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碩覺得自己應該安全了。

    他輕輕挪開爐灶木蓋，微微探頭一看，確定看不到一個人影，也聽不到一聲哭喊和淫笑，這才小心地站起身，但隨即又不得不滑躺了下來。

    心中的驚恐已經(jīng)讓他不知道蹲了幾個時辰，腿腳已幾無知覺。

    自己何曾遭過這等罪呀？作為洛陽首富的嫡子，趙碩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平日里和幾個同是富豪之家的子弟整日花天酒地，溜須拍馬，自稱新洛陽四少。不過比起老四少如今各自統(tǒng)御一軍爭雄天下，現(xiàn)在新四人組還處于四害階段。

    趙碩的父親雖富可敵國，卻并非為富不仁之人。時常周濟窮人不說，便是前幾年黃巾之亂，更是捐贈數(shù)萬家產(chǎn)勞軍，故素有趙善人之名。其自知兒子品性紈绔，平日里沒少訓斥。

    這一日，趙碩因宿醉而睡得天昏地暗，卻被自己的小廝從床上叫起，正準備發(fā)火，又聽說是父親召見，這下嚇得不行，最近因為一個青樓女子和一個衙內(nèi)爭風吃醋，鬧出了不小的風波，這要被父親知道了，少不得又要禁足幾天。當下只得壯著膽子，陪著笑臉去見父親。

    卻沒想剛走兩步，就見父親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這架勢不會是要打板子吧？想到此處，趙碩不禁兩股顫顫，正猶豫要不要先認錯算了，卻被父親按著雙肩，說了一通話。什么“你舅父被誣稱袁紹一黨，已被董賊殺了”“城東的幾家富戶都被抄了家，官兵已經(jīng)上門來了”聽得趙碩是大吃一驚。

    最后，父親倒是慈祥地看著他說道：“碩兒，爹爹平日里對你管教不少，本盼望你能繼承家業(yè)，現(xiàn)在看來倒是害了你啊。若是生在平民之家，或許就無此災禍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為了趙家好好活著！”

    “爹......”

    “靖軒，我平日待你如何？”父親又轉(zhuǎn)向自己的小廝問道。

    “老爺，當年靖軒流落街頭，孤苦伶仃，若不是老爺收留，恐怕早已凍死街頭。老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小廝當下就跪下說道。

    “好！這些你拿著，”父親從兜里掏出了一串錢，“官兵圍了府邸，你立刻帶著碩兒躲藏起來，待風平浪靜后再出來，若是能讓碩兒平安，你便是我趙家的大恩人！”說罷，對著他就是一拜。

    “老爺（爹）！”

    “老爺放心，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必會保得少爺安全！”

    “好！快走!快走??！”

    “老爺......保重......”靖軒咬咬牙，拽著趙碩走了。

    于是，趙碩便被藏到了東廚的大灶里，也不知是趙氏氣運尚存，還是東廚確無長物，外面雖然喊聲遍地，這里卻并未有人顧及。

    不知靖軒這小子如何了。趙碩心想，將他藏好后，小廝便出去望風了，當下腿腳有了知覺，便又壯著膽子爬了出來。

    很快，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小廝......的尸體。

    只見他雙手似乎緊抱著什么，嘴里還死咬著一片衣物......

    趙碩只覺肚里一片翻滾，猶自強撐著向前走去。

    尸體，到處都是尸體，血紅，府邸的磚石都被染成了血紅色。

    他心里一驚，不自覺加快腳步。

    “爹？娘？”

    他嘶喊著，打開一扇扇門，跑進一間間房，府邸上下全都找遍了，終于在府門前廳里，看到了父母的尸首......

    他終于放聲大哭起來，往日里親人們的音容相貌，歡聲笑語又浮現(xiàn)在眼前，這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卻是一具具冰冷的尸體，現(xiàn)如今這偌大的趙府，竟只剩自己一人......

    “董卓......”他咬著牙，攥著拳，想要將這個名字印入自己的心中，痛徹心扉的銘刻住，活下去，活下去為父母報仇！報仇！報仇......

    忽然，一陣馬蹄聲漸近，趙碩連忙也趴倒在地，裝作尸首一般一動不動，微微睜眼窺視。

    只見廳里進來兩人，一個英武高大，著西涼軍鎧，眉宇間隱有憂慮，另一個渾身藏在黑漆漆的兜袍中，在兜帽之下，還蒙了層面紗，看不清面容，一進來便跪倒在地，痛哭道：“麗華、子鑫，是我害了你們啊......”

    “哎，看來是晚了一步?！蹦擒娛繃@息道，“文進，死者不可復生，節(jié)哀順變......”

    “想不到董賊竟然如此殘忍，平日里有所坷索，我這妹夫也能打點一二，不成想董賊為了奪財，竟犯下這等傷天害理之事......”垂淚間，將兜帽放了下來。

    麗華？子鑫？這不是爹娘的名字么？這聲音感覺如此熟悉，趙碩定睛一看，雖面目腫脹，但還是辨認出來，不禁脫口而出：“舅......舅父？”

    那“舅父”心里一驚，循聲看去，這不是我那外甥么？驚喜道：“碩兒，你還活著??？都督，這位乃我這妹夫的嫡子趙碩！”他向一旁的軍士介紹道。

    “舅父，你……你不是被誣陷為袁紹同黨，被董賊殺了么？”趙碩這才想起父親的話，莫不是白日見鬼了？

    “唉，此事說來話長……”他看了看一旁的軍士。

    列位看官，此二人究竟是誰？無他，乃都督華雄和原尚書周毖。沒錯，就是上回被華雄當投名狀獻人頭的周毖！

    嘿，難道華雄這廝心軟了？不想背殺士大夫之罵名？非也，要說華雄本來的計劃的確是要拿二人項上人頭作禮，換董賊的賞識。況且這東漢末年三國亂世間，一心擁護漢室的士大夫盡皆無權(quán)無勢，從十常侍到董太師再到曹丞相，無一不放在眼里，遠不是明末那浩浩蕩蕩的清流那種破壞力。殺了就殺了，只要士人有求于我，就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讓華雄改變主意的是董賊的賞賜，他下令“其家屬財產(chǎn)，任由你隨意處置！”嘿嘿，諸公請看，這話里可做的文章就多了。何謂家屬？上至祖宗下至兒孫，妻妾親家，三姑六婆……牽來扯去，什么遠房遠支的，就是隔壁老王也可能有個和你一樣姓畢的姥爺。如此之下，家屬二字，是可以有預謀地扣帽子的。

    再看“歸你隨意處置”這條，封建社會是有奴隸存在的，一般這等罪屬都要淪為奴籍，財產(chǎn)充公。而隨意處置就很玩味了，眼下董軍在城內(nèi)抄富戶的家，如果這富戶貼上了周伍二人家屬的標簽……嘿嘿，就不是他人可以處置的了了。

    于是華雄將計就計，拿死囚玩了個貍貓換太子，救下兩人之命。兩人感念華雄不殺之恩，當下又無路可去，只得投效。于是華雄便暗自帶著二人在城中找親戚，順帶收了不少“保護費”。卻沒想到這正宗的親家卻最先遭了殃。

    “碩兒，你今后有啥打算？”在回程的路上，周毖問道。他知道這小子的成色，不學無術(shù)，玩世不恭，妥妥的累贅，但作為妹妹的遺子，又不忍心將其拋棄不管。

    “我要學武，我要為爹娘報仇！”趙碩不假思索地說道。

    “你……”他感到不可思議，這公子哥平日最受不得苦，但那堅毅的眼神又做不得假。他意識到眼前的外甥已經(jīng)變了，或者說以前的那個他已經(jīng)死了。

    “好！有志氣！你父母若是泉下有知，想來也會瞑目了?！比A雄贊嘆不已。

    這一天，又會有多少洛陽人死不瞑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