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燒了一天一夜，整個靈官廟，化作一片廢墟。

    似是所有的一切，都隨著這場大火，完全消失了一般。

    一縷陽光，透過清晨的薄霧，喚醒了黎明。

    王真人癡愣了許久，這一刻，仿佛才回過神來，目光朝著遙遠(yuǎn)天際眺望，默然良久。

    方玄站在他的身后，也呆呆站了許久，沒有吭聲。

    “真人……”

    三生道長出現(xiàn)在王真人的身旁，小心翼翼，喊了一句。

    此時此刻的他，也狼狽至極，身上的衣衫早已經(jīng)破爛不堪，經(jīng)過一夜的大戰(zhàn)，渾身都沾染了鮮血。

    王真人的目光，至始至終沒有離開許氏的尸體，只是喃喃地說道：“死了多少人？”

    三生道長黯然，說道：“死了四十五名弟子，傷了七、八名弟子，還好只是輕傷，修養(yǎng)幾天，不礙事……其余弟子，還剩二十八人?！?br/>
    王真人微微頷首，卻是沒有說話。

    這一戰(zhàn)，對于靈官廟來說，損失慘重。

    放眼望去，整座靈官廟，頹坯殘敗，大殿之中，唯有古銅神像，依舊卻存在，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變得焦黑一片。

    方玄心中悲戚萬分，想要開口說些什么，卻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緩了半晌，只見王真人抱起許氏焦?fàn)€的尸體，站起身來，面色淡漠，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朝著外頭走去。

    “真人！”

    眾弟子心神一顫，開口喊道。

    “三生，三德，安葬好死去的弟子，剩余的人，就地解散吧！”

    王真人身形停滯住，突然開口說了一句，卻是沒有回頭。

    黎明的陽光下，他的身影，越發(fā)顯得落寞。

    解散？

    眾人聞言，臉色都紛紛一變。

    “真人，這是為何？你……你要去哪……”三生道長驚道。

    “靈官廟，已不復(fù)存在，去哪，不都一樣嗎？”王真人苦笑一聲，似是帶著無盡的悲意。

    千百年的基業(yè)，一夜之間，毀于一旦。

    他沒有臉面，再繼續(xù)留下來。

    先祖的光芒，早已經(jīng)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作為后人的他們，誤以為活在榮光的殘影下罷了。

    與其如此，不如，就讓一切消失。

    “真人，你……”三德道長目光之中，飽含熱淚，顫顫地說道：“真人，只要你還在，這靈官廟，我們可以重建的……”

    “對啊……只要真人振臂高呼，全城百姓都會幫助我們，重建靈官廟的……”

    “真人莫要放棄啊……”

    “那玄武壇欺人太甚，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一時之間，眾弟子紛紛開口說著，激憤無比。

    “都……散了吧……仇，我會報的……”

    王真人的背影，微微一顫，沒有再停留，抱著許氏的尸體，一直走，毅然且決絕。

    眾人神色愕然，一瞬之間，都呆愣在原地。

    哀大莫過于心死！

    王真人的心，早已經(jīng)死了。

    自打許氏逝去，整整一夜的時間，他突然想明白，所有的祖宗榮耀，似是早已經(jīng)蕩然無存了。

    只是，一直以來，靈官廟尚在，全城的百姓，敬畏于他，讓他一直享受到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以至于蒙蔽了他自己的雙眼。

    然而，在外人的眼中，靈官一脈，其實什么都不是。

    這也是為何，天師道七十二壇里，一個小小的玄武壇，都敢與靈官廟開戰(zhàn)的原因，還讓靈官廟蒙受前所未有的損失。

    靈官廟，一直以來，就是個笑話罷了！

    沒有強大的手腕和能力，一個門派的香火，又如何去延續(xù)？

    對于王真人來說，他連保護(hù)自己妻子的能力都沒有，將來又如何去重建一個靈官廟？

    靈官廟即便重建一百次，即使沒有惡蛟作祟，沒有天師道的沖擊和挑戰(zhàn)，結(jié)局，也早已經(jīng)注定好，終將會在歲月之中被泯滅！

    與其如此，倒不如，就散了吧！

    他作為一廟之首，若還留下來，最終，也只是誤人子弟罷了。

    跟隨他的這些人，也許離開了靈官廟，會有不一樣的人生，而留在這里，只會成為庸凡的道士罷了！

    想明白了一切，王真人只是一直朝前走，至始至終，沒有回頭。

    黎明的街道，有些蕭索，格外陰冷。

    “方……放道長……你……勸勸王真人……”三生道長神色一震，直朝著身旁的方玄看去。

    方玄的目光，一陣茫然，似是在思索著什么。

    猛然之間，也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邁步，直朝著遠(yuǎn)方的王真人追去。

    身后頭，眾人都呆愣住了，傻傻地看著，不明所以。

    王真人抱著許氏的尸體，一步一步，朝著城門的方向走。

    一路之上，眾多百姓，目瞪口呆地看著。

    不少人紛紛開口喊他，他卻是一言不發(fā)。

    此時此刻，王真人的目光之中，似是只有腳下的道路，漫無邊際，他懷中的許氏，早已經(jīng)變得冰冷且僵硬。

    方玄心中悲意萬分，跟在他的身后頭，沒有去打擾他。

    道路兩旁的百姓，從原先的哄鬧，不明所以，到后來突然跪倒在地，直朝著王真人跪拜。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王真人與方玄的身影，漸漸模糊，消失，像是與這片天地，完全融合在一起。

    ……

    出了天府縣。

    王真人抱著許氏的尸體，來到了姬水河畔。

    不久之后，一坯高高的黃土堆壘起。

    弄完了這一切，日落黃昏，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整整一個白晝，王真人沒有與方玄說一句話，方玄似是也感同身受，沒有去打擾他。

    王真人佇立在墓碑前，呆呆地看著碑文上的字，又是站了許久的時間。

    天邊，黃昏的余暉，染紅了整片天空，一如往昔那般美麗。

    猛然之間，王真人似是感傷完這一切，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過身，走到了方玄的身旁，一把摟住方玄的肩膀，嘴里擠出一個字：“走！”

    方玄一怔，看著他，問道：“去哪？”

    “報仇！”

    “報仇？”

    “對，報仇！”

    天色漸漸暗下，夜幕降臨。

    王真人與方玄，已經(jīng)離開。

    孤零零的墳頭，佇立在姬水河畔，與清風(fēng)明月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