惜為時已晚。

    孔映的肩膀，已經(jīng)順利脫臼了。

    坐在急診室里的孔映快要氣瘋了。

    姜廷東有些無措地在她床邊坐著，二十分鐘前，他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事情會發(fā)展到這一步的。

    接待孔映的急診科醫(yī)生是個年輕的小姑娘，見到姜廷東的時候已經(jīng)花癡了好一陣，這會兒又親自來送x光片，問姜廷東：“你的復(fù)位做得好完美啊，比很多骨科醫(yī)生做得都好，是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嗎？”

    姜廷東看向面色不佳的孔映。

    復(fù)位是孔映在家自己做的，疼得她連嘴唇都咬破了。

    孔映懶得聽小醫(yī)生迷妹一樣的搭訕，腳一蹬地，直接走了。

    小醫(yī)生一看姜廷東也要跟著走，趕忙拉住他：“你跟你女朋友講，那條三角巾一定要戴滿三周。這段時間千萬不要過度使用肩關(guān)節(jié)，不然會拖長病程的。還有，要定期來復(fù)查，如果恢復(fù)不好，轉(zhuǎn)成習(xí)慣性脫位的話，可就不好辦了?！?br/>
    “知道了，謝謝。”說罷，姜廷東就急匆匆地去追孔映了。

    “誰呀？好帥??！”另一個醫(yī)生見姜廷東走了，湊過來八卦。

    小醫(yī)生望著姜廷東的背影嘆氣：“就是啊，帥成這樣簡直太犯規(guī)了。唉，可惜有女朋友了?？∧信涿琅蓻]我們普通人什么事了?！?br/>
    姜廷東繳了費，大步追上了孔映，后者看著自己被三角繃帶吊起來的手臂，都不知道該從哪件事氣起了。

    是氣這個人以“凌晨降雨”為由半夜翻陽臺進了家門？

    是氣被這個人以“蓋毯子”為由偷吃豆腐？

    還是氣被這個人以“下意識回?fù)簟睘橛申摿怂募绨颍?br/>
    “你知道這下我將近一個月不能做手術(shù)嗎？”

    雖說她才回來上班，還暫時沒有手術(shù)預(yù)約，可把一個骨外科醫(yī)生搞到肩膀脫臼，這跟把一個歌手搞到失聰失聲有什么區(qū)別？

    “對不起，但我會負(fù)責(zé)的?！苯|道歉的態(tài)度倒是意外地誠懇。

    “你怎么負(fù)責(zé)？幫我做手術(shù)嗎？”

    “真的很抱歉?！?br/>
    一向強硬冷漠的姜廷東今天的態(tài)度如此之軟，讓孔映一時不知道如何接話。她看著因為找急忙慌出門送自己上醫(yī)院，腳上還穿著拖鞋的姜廷東，實在沒法發(fā)火，只好沒好氣地嚷了一句：“行了，先回去吧?！?br/>
    兩人上了車，車開出去了一會兒，孔映都沒吭一聲，姜廷東問：“還疼嗎？”

    剛才孔映在家給自己復(fù)位的時候，姜廷東看著她那痛苦的樣子，急得把指節(jié)都捏白了。

    孔映沒有回答，姜廷東側(cè)頭去看她，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睡了。

    她本就累了一天，又這么折騰了大半宿，不困才怪了。

    姜廷東把車停到路邊，俯身過去幫她降低座椅靠背，結(jié)果剛摸到按鈕，孔映的頭就滑到了他肩上。

    姜廷東嘆了口氣，他托住孔映的頭，然后慢慢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這樣孔映的頭就可以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乜吭谒募缟狭恕?br/>
    聽著她均勻的呼吸，望著車外如游動的魚一般的路燈，姜廷東嘆了口氣。

    這不是他的計劃。

    他的計劃是要遠遠避開她的。

    可她似乎，要越走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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