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女孩第一回認真地喊他顯賁將軍,因為他當年的腰圓體胖,女孩從來都只故意喊他“顯胖將軍”或者“顯笨將軍”,.
顯賁將軍,乃是將軍的封號里最低的那一種,可當年他年僅十四歲便從校尉晉封將軍,心中何等驕傲,出口只肯自稱自己顯賁將軍,竟然從頭至尾不曾同女孩說過自己的真實姓名。
然她,他搜腸刮肚地回想過,她從來曾在意自己到底姓甚名誰,好歹也算青梅竹馬過,沒良心的東西,枉他惦記了這么多年。
“好了。”鐘意終于脫下了最后一樣護臂交給了一旁的丫鬟,看著寧祁道:“將軍更衣吧?!?br/>
寧祁飛快掩飾掉了眸中的深沉,揚唇笑道:“娘子辛苦了?!?br/>
“哪里,將軍客氣了?!辩娨庑α诵ΓD(zhuǎn)頭頭示意一旁的丫鬟上來為寧祁更衣。
等寧祁往屏風后頭換了便服出來,鐘意已經(jīng)命人泡好了香茗,瞧著寧祁出來了,親手奉上香茶:“將軍喝茶?!?br/>
寧祁接了茶盞,不著痕跡地暗暗多瞧了鐘意兩眼,眼睛微瞇,嘴唇上揚微笑到極致,燦爛地跟朵花兒似的,這絕不是要諂媚的意思,憑他從小對鐘意底細的了解,肚子里頭憋得肯定不是好貨。
要是當年,他領會之后肯定一句話就直白地戳過去戳穿她偽善的假面目,單刀直入該掐掐,但是如今……
“娘子,這些日子你都在閣樓里悶著,要不要出去走走?”
兵法云:以虞待不虞者勝。
比起他的深知底細,鐘意如今顯然處于弱勢,敵弱我強,寧祁打算裝一裝先單純,以逸待不逸,讓鐘意慢慢露出自己的尾巴。
“不用?!辩娨庹驹趯幤钌砬?,盡量讓自己笑得自然,以圖營造一個比較輕松和樂的氣氛。
“哦?!睂幤顟艘宦暎缓蟮皖^,默默嘬了一口茶。
再嘬了一口茶。
繼續(xù)嘬一口茶……
鐘意看著,臉上的笑有些僵僵的,寧大將軍,你難道就沒有什么別的想問的了,比如我跟你們家其他人之間?
看著悠悠然喝茶的寧祁,鐘意暗暗深吸一口氣:“將軍,今日妾身在花圃之中折了一朵月季,卻是不知那乃是老太君親手所栽,雖然老太君不曾責怪,但那乃是長輩心愛之物,妾身以為,還是當賠上一禮,以盡晚輩孝道?!?br/>
鐘意原本曾想給寧祁先派一場冗長的流水賬峰回路轉(zhuǎn)七彎八拐地同寧祁繞一繞,臨到頭卻腦子一轉(zhuǎn),她與寧祁乃是夫妻,于此一事上利益一致,理當真誠,何必故意上套路玩那些虛的?
倒是沒想到鐘意竟直白如此,寧祁扣在杯沿上的嘴唇飛快地彎了一下,不過仍是聲東擊西,左一句“不知”強調(diào)無心之失,右一句晚輩孝道,將過失模糊到最小。
“那娘子以為,應當賠什么給老太君?”
鐘意道:“老太君乃是愛花之人,妾身以為,當送上一盆奇花異草才能最合老太君心意?!?br/>
寧祁漫不經(jīng)心道:“那就送唄?!?br/>
說得好容易,但她沒有錢,她沒有錢呀……活這么大還沒伸手問人要過錢,真是尷尬了。
鐘意暗暗咬了咬嘴唇,“可是將軍……”
寧祁的眼眸抬起,淡笑著截了鐘意將要出口的話,“在這個院子里頭你是女主人,將來還會是整個將軍府的女主人,里外來往,要往別處送什么,要用什么,當你自己做主,自往庫房支取就是。”
為將多年,他深知馭人之術(shù),他想撩撥鐘意,想鐘意的心歸屬于他,卻并不想降服她,逼她臣服,所以,依她的性子那些她不想說的,羞于說的他不會讓她說出口。
他并不想真要贏過她,他只想明明白白地對她好,然后讓她明明白白地知道。
這是……小金庫給她分享的意思對吧?
因為她是院子里的女主人,所以他信任她,并把小金庫分享給她。
寧祁這一句話說得很直白,卻未免顯露了刻意的痕跡。
加之于信任,此乃收買人心不二之法寶,軍營上下之間常用的路數(shù),但是心里聽了就是舒坦。
鐘意笑了,唇角彎了彎,是真心的笑,“是,妾身知道了?!?br/>
“過來坐下,”寧祁收了隨意伸展的長腿,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子,然后同一旁的丫鬟道:“傳晚膳吧?!?br/>
“是?!?br/>
寧祁命令下去,晚膳很快便被端了上來,總共五道菜,四菜一湯,是寧祁在府中用膳時改的配例,在這鐘鳴鼎食之家里著實看著寒酸。
可是正好,寧祁不喜歡浪費,鐘意也不喜歡浪費。
新鮮的豆腐魚湯上桌,被燉得奶白色的魚湯香味兒誘人。
綠媛伸手為鐘意和寧祁布菜盛湯,粉□□魚紋的大湯勺子一勺下去,除了盛起奶白色的魚湯,還帶起了沉在碗底的新鮮蘑菇豆芽菜還有青菜葉子。
寧祁的神色微頓,眸中顏色一緊,飛快瞥了一眼鐘意,狀似無意問道:“湯里怎么放了這些東西?”
綠媛答道:“是少奶奶特意吩咐的?!?br/>
“對呀,”鐘意轉(zhuǎn)頭對著寧祁笑了笑,“魚湯里頭放這些,味道會更好,將軍試試?”
寧祁放在膝上的手掌緩緩收緊,心臟跳動的聲音在自己的耳中逐漸清晰,說不出是緊張還是期待,“哦,娘子怎么知道?”
軍營里大鍋飯的味道總是不太好,所以曾經(jīng)在軍營駐扎幾里外的小河邊上,總有兩個孩子生爐子燉魚湯的身影,大的男孩子下河撈魚,剖魚肚,小的女孩生火煮魚湯,可魚湯太腥,總要去伙頭營里拿一兩片姜才好,順道再弄幾片菜葉子,抓一把黃豆芽和蘑菇回來亂燉一通,可味道總是別樣的鮮美。
可是后來,平關戰(zhàn)敗九死一生,他帶著一腔仇恨輾轉(zhuǎn)戰(zhàn)場,榮耀越來越高,卻再沒有吃到過與當年小女孩一起燉出來的魚湯的那種味道。
可明明是一樣的東西,為什么味道會不一樣?后來他明白了,是沒有人再跟他用筷子打仗,搶魚肚子上的肉,也再沒有人需要他故意讓出魚肚子上的肉,然后得意洋洋地對他說,顯胖將軍,你要多吃豆芽菜,才能以形補形。
從小在軍營里長大的野丫頭,和只想著打仗立功的少年將軍,一個是情竇未開真懵懂,而另一個,反應慢了三四年。
鐘意答道:“我以前都是這么燉魚湯的,味道真的特別好,將軍你嘗嘗?!?br/>
“好?!睂幤钚χ鴳艘宦暎身訁s垂了下去。
他竟然指望她也能回憶起往昔和他一樣生出些感慨來!她哪怕念一分舊,能仔細查查當年那個“顯胖”將軍的消息,就不會不知道如今坐在她對面讓她滿心防備小心翼翼的寧祁,就是當年字都認不全,讓她一字一句啟蒙了孫子兵法,教懂了三韜六略的胖將軍。
算了,反正他也不可能讓她知道他就是當年只有一身蠻勁的蠢胖子小匹夫,忘干凈了最好。
一頓飯吃得安靜,寧祁再沒有開口說話,鐘意也沒有說話。
用完了膳,寧祁往書房里去處理公文,問了鐘意要不要一起過去。
鐘意想到閣樓上的書,便沒有拒絕,跟著寧祁一道去了書房。
這些日子鐘意已經(jīng)把那些熟悉的兵法上的批注都看完了,所以這一回鐘意隨手挑了一本儒家典籍,可當年在軍營中軍師先生只有興趣教授她兵法,與其他典籍并沒有涉獵,所以鐘意理解地十分之艱難。
寧祁案頭的公文并不多,所以寧祁可以很有空地欣賞自家娘子挑燈夜讀的模樣,看到鐘意皺起的眉頭,寧祁的眸光往書封皮上的書名上瞄了一眼,起身過去抽了鐘意手中的書。
鐘意正是看得糾結(jié),冷不防手中的書就沒了,抬眸疑惑地看向?qū)幤睢?br/>
“儒家典籍刻板太過,多看無益,這個給你?!睂幤钸f了一本書給鐘意,“這個比較有意思,如果有不懂的,你可以問我?!?br/>
鐘意伸手接過書本一瞧,乃是一本《策論》。
寧祁竟然給她看這個?是要她去考進士么?鐘意疑惑地去看寧祁,寧祁已經(jīng)又低下了頭批他的公文。
寧祁處理公文的時候不長,是以沒過多久,鐘意便又和寧祁回了屋子洗漱就寢。
同被而眠,美人在側(cè),寧祁規(guī)規(guī)矩矩,鐘意漸漸安心。
翌日,寧祁自然又是早早去了軍營,鐘意則是昨日得了寧祁的首肯,往支了銀子去給老太君賠禮。
鐘意不懂那些花花草草,辦事的自然還是綠媛,往著人去弄了一盆叫緋扇的月季回來,鐘意親自送去了老太君處賠禮道歉。
一樁事情落下,鐘意便又縮回了閣樓之中,可清凈卻再難得,只隔了一日,云氏便請上了門來,說是襄平侯夫人在府中辦姝賢會,要鐘意一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