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江上槳聲悠悠，一輪明月掛在船頭。

    江心一艘畫舫之中，不時傳出歡聲笑語。三個年輕人席地而坐。面前的矮幾上，擺放著幾壺美酒，如今有兩壺已經(jīng)空了。三個人越聊越暢快，酒也喝得越來越多。

    “叫我說，凌瀟你此番可撿了個大麻煩！像我?guī)熜诌@么不靠譜的人去了揚州，當了分舵主，非把你那分舵攪得天翻地覆不可！”雨菡銀鈴般的聲音，在微醺之中聽來，有種說不出的陶醉。

    凌瀟難得地爽朗一笑，看著王數(shù)理道：“我相信，數(shù)理兄一定會繼續(xù)叫我刮目相看的！”

    王數(shù)理一只手還打著繃帶，另一只手不好意思地在頭上撓了撓，憨憨笑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干的！話說，這是我第一份正經(jīng)工作，你是我第一個老板啊……”

    雨菡撲哧一笑，拉著凌瀟吵吵道：“凌公子，請問我?guī)熜值谝环莨ぷ髂苣玫蕉嗌僭滦?？有沒有四險一金？”她喝得有點醉了，開始語無倫次起來。凌瀟笑著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蔣姑娘說的是何意?！?br/>
    雨菡繼續(xù)拉著他說：“凌瀟，我告訴你，我?guī)熜譃榱四?，連我這個師妹都不管了。說好了等漕幫的事結(jié)束后，我們就回江寧府去，結(jié)果他為了你把我拋了，以后我在江寧獨自過活，你得空的時候可要來看看我，要是有人欺負我，你得替我出頭！”說完她又咯咯一笑，不知怎的，心頭竟莫名涌上一陣傷感。

    王數(shù)理嘟嘟囔囔地說：“誰說我不管你了，你可以跟我一起去揚州嘛！”雨菡撅著嘴賭氣道：“我才不要跟你去揚州，我要回家，要回家……”

    眼角蓄著的淚滴馬上就要滑下來了，雨菡站起身。朝艙外走去。她站在船頭，看著天上一輪明月，讓淚水流下來，流下來。她口中喃喃念道：“生生醉不已，去去幾回瘦……”

    凌瀟聽到這兩句詩，不知為何亦深有感觸，信口接道：“酒醒何處是，重樓又重樓師兄卷土重來！”

    雨菡輕輕擦去眼淚，幽幽回過頭來，凄然笑道：“凌瀟。你真是我的知己……”說罷，頭竟突然一陣眩暈，眼看就要暈倒。

    凌瀟快步走上來扶住她。雨菡微微一笑，道：“我好像有些醉了?！绷铻t道：“我扶姑娘先去休息吧?！庇贻拯c了點頭，凌瀟便把她扶進了一間內(nèi)艙。

    雨菡外頭倒下，喃喃道：“近來不知為什么，我總是特別容易累。也特別愛睡覺……凌公子，你與我?guī)熜直M興吧?！绷铻t微微一下，替她帶上了門。

    方才扶雨菡的時候，凌瀟嗅到了她身上一縷幽幽的香氣。那香氣典雅悠遠，凌瀟想了想，竟猜不出是什么名貴香料所煉制的香味。

    凌瀟回到座上與王數(shù)理繼續(xù)喝酒。王數(shù)理直勾勾地盯著他。問道：“凌瀟，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對我?guī)熋糜幸馑?？?br/>
    凌瀟臉一紅。辯駁道：“這怎么可能！”王數(shù)理探尋的目光一直在他臉上掃來掃去，凌瀟被他看得窘迫，只得解釋道：“我敬重蔣姑娘如同自己的姐姐，絕沒有非分之想?！?br/>
    王數(shù)理收回目光，舉起手中的酒杯慢慢地飲：“哦。這樣啊……”

    凌瀟微微一笑，揶揄道：“數(shù)理兄你呢？你是不是屬意于蔣姑娘？”

    王數(shù)理眼睛一瞪。道：“怎么會？！她是我妹?。　?br/>
    凌瀟微笑道：“只是師妹，不是真的妹妹?！?br/>
    王數(shù)理肅然道：“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就跟我的妹妹一樣，我只想替她找個好歸宿。本來我看你長得那么帥，又有錢、又專一，你要是喜歡我?guī)熋玫脑挘屇阕鑫业拿梅蛞膊诲e，不過你你對她沒意思，我也不能勉強……”

    凌瀟笑道：“雨菡姑娘花容月貌又多才多藝，他日一定能找到一個稱心夫婿的?！蓖鯏?shù)理搖搖頭，說：“這年頭好男人太少了，我真擔心她會變成老姑婆……”

    凌瀟哈哈一笑，道：“你這做師兄的對師妹還真是關(guān)懷備至，竟連婚事也要操心！”

    王數(shù)理跟著憨憨一笑。笑過之后，他又問道：“凌瀟，你有沒有妹妹？”

    凌瀟一愣，問：“數(shù)理兄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王數(shù)理道：“我想，你要是有妹妹，一定也是個大美人吧！那你就會像我一樣操心了！”

    凌瀟不知為何臉一紅，把頭低了下去。沉默良久，他幽幽說道：“我確實有個妹妹，她叫凌越?！?br/>
    王數(shù)理詫異道：“是親妹妹嗎？我怎么從來沒有見過？”

    凌瀟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沉聲道：“她已經(jīng)死了?！?br/>
    王數(shù)理吃了一驚，眉頭緊蹙，低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凌瀟站起身，緩步踱到船艙外。他低頭轉(zhuǎn)動著手中的酒杯，那一盞孤光在他的杯中晃蕩著。“我們是孿生兄妹。爹爹和叔父在江南闖江湖、跑漕運，小時候我們一同在湖南鄉(xiāng)野長大。八歲那年，父親和叔父在江南奠定了根基，才將我們從老家接到江南。八年前的那一天，是我和妹妹的生日，我爹帶著我和妹妹坐船去蘇州游玩。沒想到，在半路上我們的船被仇家包圍，我爹拼死護住我們，我?guī)е妹枚愕搅舜摰亩?，一個惡人追了上來，妹妹為了護我，身上被砍了一刀……”

    她還記得，那一天，父親抱著那具小小的尸首嚎啕大哭，淚水沖垮了他所有的威嚴；她還記得，那一天，父親提著一把滿是缺口、占滿了鮮血的刀回到府中，卻沒有報仇雪恨之后的快意，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誰也不見；她還記得，那一天，她推開緊閉的房門走進去，看到父親坐在一團黑暗里，好像老了十歲特工狼王。

    那一天，她從父親的墻上取下佩劍，將自己的長發(fā)削短，然后撲到父親懷里說：“爹，從今以后，我就是您的兒子！世上再也沒有凌越，只有凌瀟，我要替哥哥活下去！”

    從那一天起，她就成為了漕幫的少主。為了讓父親放心把幫務交給她，她拼命學習、勤練武功，過人的天資加上后天的刻苦，她竟比一般男子還強上十倍百倍。只是，她自己過早地嘗到了人心險惡、世態(tài)炎涼，她沒有朋友，除了四個知道她真實身份的師傅之外，她不相信任何人。她從來沒有體會過這個年紀一般女孩該有的天真快樂，也不知道情為何物。

    所有人都敬她、怕她，就連師傅們對她，也是像對一個真正的少主那樣嚴格要求。只有梅三重，他好像總是把她當做小女孩一般。他教她武功，也教給她許多別的事。四個師傅之中，她最親近的就是梅三重，可是隨著她慢慢長大，她似乎有點怕他，她怕面對他的眼神，那復雜的眼神總令她感到無比窘迫……

    “凌瀟，你沒事吧？”王數(shù)理看他發(fā)了半天呆，關(guān)切地問道。

    凌瀟轉(zhuǎn)過頭，看了這個毫無城府的男子一眼，輕輕笑道：“沒事。我在想，如果我妹妹凌越?jīng)]有死，不知現(xiàn)在她會是什么樣?！?br/>
    王數(shù)理默默陪他站在船頭，看著江上晃晃蕩蕩的月影，沒有說話。

    錢塘江上微波蕩漾，搖碎了滿江銀輝……

    第二天，雨菡很晚才醒來。她最近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好像怎么也睡不夠似的。明明沒有病，身子卻總覺得疲乏。

    洗漱過后，雨菡便去找王數(shù)理，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不在房里了。問過下人，方才知道江南轉(zhuǎn)運使程清浩一大早便請凌瀟過府議事，凌瀟帶著顧一鳴和王數(shù)理一同前去。

    雨菡一個人在府中百無聊賴，便一邊自己跟自己下棋，一邊等王數(shù)理他們回來。一直等到午后，才聽到下人說，凌瀟回來了。

    雨菡匆匆趕到凌瀟的院中，看到凌瀟正坐在屋里，王數(shù)理和顧一平站在一側(cè)，三個人都是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雨菡走進去，小心翼翼地問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凌瀟看了她一眼，沉聲道：“蘇州的官船廠趕制出一批新的漕船，江南轉(zhuǎn)運使程清浩程大人一早把我找過去，想讓我親自押運這批漕糧去汴京?！?br/>
    雨菡問：“為什么非要你親自押運不可？”

    王數(shù)理沉聲道：“聽說是朝廷三司點名要凌瀟親自去走漕的?！?br/>
    雨菡略一思忖，輕聲道：“又是蘇州新造的漕船，又是要凌瀟押運，怎么聽起來跟上次漕糧失蹤的情況一模一樣？”

    顧一鳴蹙眉道：“這也正是我們所擔心的?？峙隆峙掠腥讼牍始贾厥?！”

    雨菡滿腹憂慮地看著凌瀟，心中莫名涌起陣陣怯意。她小聲說：“我也覺得這個安排好像不懷好意。凌瀟，你能不能托辭不去？”

    凌瀟深思了一陣，拍案道：“不！這次就由我親自押漕！我倒要看看，他們究竟會使出什么鬼把戲！”

    王數(shù)理聞言，立即決然說：“我跟你一起去！”

    ps：

    這兩天寫到蔣陸重逢，寫high了，覺得很對不起讀者，讓大家久等了。我決定從今天起每天雙更，一直到兩人相遇！一般是每日早晚各一更，非常感謝各位一路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