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才剛升起, 便格外酷熱。

    一大早, 陳決就離開家, 去了大理寺。

    有人在他桌上丟了一張紙條，陳決需要抓緊趕至大理寺, 看看那張紙條上寫的什么——

    大理寺即便是夜里, 也有層層把手, 這個(gè)人越過層層把手, 送他這張紙條，必然有其用意。

    李小才起床, 就發(fā)現(xiàn)陳大人將她丟在了家里, 噘著嘴跟哥哥吃了早飯。

    她發(fā)現(xiàn), 哥哥也有些心不在焉。

    想到昨天下午那個(gè)當(dāng)著陳大人的面殺人的兇手，她抿了抿唇，忍不住抬起頭多看了哥哥幾眼。

    移動人類血液的能力？

    這樣厲害的能力，哥哥可以擁有嗎？

    都是隔空移物啊。

    “看什么？”李聿不知何時(shí)回了神, 見妹妹正看著自己, 他朝著李小淡淡笑了笑。

    李小忙瞇起雙眼笑道：“哥哥，你沒胃口嗎？我喂你吃這塊兒點(diǎn)心。”

    她說著，捏著甜點(diǎn)伸出手, 小指微微一挑，朝著李聿的嘴唇而去——她想碰一下哥哥的嘴唇, 看看哥哥未來的畫面。

    最近心里總覺得七上八下的, 哥哥仿佛蒙在迷霧中, 讓人不甚看的清。

    李聿卻仿佛已經(jīng)看透了她的心思, 微微后挪了下，用筷子夾住了小姑娘遞過來的甜點(diǎn)。

    他夾著那塊兒甜點(diǎn)，卻沒有放進(jìn)口中，看著李小，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仿佛一眼萬年。

    李小心里愈加忐忑，她執(zhí)拗的又伸出手，從他筷子間捏過甜點(diǎn)，又要往李聿口中送。

    他卻突然一把抓住了李小的手。

    那么想看見嗎？小小……

    那么想嗎……

    在李聿攥住她手時(shí)，李小嚇了一跳，哥哥好久沒有這樣給她一直冒失的感覺了。

    可很快，她便猛地瞠大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哈啊……”猛抽一口涼氣，她仿佛喘不上氣般張大嘴巴。

    如一條離開水，被丟在岸邊的魚，不停的張嘴，用力的掙扎，卻無法發(fā)出聲音。

    李聿眉眼突然便蒙上了股郁氣，他淡淡笑笑，輕聲問她：“我會死嗎？”

    李小“啊”的一聲叫，用力想要掙脫哥哥的手。

    可此刻，哥哥的手卻如鐵鉗一般。

    她驚懼的瞪圓了眼睛，臉上血色全無，口中啊啊叫著，眼淚一瞬間便如雨般滾滾而下。

    李聿抿著唇，看著妹妹的樣子，有些無奈的扯了扯最近，“我知道了?！?br/>
    他松開手，想要起身，卻反而被李小一把抓住：“哥哥，不要——”

    “小小要乖，陳決……人還可以，你不要任性，他會護(hù)你周全?！崩铐草p聲說道，眼神沉沉的，卻格外果決。

    李小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卻拼命搖著頭，眼淚簌簌的流，“不！”

    李聿嘆口氣，走上前，輕輕的抱了抱李小。

    可才將她擁入懷里，李聿卻控制不住自己的顫抖了起來。

    他伸出手，又將妹妹抱的更緊了些。

    李小也猛地用力，緊緊將各個(gè)圈住，兩條纖細(xì)的手臂用盡全力的攏著他，仿佛怕失去他。

    李聿摟著她的肩，眼睛微微發(fā)紅——以前小丫頭總是埋在他胸前，現(xiàn)如今卻能將臉埋在他肩頭了。

    不知不覺間，真的長成大姑娘了。

    一只大手?jǐn)n住她，另一只扣著她的后腦勺，按在自己肩頸處。

    他的手抖的不像樣子。

    真的是……兒女情長……

    仰起頭，他朝著天苦笑。

    小丫頭雖然已經(jīng)能依靠自己生活了，卻還這樣小……

    不過，好在，現(xiàn)在有陳決了。

    他總能放心的去干那些事。

    即便……明知是去赴死，可依然義無反顧啊！

    懷里是切實(shí)的軟乎乎的小丫頭，可他又怎么能貪戀這些日子的安穩(wěn)。

    那危機(jī)依然在，永遠(yuǎn)在。

    如果他們知道了他們兄妹的存在，難道不會趕盡殺絕的滅口嗎？

    就算他們不會知道……可那仇恨，又如何能放的下。

    如何能忽略的掉！

    那些屬于母親的過去??！

    如果不是那些人做的那些孽，他們一家又豈會是這般模樣。

    母親又怎會……被燒死在荒野村外的一根木樁上。

    他永遠(yuǎn)也忘不掉，兒時(shí)母親的郁郁。

    永遠(yuǎn)也忘不掉，母親與父親提起那一切時(shí)的悲傷。

    更無法忘記，因?yàn)槟切┯洃洠赣H的憔悴，可偶爾的瘋癲。

    忘不掉母親死時(shí)，凄厲的喊聲。

    火吻，是這世上，最痛的痛。

    他不敢想……母親那時(shí)的痛苦。

    他不敢想，如果逃難過程中，妹妹被抓走，若沒逃出來。

    會是怎樣的命運(yùn)。

    他不敢想，路上尋找她時(shí)，如果他沒有拼命的磨煉自己的能力，他又會遭遇什么結(jié)局……

    這一切，難道都能因?yàn)檠矍暗囊唤z半點(diǎn)安寧而被忘卻嗎？

    每每入夢后，他的世界都如地府陰曹。

    曾經(jīng)對美好的幸福，有多高的期望，那么當(dāng)失去時(shí)，就有多少憤怒。

    憤怒！

    壓抑在胸腔里，憤怒的火焰從未熄滅。

    只要想到那些人還活著，它們就會燒的更猛烈。

    手在小小頭上輕輕的拍撫了兩下，他低聲道：“小小，哥哥希望你能幸福?！?br/>
    無后顧之憂的幸福。

    李小聽罷，想要從他懷里抬起頭。

    李聿卻突然抬手，在李小后頸上，用力一劈——

    ……………………

    大理寺北衙門。

    陳決捏起那張紙條，三兩下展開，眉眼瞬間一寒。

    只見上面一行挺秀俊逸的楷書小字：

    李小被關(guān)在籠子里，發(fā)生在尉縣。

    怎么是關(guān)于李小的字條？

    陳決捏著字條，低頭沉吟。

    猛地，他將手心中的字條團(tuán)成了一團(tuán)。

    越過長桌便要往外走。

    “大人？”王異詫異的開口。

    其他幾個(gè)人也都圍在桌邊，疑惑的望著陳決。

    “是……”他張了張口，卻又有些猶豫，“回陳府?！?br/>
    “？”張?zhí)烈苫蟮奶裘肌?br/>
    就在一行人準(zhǔn)備向陳府而去，卻突然又有一張紙條，卷在一顆石子上，飛過窗口，落在了陳決的腳邊。

    那石子并非被投擲過來，而是飄忽著飛過來的——就仿佛，有人在遠(yuǎn)處，操控著它。

    “追捕四周！”陳決猛地大喝一聲。

    王異一撐窗臺，便跳了出去。

    陳決俯身捏起字條，快速展開，同樣的字跡——

    小小在玉兔胡同，她的院子里。

    昏迷中，要盡快來救，不然有礙。

    陳決狠狠一錘桌面，氣的雙眼通紅。

    李聿……李聿……

    王異跑回來，朝著陳決搖了搖頭，一無所獲。

    “王異，你去玉兔胡同救李小。”陳決說罷，又朝著趙龍趙虎道：“你們隨我去劉田平府上！”

    “是！”

    “是！大人！”

    “等等！”陳決走到門口，卻又頓住。

    雖然王異是很讓人放心，可陳決想到那小丫頭，卻又覺得放誰去，都安不了心。

    他鎖著眉頭，狠狠的攥了攥拳。

    “張?zhí)粒銕е醍愃麄內(nèi)⑻锲礁??！标悰Q說罷，卻又不放心，“輕易不要跟李聿動手，讓李聿等我！我很快就到！”

    “是！大人！”張?zhí)翍?yīng)聲，眼神卻滿滿的不敢置信。

    誰？

    李聿？李小的哥哥？

    那個(gè)翩翩君子？

    陳決已然沖出前院，朝著馬廄而去。

    張?zhí)恋热艘膊桓业R，紛紛出發(fā)——

    ……………………

    玉兔胡同。

    一切都很安寧。

    巷子里的大爺們，仍舊在巷子中圍坐閑聊，打著蒲扇，悠閑愜意。

    仍有孩子圍著他們四處亂竄，上蹦下跳的安靜不下來。

    土狗窩在遮陰處，伸著舌頭喘氣兒，偶爾搖兩下尾巴。

    陳決駕馬趕到時(shí)，打破了這份安寧。

    他卻無暇去顧忌其他人驚異的眼神。

    “門鎖著，你跳進(jìn)去?！标悰Q朝著馬漢道。

    話音才落，馬漢已經(jīng)跳過圍墻，落在了院子里。

    咔嚓兩下，房門被推開。

    陳決邁著大步便走了進(jìn)去。

    “你們在院子里候著。”陳決三兩步踩上臺階，推開了臥房的門。

    繞過屏風(fēng)，踩著地上的灰塵，便能看見那一排大腳印——想來必然是李聿的了。

    直到抬頭看見李小安然躺在床上，陳決才舒了一口氣。

    他忙沖到床邊，于床沿坐下，扶起李小，輕輕去拍小姑娘的臉。

    “丫頭！小小！你醒醒！”他的聲音里仍透著憂慮，一邊喚著，一邊將小丫頭往懷里帶了帶。

    心里卻還在想著：真是一點(diǎn)沒想錯，曾經(jīng)就覺得李聿這家伙不靠譜！

    現(xiàn)如今看來，還是這么不靠譜。

    這些日子積累起來的所有好感，都在此刻化成了一腔怒意！

    這個(gè)王八蛋！

    他怎能如此！

    他要小小怎么辦？

    沒了他這個(gè)唯一的親人，她要如何是好？

    低頭看著小丫頭，他又拍了拍她的臉。

    想著她快些醒來，卻又擔(dān)心她醒來。

    醒來知道自己的哥哥……她會有多難過。

    是因?yàn)閯⑻锲皆?jīng)將小小關(guān)在籠子里？

    劉田平那個(gè)畜生！他還做過什么？

    對小小做過什么？

    讓李聿那般發(fā)怒?。?！

    陳決肝火更旺。

    這些人都怎么了！

    一個(gè)一個(gè)的，都他媽活的像個(gè)人，卻不干人事兒！

    都他媽這么喜歡作死的嘛！

    心里氣著，手上的勁兒就把自覺的有點(diǎn)大，啪啪拍在李小臉上——

    小姑娘輕輕嚶嚀一聲，終于慢慢睜開了眼睛。

    “小?。俊标悰Q立即微微拉開她一些，去看她的臉色，擔(dān)心她的狀況。

    李小抬頭看了看四周，又抬起頭看了看陳決。

    茫然的眼神慢慢恢復(fù)清明：“大……大人？”

    “你還好嗎？有沒有哪里不舒服？”陳決。

    “大人……”李小眼淚唰的便流了下來，“救救我哥……”

    “快去救我哥哥！”她雙手抓住陳決的手臂，淚如泉涌，聲音尖銳而急切。

    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滿滿的全是驚懼惶恐，失去了快活的神色，被絕望沾滿。

    ………………

    劉田平的府邸，被九門步兵五營的兵士們圍了個(gè)水泄不通。

    張明磊打著幫陳決抓兇手的大旗，將自己最精銳的兵士都調(diào)到了此處。

    墻頭、樹上伏滿了弓箭手，院子里幾步一個(gè)崗哨的全是拿槍舉劍的精兵。

    府門外一圈兒兩圈兒三圈兒圍的皆是兵卒，穿著鎧甲，機(jī)警的防備著。

    府門內(nèi)有人想要逃走，卻被告知在府內(nèi)比府外任何地方都安全。

    府門外，所有士兵嚴(yán)陣以待，精兵銳甲，長刀凜凜。

    方圓幾里，都透著絲蕭殺之氣。

    仿佛向所有人警示著：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天光大熱，時(shí)間仿佛過的飛快。

    便在眾人汗流浹背時(shí)，正午時(shí)分已至。

    一條身影從劉田平府門正對著的小巷子里拖曳而來，和緩的，不疾不徐。

    一影如豆，頓在腳下。

    在層層疊疊的銀甲軍士成群成隊(duì)之前，那條身影，顯得那般蕭索。

    孤獨(d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