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宮門口,顏清臣率先下車,然后轉(zhuǎn)過身向傅云盈伸出了手。
傅云盈稍稍一愣,握住了他的大掌,穩(wěn)穩(wěn)地落在地上。本欲收回,他卻反手一握,將她纖若無骨的手籠在寬大的袖袍底下。
趁四下里沒人,顏清臣對她說:“待會兒若是見了皇帝,且不要提及我的身世。將身世告訴你,乃是我的打算?!?br/>
傅云盈點點頭,她能嫁給顏清臣,在皇帝眼中,恐怕不過是因為顏清臣喜歡,所以才應(yīng)允了而已。
若是讓皇帝知道她對顏清臣的身世一清二楚,恐怕又要對她多幾分猜忌。
皇帝此刻正在暖閣里面批閱奏章,隔了一道簾子,宦官進(jìn)去通報之后,傅云盈清楚地看到皇帝瞬間便撂了折子,示意他們進(jìn)去。
她跟著顏清臣進(jìn)去,跪拜,先是說了一些吉祥話,然后又謝了恩,只聽到九五之座上的那人說道:“賜座。”
接著便坐下了。
她進(jìn)宮頭一回不是因為吃酒而坐下。
她拉了拉自己的手,欲從顏清臣的袖里掙脫,可惜嘗試了一下,那雙大手都紋絲不動,像是鐵了心似的,就是要讓皇帝知道他們夫妻二人多么恩愛。
果不其然,皇帝見小夫妻黏膩到一起的模樣,并不苛責(zé),反而很是欣慰一般。
得知顏清臣的身世之前,她從不敢大張旗鼓地盯著皇帝的模樣看,可是此刻見著皇帝在外人面前少露出的和藹模樣,傅云盈不由得大著膽子打量了一回。
果然,二人不管是身形還是外貌,以及眉間隱隱的神態(tài),都是極為相似的。
她心里因為裝了事情,故而才敢將兩者聯(lián)系起來,若是一般的人,想必怎么也不敢想到他們竟然是親父子。
傅云盈得了結(jié)論之后,忙將目光收了回來,只盯著自己的腳尖,一一回話。
顏國公府和定國侯府的這樁婚事,皇帝不出門便有口風(fēng)傳進(jìn)來,了解的也差不多。他笑著說傅云盈出嫁那日可謂是風(fēng)光無限,傅云盈嬌笑一番。
皇帝又問了侯爺和嚴(yán)氏的情況,傅云盈也一一答了。
談話間,提到了傅云盈嫁妝里的玉藻山莊了,傅云盈又是千恩萬謝,說到后面,皇帝竟然說今年冬若是有空還要去玉藻山莊游玩一番,點名要顏清臣作陪。
傅云盈不禁在腹內(nèi)咂舌,傅明珠他們當(dāng)時還妄想吞了她的嫁妝,為的就是在皇上面前獻(xiàn)殷勤,若是這事成了,傅明珠和連氏又不知該如何嫉恨了。
皇帝政務(wù)繁忙,并未與他們二人多待片刻,賞了一堆東西,便讓他們退下了。
傅云盈聽見一長串賞賜的東西,皆是御用的貢品,在皇宮中皆有備案。等入了顏國公府的府庫,田氏可有的忙了。
皇后宮里,正是滿院飄香,前些日子夜郎國進(jìn)貢來了許多西域的香料,皇后正在和女官們在廊下調(diào)笑,見傅云盈來了,當(dāng)即便招手讓她進(jìn)來。
傅云盈猶豫片刻,只好同跪在駝絨的毯子上。隔著一盞屏風(fēng),便是一對椅子,顏清臣坐在椅子上喝茶,屏風(fēng)微微透光,隱隱約約可見他筆挺的身姿,優(yōu)雅妗貴。
皇后見傅云盈的目光全都在顏清臣的身上,因而笑道:“果然是濃情蜜意的一對新人?!?br/>
傅云盈這才回過神,笑道:“還要多謝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賜婚,云盈才能如愿以償?;屎竽锬锝袢赵趺从醒排d?”
她印象中,皇后素來都是嚴(yán)肅威儀,像今日這般自降身格和女官們坐在一處,實屬罕見。
“難不成本宮在你心目中,便只能留一個刻板印象不成?”皇后佯裝微怒,入鬢細(xì)眉輕揚,語氣似有凌厲。
傅云盈連忙賠罪道:“臣女不敢?!?br/>
皇后盯著傅云盈的后腦勺,這才舒心了一點,因道:“那便是了,快來坐下?!彼袷且^察顏清臣的臉色,可是顏清臣從未將正臉沖著這邊,皇后不得而見,只好又對傅云盈說道:“按理說,你們剛剛成親,本宮不應(yīng)該多留你才是,奈何本宮看了你便覺得喜歡。往日里盡聽那些個碎
言碎語,到如今才知道你是個可心人兒?!?br/>
皇后甚至將傅云盈的手握在了手心中。
那雙手雖然是保養(yǎng)得體,但是仍不難看出歲月留下的痕跡。
傅云盈可不會忘記,這皇后乃是傅明珠的姨母,傅明珠能在她跟前少說她的壞話了?
她可不覺得皇后是個賢明的主兒,再加上剛得知顏清臣的身世,就更不會被她的話蠱惑了。
傅云盈也不辯解什么,表面上含著笑。
這時其中一個女官突然說道:“皇后娘娘,這位貴人的面相十分旺夫啊?!薄芭??是嗎?”皇后稍稍驚訝,面露喜色地拉住傅云盈:“看來顏太傅真事有服氣,能娶到你這么個伶俐的人兒。這位是剛剛提拔上來的女官,喚作邱芮,算是半個太醫(yī),觀相聞切之事頗有見地,剛好你今日
趕上了,不如讓她幫你瞧瞧?”
皇后如此盛情,傅云盈也不好推辭,稱了聲“是。”而后將手腕伸了出去,讓那個女官看了一回。
邱芮看過乃道:“貴人的相極好,只是稍微有些脾虛,中氣不足,日后若是想要懷子嗣,怕是還要多補補身子?!?br/>
傅云盈淡淡應(yīng)下。皇后可不當(dāng)此事是小事,礙著顏清臣,聲音略放低了些,滿面含笑的說:“當(dāng)初本宮嫁給皇上時,那可是年輕不懂事,從來不知道還有這些門路的。若不是當(dāng)年身子沒有調(diào)理好,恐怕還要為皇家多多地開枝散葉。本宮看見這時的你呀,宛如看到了當(dāng)年的自己。這樣,本宮身邊有個嬤嬤,跟隨本宮多年了,最懂男女調(diào)理之事,今日本宮便將這嬤嬤賜給你,再給你派一個小丫鬟,盡早了了顏國公和皇上的心事
呢?!?br/>
這番話說的體恤萬分,可好端端地給她派人,分明是要往顏國府里塞人。
皇后說完便緊盯著傅云盈,等她的反應(yīng)。
傅云盈心里明鏡似的,卻看顏清臣未作表態(tài),她也不含糊,當(dāng)即跪下,眼睛一眨也不眨的說道:“多謝皇后娘娘體恤,那臣女便收下了?!?br/>
皇后聽到她這一句,才總算是滿意的笑了。
從皇后宮里出來之后,眼見周遭無人,夫妻二人的手又搭在了一處。
傅云盈忽然停下腳步,對顏清臣道:“方才我沒有拒絕皇后,你不會怪我吧?”
顏清臣微微一笑:“她可是皇后,我豈會怪你?況且不過是兩個人罷了,難道就此便能將顏國公府生大風(fēng)大浪?”傅云盈笑道:“我也是這樣想。不過是兩個人而已,以后大不了提防著,或者,干脆把他們變?yōu)槲覀冏约旱钠遄?,說不定還能得到意外的收獲。只是……你現(xiàn)今如此,與她又脫不了干系。我只怕你心里不舒
服……”
還未說完,微涼的手指便抵在了她的唇上。
顏清臣警惕地看向四周,只見是一片葉子從樹下落下來之后,才放了心,說道:“不用如此顧忌我,我日日出入皇宮,早已習(xí)慣。放心,我有定力?!?br/>
傅云盈本就相信顏清臣的實力,這下便更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在皇上皇后處分別謝過了恩,因想著難得進(jìn)宮一趟,二人便打算往宸貴妃宮里去一趟。
到了貴妃宮中,三人閑話一番,宸貴妃得知皇后給傅云盈身邊派了兩個人調(diào)理身體,臉色登時便沉了下來,心中恨恨。
她捏緊了帕子兀自生了一會兒氣,卻看到這夫妻二人倒像是什么事都沒有似的,只覺得堪憂:“云盈,你可是個明白人,難道她這樣做,你不覺得受限?”傅云盈放下手中的清茶,一時為宸貴妃對她的關(guān)懷而暖心,一時又覺得貴妃太過關(guān)心,反而顯得失了分寸,輕笑道:“娘娘也不必這樣擔(dān)心。俗話說天高皇帝遠(yuǎn),皇后就算是想要在我和清臣身邊安插眼線,
也得看我們想要她看到什么。這種事情,我還未出定國侯府便經(jīng)歷得多了,還能應(yīng)付得過來。”
貴妃看她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樣,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氣,可是面上仍然掛著愁容。
她不放心地望著傅云盈,想要說些什么,可是張了張嘴,又合了上去,末了只說了句:“那你可要萬事小心,切不可粗心大意。”
皇后其人表里不一,手段狠辣,實力決不可小覷,這點不消貴妃提醒,傅云盈也知道。
幾人正說話間,忽然廊下傳來了一陣“噠噠噠”的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便傳來一陣呼喚聲:“小皇子,小皇子您跑慢點!當(dāng)心摔著!”
這陣歡快的腳步聲可沒有因此而停止,一路跑到了大殿中,進(jìn)門見了傅云盈便撲了過去。
晟鈺像是個小陀螺似的跑進(jìn)來,有段時間沒見,更是吃的白白胖胖的。用清和小郡主的話來講,就是吃的胖些好過冬。
雖然臉上肉肉的,跑起步來可是身姿矯健,半點都沒影響。他一頭扎在傅云盈的懷中,聲音糯糯地開口:“漂亮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