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華見她沖著自己就來了，索性就站住了腳步，讓在一邊。尋思著等她過去了自己再走。

    誰知李槐花踩著細細的高跟鞋，走到他面前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高跟鞋忽然一歪，整個人朝陳光華身上倒去。陳光華措不及防，被她撞的的一下子倒在了墻上。

    回過神的時候，一股濃郁的香水味撲鼻而來。嗆得他手忙腳亂的推開懷里的李槐花，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鼻涕眼淚流了一大把：“花嬸兒，你把一瓶子香水全噴身上了？”

    李槐花白馥馥的臉瞬間陰沉下來：“你這個不識貨的小兔羔子。這可是老娘托人從省城買的名貴香水?！?br/>
    大概是聽到二人說話的聲音，管事大爺?shù)睦习閮和Ｗ?shù)落老伴兒的話頭，揚聲問道：“睡在那兒呢？”

    陳光華不愿意讓她看見自己，匆匆的走了。

    他一口氣跑回自家門前。歇午覺起來的三華的母親正站在門外陰涼地里，和對門兒的婦女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說著什么。

    看見陳光華，三華娘的聲音陡然升高：“不是我老王賣瓜，自賣自夸。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那孩子好不好，還得看生在誰家。我家這仨孩子，就沒有一個窩囊的。就說老三吧。是貪玩了些。男孩子嘛，哪個不是昏天黑地的玩著長大的？關(guān)鍵是看家教。

    要是攤上一個瘋娘，一個老爹。再聰明的孩子都給養(yǎng)廢了。小時候出色不叫出色，那長大了出色才是真的。三歲能讀書，五歲會寫字，頂什么用??？能考上大學(xué)那才是真本事?！?br/>
    陳光華也不傻，自然知道三華娘是故意說給自己聽。想要反駁，又不知道怎么開口。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錄取通知書遲遲沒來。

    令他心里難受的還不止三華娘的冷嘲熱諷。是他心里無論如何想不明白，就過了一個高考，怎么全村人看見自己都跟看見了瘟疫似得？

    尤其是三華家里的人。以前，雖說三華娘就一直看他不順眼。但是三華爹對他是十分好的。小時候，村里那些婦女蛋子嚼他家的舌頭。三華爹還幫他呵斥過幾回。有新奇的小玩意兒，偶爾也會給他。還不止一次囑咐三華，好好和他玩。

    但是，自從父親死的那一天，就全變了。

    他在大門口遇見過兩次三華爹，可他看自己的眼神陳光華都找不到用什么詞來形容。就像看一坨令人憎惡的垃圾一般。

    陳光華站在院子里，側(cè)耳聽了聽。沒聽見屋里有什么動靜。以為母親還在睡覺，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氣。放輕腳步，推開門正要走進去。眼前黑影一晃，還沒弄清楚怎么回事，額頭上一陣巨痛。眼前一黑，金星亂舞。

    “打死你，打死你。”沒等他緩過勁來，母親揮舞著矮凳對著他劈頭蓋臉就打。

    陳光華顧不上身上的疼，憑借著身高的優(yōu)勢，一把奪過母親手中的矮凳扔到院子里。喝道：“你發(fā)什么瘋？”

    母親被他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到，倉惶的四處找地方藏。忽然看見開著的房門，低頭就往屋外鉆。陳光華一把將她拉住，用力搡到墻角，呵斥道：“不許亂跑。給我好好待在這兒?！?br/>
    母親渾身瑟瑟發(fā)抖，身體緊緊靠著墻壁：“別打我，我不跑?！?br/>
    一股熱流順著陳光華的額頭淌下來，模糊了眼睛。陳光華伸手一摸，滿手是血。心里酸的直想掉淚。但他忍住了。他現(xiàn)在是家里的頂梁柱，他要是慫了，母親和他就都完了。

    那毛巾胡亂擦了一下臉上的血，找了塊窗戶上幸存的玻璃照了照。但是根本看不清楚傷口有多大。血流得很快，這一會兒的功夫就又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思索了片刻，覺得有必要去村里衛(wèi)生所包扎一下。

    怕母親亂跑，他呵斥了母親幾句，鎖了房門。用毛巾捂著傷口往衛(wèi)生所去了。

    衛(wèi)生所的大夫一看，說這傷口有點大。需要縫針。村里的線用完了，讓他去鄉(xiāng)上看。陳光華明白。這是怕自己給不起錢。翻遍了身上的衣兜，找出一張五塊錢來。

    村醫(yī)看了，沒說什么。簡單的給消了毒，上了些藥。包了一塊紗布就把他打發(fā)走了。

    從衛(wèi)生所往回走的路上，陸陸續(xù)續(xù)下地的人們看見他渾身是血的樣子，無不退避三舍。

    陳光華心力憔悴，哪有余力去在乎那個。一口氣跑回家，打開門一看。母親還跟個第一次受罰的小學(xué)生似得，顫顫兢兢靠在墻角里。陳光華松了一口氣。但是依舊沒給母親好臉色，呵斥道：“你乖乖在家里待著，我去干活?！?br/>
    母親膽怯的點點頭。

    陳光華換了一身干凈衣裳。簡單收拾了一下又被母親弄的亂糟糟的家。發(fā)現(xiàn)在這期間，母親一直很聽話的站在角落里。他心頭靈光一閃。要是能讓母親一直這樣乖乖的。自己也不用這樣身心俱疲。說不定還有時間去做些別的。

    如今家里一點兒進項沒有，不能總這樣坐吃山空下去。母親的病要看，也需要錢。他脫不開身，說什么也是白搭。而且還有學(xué)費……

    陳光華越想，心里就越亂。索性不想了。先制住母親這個胡亂發(fā)狂，打人砸東西再說。

    別說，天無絕人之路，還真讓陳光華瞎貓碰上死耗子，給猜準了。只要呵斥住母親，她就不會發(fā)狂。雖然母親害怕的樣子讓陳光華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至少比以前時時步步不能離人強多了。

    陳光華還有個意外收獲。被喝住的母親，基本上能保證大小便自理。

    高考結(jié)束一個月后，這個乍然失去父親這個頂梁柱的普通農(nóng)舍，終于重新有了家的樣子。然而，陳光華的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還是沒有來。陳光華認命了。他覺得，三華娘說的也不無道理。他這樣的人家，能出個高中生已經(jīng)是祖墳冒青煙了。大學(xué)根本和他無緣。退一萬步講。家里現(xiàn)在這個狀況。一沒錢，二沒人。學(xué)費怎么辦？他走了，母親怎么辦？

    認了命的陳光華把家里的莊稼打理出來，開始在附近找零工做。

    最近幾年，民營開采業(yè)興起。陳家村附近有好幾個煤窯。各村的青壯大多在煤窯上干活。但是，陳光華還要照顧母親，不能正常的上班。最后，幾經(jīng)周折。遇到鄰村一個建筑隊。就跟著建筑隊當小工。一天三十，工資日結(jié)。

    因為父親老邁。陳光華自幼干慣了農(nóng)活的。不像大多數(shù)高中生那樣手無縛雞之力。他長得人高馬大，人又機靈，肯下力。工頭十分喜歡他。干了二十來天，聽說了他家里的情況，還給他一天漲了五塊錢工錢。這在剛?cè)胄械男」だ锩媸遣欢嘁姷摹?br/>
    數(shù)著除了生活所需，結(jié)余的六百塊錢。一瞬間，陳光華覺得生活又充滿了曙光。他決定，再攢多一點錢，就帶著母親去看病。

    就在他數(shù)錢的空檔，一個人走進了院子：“這是陳寶生家嗎？”

    陳光華把錢塞進兜里，連忙答道：“是?！编l(xiāng)下人就這樣，只要大門開著，找人直接往家里走，根本不存在叫門什么的。

    那是個中年人，長得白白凈凈。腳上穿著皮鞋，一看就不和農(nóng)民不一樣。

    來人上下打量著陳光華：“你是陳寶生什么人吶？”

    “兒子。”

    “哦?！蹦侨藨?yīng)了一聲，說道：“是這樣。我是礦上的。你爹上個月沒去令退休工資。礦上一打聽，才知道你家的事。你看你什么時候有空，去礦上把你爹的工資和喪葬費的事辦一辦?！?br/>
    陳光華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楞楞的好一會兒沒說話。

    中年人見狀，嘆了一口氣。從兜里掏出一個皮夾子，抽出一張五十塊錢，遞到陳光華手里：“按說老陳為礦上奉獻了一輩子，我們要是早知道他的事，當時就該來的。村里的規(guī)矩叔知道。這錢不算隨份子，就當是我來一趟，看你媽的一點兒心意?！闭f完轉(zhuǎn)身就走。走到門口又有些不放心，叮囑道：“你可記得，抽空去礦上走一遭。最好對個星期一，那會兒人都在。星期天，人不齊。你辦手續(xù)麻煩?！?br/>
    陳光華拿著那五十塊錢，只覺得一股暖流從手心里一直流淌到了心窩。他忽然覺得，就算父親走了，剩下他自己也不是那么無助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