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在杭州城內(nèi)長大,還是昨夜才聽見說‘神姬’這個名字,在此之前,我不但不認識她,連你所說的‘衡武山’、‘萬劍門’也不知道,神姬找我能有什么事呢?”梁無尤回憶道。
“果真如此的話,你就真的不是武林中人。不過你身上確實有內(nèi)力,還是我從未見過的內(nèi)力,雪衣神姬找的人我也確定是你。”胖先生找了塊石頭坐下,繼續(xù)說道:“我本來常年在外云游,但是去年的時候,路過這古淮河,發(fā)生了一件事情,讓我無比的驚訝,于是停下了腳步。”
“那夜我在河邊,投宿在一位漁民家中。那家人十分的奇怪,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們家中只剩下一個老婆婆和兒媳,帶著一兒一女兩個孩子,想來應(yīng)是十分凄慘。不料等我到他們家里一看,發(fā)現(xiàn)這四個人不但沒有絲毫的悲傷痛苦,而且還其樂融融,熱情好客,兩個小孩子更是看起來興奮不已。家中雖然略顯貧寒,但是遮擋不住他們的喜悅之情。我去過許多地方,也接觸過不少底層百姓,獨獨沒見過這樣的人家。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問了一下那老嫗,她自豪地告訴我說,她有個給青河幫打雜的兒子,前幾天被選進了‘當官’的隊伍,而她的丈夫――一個年近六旬的老漁夫――已經(jīng)是神姬娘娘手下的大官了!”
這話說完,梁無尤心里變生不安,卻不敢說出口。
那胖先生還在敘述:“我聽到她說‘選去當官’,十分好奇,什么時候臭民昭著的青河幫和官府勾搭在了一起,而那神姬娘娘聽起來縹緲若仙,竟然也進入了朝廷,變成一方大員了?我詳細地問了一下,發(fā)現(xiàn)這家中父子二人不但不識一個字,不會任何武功,連雪衣神姬具體是誰都不知道,就這樣跑去‘做官’了。”
“我心頭疑惑,第二日去了那個村子的其他人家問了問情形,你待怎樣?”
“怎樣?”
胖先生嘿嘿笑道:“那村子百余戶人口,一兩年間,竟然有接近半數(shù)的男丁先后被青河幫召去打雜,緊接著被選去‘當官’了!”
梁無尤聽到這里,心頭的擔憂終于成真,嘆了一口氣。
胖先生看了看自己的大肚子,說道:“我感覺事情不妙,壓制住自己的功力,投靠到了青河幫中幫門下,這一年內(nèi)苦心尋找,還是無法尋出端倪,只好找到機會來運送這一趟貨物,看看這‘官’到底是怎么個當法。至于后面的事,你也清楚了?!?br/>
梁無尤聽完胖先生的話,心頭陰云密布:這種事情已經(jīng)超出了他的認知范疇。一年前,那個村子就有一半的男丁慘死于這里,那么到現(xiàn)在算起來,應(yīng)該死了多少人了?而且這還只是青河幫中幫一脈,若是上中下三幫都在暗地里進行著這樣的勾當,那這古淮河邊,是有多少人葬身在這山上了!
“可笑雪衣神姬殺死青河幫上任幫主時,昭告武林說,這古淮河上不會再有打斗發(fā)生,若有人私自斗毆殺人,被她發(fā)現(xiàn)后將會把其挫骨揚灰。果然近幾年,這河上平安無事,還引得武林中人一片震驚。原來私底下,雪衣神姬操控著青河幫,哄騙老百姓去‘做官’了?!?br/>
梁無尤越聽心中越是冰涼,怒而問道:“這些事,官府都不管嗎?”
胖先生搖了搖頭:“這些百姓都不曾報案,而且這里是青河幫的地盤,朝廷一直奉行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則,沒有官員會操心這些普通人的生死。何況,要不是昨夜我們兩個幸存了下來,又有誰知道‘官’原來是這種做法!”
這番話聽得梁無尤一時語噎,只見梁無尤額頭青筋畢露,憤怒地說道:“那就任由這神姬殘害河邊的百姓?”
“不然呢?你要知道,雪衣神姬給這些凡是有男丁被征的百姓家里,每戶每年會送去數(shù)兩銀子,他們把這些錢當做是“俸祿”和神姬的恩賜。但凡有男丁被‘選去做官’,家里的地位必然也在四鄰當中提高許多,還有銀子可拿,種種下來,百姓們感恩戴德還來不及呢,我那夜所宿的漁民家里,已經(jīng)在教導(dǎo)孩子做工出力,也許長大后也能像他們的父親,爺爺一樣,在神姬娘娘的手下‘升官發(fā)財’!你要是此刻前去阻止他們,能否過得了青河幫與雪衣神姬這一關(guān)暫且不說,只怕那些百姓都會把你趕出村子來,所謂‘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會聽進去你說的話?”
這番話確實有一番道理,梁無尤自小在市井中長大,自然明白這些曲曲折折,而且根據(jù)他的了解,他要此時去勸那些村民,只怕不止把他趕出村莊這么簡單。這天底下殺人的方法多種多樣,梁無尤見過決斗而死的俠客,聽過易子而食的傳聞,也知曉戰(zhàn)場上千軍萬馬的覆滅,就在幾天前,還經(jīng)歷了知府被人滅門的慘案。但是都不如今日所聽的殺人方式這般讓人陰郁難受,好像一枚刺插進了他的心臟上。明明要讓你送命,還要讓你求著來送命,最后你還會感激不盡,把對方當做神明來仰望。那雪衣神姬究竟是什么人物、究竟有多深厚的城府、多堅硬的心腸,才能做出這種慘絕人寰的事來。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了!
梁無尤看著胖先生,希望從他臉上看出一絲欺騙的味道,但胖先生一臉的沉郁,身上的肉都仿佛靜止了下來。
胖先生見梁無尤不再說話,嘆息了一聲,說道:“年輕人,我們還是先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吧?!?br/>
梁無尤心情沉重,不再答話。胖先生拍了拍梁無尤的肩膀,鼓勵道:“等我們出去了,再商量辦法。我先告訴你,你是如何救我一命的。昨夜聶八步被雪衣神姬懲罰時,那神姬用內(nèi)力震斷了聶八步的一條經(jīng)脈,那內(nèi)力傳來時,我離得太近,但我不知有危險襲來,等到笛聲突起,下意識地用內(nèi)力格擋了一下。那神姬必然感受到有其他會武功的人混在了車夫當中,但是她再沒有細細檢查。想來她傷完聶八步之后,注意力集中在了你的身上,又恰好發(fā)現(xiàn)了你的內(nèi)力,所以我才躲過一劫。之后所有人都被笛聲迷惑,一個接一個地被笛聲摧毀身體,倒地而亡,只有你我二人活了下來?!?br/>
梁無尤這才知道了前因后果,又不解地問道:“那雪衣神姬既然要找我,為何到現(xiàn)在還沒有來,我們身在此山之中,她要把我抓去,應(yīng)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啊。”
胖先生眼睛轉(zhuǎn)了幾轉(zhuǎn),搖了搖頭:“此事確是奇怪,就我昨夜的感受,那雪衣神姬的武功,已經(jīng)到了一流的境界,光是那一手‘千里催命笛’的武藝,已然可以獨步武林了,更莫說她還擁有這一帶的所有江湖勢力。不想她出世才短短數(shù)年,已經(jīng)有了這樣的成就,我等自愧不如啊?!?br/>
梁無尤按住右手,轉(zhuǎn)頭看見這蒼郁的青山上,生滿了高聳入云的梧桐,層層疊疊,如同絕世畫家潑墨書成,輕輕說道:“不管她來不來找我,為了那些養(yǎng)育這片茂密山林的無數(shù)血肉,我都要見一見這雪衣神姬!”
話剛說完,一只禿鷲從亭外往高空飛去,也許是吃慣了無辜的人類血肉,它的身軀比梁無尤別處所見的禿鷲更為巨大,黑色的雙翅凌空掠過,留下了嗚嗚作響的風聲。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