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花色凋零了一地的殘紅，葉麓仿佛想起他和麇麇還在幽磐殿的時候。那時候，父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能時常來看望他們。甚至，因為外戚強(qiáng)勢，不能多親近他們，也不能對他們流露出任何期待的目光。他們的母親蘇若衣，本是關(guān)西北行鏢局的大小姐。為了父親，放下一顆闖蕩江湖的心，跟著他進(jìn)入那樣一個冰冷無情，充滿了爾虞我詐的地方。那里消磨了她的青春，消磨了她的盼望，也消磨了她的感情。就算滿夜長明，也難以等到父親的鑾駕，兩個有情人被世俗的勢力分割在兩處宮墻。

    即便是這樣，當(dāng)母親懷麇麇的時候，還是遭到了皇后的妒忌報復(fù)。他們的食物里被下了巴豆，麇麇差一點(diǎn)因為這一點(diǎn)巴豆而死掉。他當(dāng)時握著自己的拳頭發(fā)誓，有朝一日，他會讓那些世家大族嘗盡痛苦。后來，青檀太子勢力更強(qiáng)，皇后逐漸將目光轉(zhuǎn)向她的繼子身上。他們在宮中掀起的風(fēng)雨，終于可以使得他和母親有半點(diǎn)喘息。而就在他們以為可以有半點(diǎn)喘息之際，麇麇被鈞華推進(jìn)冬夜的華清池。明明都是公主，麇麇只能躲在角落里去仰望她的父親，明明她已經(jīng)足夠小心卻還是有人覺得她不該存活。

    他本無意去爭那么一個位子，但是那一夜在母親的眼淚里他終于明白，只有手握這天下的生殺大權(quán)，他才能守護(hù)住自己想要的一切。而現(xiàn)在，他卻覺得自己很可笑。顧及著這里，顧及著那里，最后受傷的還會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主子，越國公回城了。”

    他聞言推開小樓上的木窗，這扇窗正對著蓉城東門口。他眼見著那赤紅的北行鏢旗遠(yuǎn)去，和越玄的月影衛(wèi)正好擦肩而過。他看著越玄對著那車隊露出幾分深思，轉(zhuǎn)身錯過了越玄的窺探。

    “珠玉從北門出發(fā)了么？”

    “這會應(yīng)該已經(jīng)走了。主子，珠玉不是已經(jīng)出發(fā)去京華了么？為何你還要將公主托付給北行鏢局的人?！?br/>
    葉麓低垂著眼眸，跟葉麇相似的眉目卻流露出不舍。

    “她在京華我不放心。我原本覺得漆月不會把以前的仇恨算在她頭上，卻是高看了他幾分。”他嘆息著?！八袔追终嫘?，這是權(quán)謀謀算不到的。既然他不好，我就不會再讓麇麇受到一點(diǎn)傷害?！?br/>
    “前幾日，我記得禮部有意替我選個秀，擴(kuò)充后宮。既然他越國公已經(jīng)恢復(fù)了神智，不如先操心一下這位長兄。我覺得禮部陶大人家的千金就很不錯，待我們回到京華就開始著手吧?！?br/>
    他的話音剛落，越玄就已經(jīng)踏進(jìn)了這房間。他面色蒼白，身上還帶著濕漉漉的雨水氣息。葉麓心里想：也就是這一副好皮相騙了他的妹妹。

    “青華在哪？”

    “你連夜掘了她的墳，你問我她在哪里？漆月，你莫要裝作這一副情根深種的模樣，不然我以為當(dāng)初跟薩賀盟約的那封書信是我自己捉刀的?！?br/>
    說著，他從袖子里抽出那一紙的書信。越玄的面色越發(fā)慘白，但是他還是強(qiáng)撐著站在那里。這兩個男人的情仇，不是只言片語可以解決的了的。

    “我抄了一份給你父親發(fā)過去了，這份原稿。”葉麓說著便將它撕了個粉碎。

    “我的妹妹是因為我死的，她死得光榮，她是這蓉城的梅花仙子，是我大晁的青華公主。她這輩子，所有的痛苦歡樂，只跟我有關(guān)系。你漆月，算個什么東西？”

    “青檀漆月，盛世的名號，呵呵，呵呵。你們兩個人的名號里，寫滿了我家人的鮮血?！?br/>
    越玄看著這一地的紙屑，他抬起頭看向葉麓。也許是驚訝以往這個男人總是裝作一副寬厚的模樣，而今撕破臉面，竟然連自己隱藏的狠毒都不在偽裝了。

    “朕才是這個大晁的主人。朕叫葉麓，鹿藏于林。懂了嗎？”

    這樣的話，是會揭露十年前那場大火里埋葬的所有鮮血淋漓的往事。那場博弈里，沒有一個人得到幸福的安排。太子葉青檀在洛堂宮宴會門下志士，結(jié)果，在這宴席上，酒杯里的毒沒有讓一個人能爬出那座宮殿，包括大火起來的時候。他眼睜睜看著葉青檀被燒成一具枯骨，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盛世天下夢想破碎。而他之所以能活著，完是因為一個孩子給他吃了唯一的解藥。這個孩子，是他最喜歡的青華公主。

    第二日，二皇子葉紫荿被指認(rèn)為洛堂宮一事的背后主使者。于是，二皇子在孫皇后的幫助之下起兵謀反。孫氏九族的鮮血，將菜市口染得通紅?？墒撬睦锴宄?，二皇子根本不是這個事件的主謀之人。

    二皇子當(dāng)然不是，掩蓋在一個皇帝面具之下，是一個對自己最疼愛孩子的父親。為了自己心愛的妻兒，他選擇了屠戮自己其他的孩子，只為了那一個孩子傳承他的天下。而他，早已因為孫氏對他下的慢性毒藥而逐漸憔悴，他像是一棵為自己兒女遮蔽風(fēng)雨的大樹，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自己命不久已的時候。他選擇倒下也要拉倒身邊貪婪的虎狼。他所有的心思藏的非常隱蔽，他很少去寵幸他心愛的妻子，但是他的妻子卻能為他生下一兒一女。他沒辦法去守護(hù)他們，所能做的，就是將所有的關(guān)注移開，讓關(guān)注他的人去轉(zhuǎn)投他處。葉青檀，背靠著有兵部尚書的洛家，又有越國公府的支持。葉紫荿，母親是繼后孫氏，背后又是京城布防的孫將軍。那是他兒子往前進(jìn)的兩塊最大絆腳石，可是利用得當(dāng)，這兩塊絆腳石就會自己斗得頭破血流。

    他隱藏所有的心思，可是他在給兒女取名時還是用了最美好的期愿。鹿，王權(quán)之寓。林藏其鹿，鹿藏于禾。這才是他想要的繼承人，這才是他這個父親想要好好照顧的子女。

    這樣的真相，比什么都要?dú)埲汤淇帷?br/>
    他越玄能說些什么？仇恨先皇的冷血無情嗎？當(dāng)初洛家逼著先皇娶了心慕他的洛玳，好不容易生下青檀太子。孫家又逼著他納了孫氏貴妃。所有人都打著為他好的旗號，所有人都在逼迫他。他這個皇帝甚至不如平民百姓快樂。江南尋訪，在煙雨里遇到的佳人，是他這輩子活得最快樂的時候。可是，這快樂回到冰冷的宮堂又化作無盡的折磨。所有人都盼望他死，只有他心愛的妻子兒女在等待他回家。

    那個男人一直活得像個傀儡，只有在這件事情上，他干得漂亮極了。

    －－－－－－題外話－－－－－－

    宗帝：葉朔。也就是葉麓，葉麇的父親。一個一輩子都活在痛苦里的皇帝，他很年少的時候，打天下的高祖就死了。他被一群資歷比他高，權(quán)力比他大的臣子環(huán)繞。就像是一個小兔子被一群虎狼環(huán)繞。這只小兔子，一直被虎狼盯著生長發(fā)育，盯著他傳承后代?？墒蔷退闶且恢煌米樱灿凶约旱膼酆拗\算。他算計了洛家，算計了越國公府，算計了孫家，一石三鳥，終于把自己唯一的兒子扶上了帝位。

    可能對青檀，紫荿兩個皇子來說，這個父親真的是個渣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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