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開始到現(xiàn)在一直沒進(jìn)入狀態(tài)的沈元腦子更亂了：“也就是說隧道坍塌那天，這兒發(fā)生過打斗？”他靈光一閃，“意思是找到那兩人，也就是找到了這一系列事件的源頭？”
葉汲和步蕨都沒有說話，兩人一蹲一站。葉汲神色莫辨地反復(fù)摩挲著那處箭頭擦過痕跡，摸著摸著兀自笑了起來：“等了這么多年，總算給老子等到了。”
他的笑聲太突然，在敵情不明的黑暗里詭譎又陰森。沈元雞皮疙瘩迅速起了一層，瞥見那張俊臉上勾起的邪異笑容時腦子里嗡得一聲響，條件反射地往后跳開兩步：“葉傻逼，你被鬼上身了？！”
步蕨被他撞得晃了一晃，葉汲手疾眼快地將人給拉住，劈頭蓋臉地罵過去：“你個熊孩子能不能有點(diǎn)眼力見，腦子壞了眼也瞎了？沒見著你步哥一臉腎虛快完蛋了，還撞撞撞，再特么亂撞回去老子就把你吊在鐘樓上好好地撞一撞！”
沈元和步蕨：“……”
他中氣十足地一開罵，什么詭異什么陰森頃刻間煙消云散。
沈元心有余悸地記著他剛才那個笑容，觀察了十來秒勉強(qiáng)放下心，立馬想起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葉傻逼”，趕緊轉(zhuǎn)移話題：“我看見那些怪物退進(jìn)這里，馬上要走到頭了怎么一個都沒見著影，憑空消失了？”
步蕨站穩(wěn)腳跟，不動聲色地想掙開扶在自己腰上的手，也不知道葉汲是有心還是無意，一雙鐵掌牢牢箍著他的腰。不放人就算了，還裝模作樣地呵斥他：“瞧瞧你這鬼樣子，瞎折騰啥，想讓葉哥把你抗出去是不是？”
“……”步蕨額角的筋一個勁地跳，懶得和他拌嘴皮子，就算爭估計爭不過此人的厚顏無恥，輕聲回答沈元，“沒消失，都在這兒呢?！?br/>
他的語氣稀疏平常，但就和葉汲那個詭譎的笑容一般炸得沈元腦子又啪地一聲響：“啥？”
墳塋般死寂的空間里突然響起咔嚓咔嚓的咀嚼聲，一口接著一口，一秒都沒有停頓，狼吞虎咽得讓人不僅沒有食欲反而胃里發(fā)酸。
“到這地步了，也沒必要遮著掩著了?！比~汲風(fēng)輕云淡地挑開打火機(jī)，幽幽一朵火花噌地冒起，亮光微弱但足以讓三人看清周邊形勢
沈元一整晚的胃口在短短幾秒里敗了個干凈，甚至后悔來之前吃了那么豐盛的一頓，尤其是那些層次分明的肥五花，和地上白花花的肥肉儼然重合在在一起，讓他產(chǎn)生了非常不好的聯(lián)想。
支離破碎的肉塊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他/她生前面貌，露出的骨骼上還掛著肥厚的油脂，被隧道深處的龐然大物迫不及待地塞進(jìn)口，堅硬的大腿骨在它嘴里就像餅干一樣就嚼得輕松愉快。
沈元難得一次的降妖驅(qū)魔體驗(yàn)可謂極差。
葉汲這時候反倒松開步蕨，將人往身后一攘，擋在兩人面前，仔細(xì)看了兩眼散落地上的肉塊，風(fēng)輕云淡：“得了，不用找了，都在這呢?！?br/>
沒有跟案的沈元不了解案情：“什，什么在這？”
步蕨同時也觀察了那些尸塊，補(bǔ)充說：“只有兩個成年人的尸體，應(yīng)該就是另外一個幼師和校車司機(jī)，那些孩子不在這里?！?br/>
葉汲指了指那已經(jīng)轉(zhuǎn)過頭望著他們垂涎欲滴的“人”：“沒準(zhǔn)已經(jīng)被這位給當(dāng)點(diǎn)心吃了呢?！?br/>
步蕨搖頭：“魂魄不在這里?！?br/>
葉汲好像成心和他作對：“幼師和司機(jī)的也不在?！?br/>
步蕨沉默了，還是搖搖頭：“那些孩子還沒死?！?br/>
葉汲哦喲了聲：“步知觀很自信嘛，就算是沈羨那小王八蛋來，也不敢在人都沒個影的情況下就一口咬定人是死是活?！?br/>
步蕨猛地抬起頭，一直以來保持的平靜終于在此刻被葉汲的一句話敲打得粉碎。那雙眼中翻起沈元看不懂的驚濤駭浪，一瞬不移地盯著葉汲。葉汲還是那副漫不經(jīng)心，笑吟吟的樣子，看著步蕨的眼神甚至可以說是溫柔多情。要不是場景太不合適，沒準(zhǔn)下一刻就要深情款款地告白了。
可是沈元無端地被葉汲的笑容駭?shù)搅?，將葉汲罵自己師父是王八蛋那茬都拋諸腦后。他總有種葉汲隨時會變臉的感覺，從深情到絕情將步蕨一刀當(dāng)場砍死。
兩人對視了可能有一秒，也可能有一分鐘，步蕨極快地恢復(fù)了原有的神態(tài)，松了松領(lǐng)口像是強(qiáng)行壓抑下某種情緒，又像是克制住了某種沖動。沈元不知道為啥，莫名感覺逃過一劫的反而是葉汲……
葉汲笑容不改，軍刺在手上打了個轉(zhuǎn)，刀光一劃，沈元沒還反應(yīng)過來，搭在步蕨肩頭的一條柔軟觸須流著膿水?dāng)嘣谒_下。
“我的媽呀！”沈元一聲怪叫，火燒屁股一樣蹦了起來，“什么時候蹦出來的！”
濃重的尸臭味猝不及防得近在咫尺，步蕨離得最近，葉汲剛勾到他的人，忽然步蕨虛弱地踉蹌一步，恰巧錯開了葉汲伸出來的手。就在這錯過的一剎，數(shù)只錯節(jié)扭曲的長爪鉗住他的雙臂嗖地卷向已經(jīng)霍然張開的血盆大口。
千鈞一發(fā)之際，葉汲清楚地看見步蕨不僅沒有絲毫的驚慌，還朝著他露出個奇妙的微笑。
葉汲表情突然變得極為可怕！
“步哥！?。 鄙蛟篌@失色，緊隨其后飛身而上，撲了過去。指尖剛勾著步蕨衣角，雙腿突然扎入一陣刺痛，青黑的霧氣里兩支骨臂若隱若現(xiàn)牢牢扣進(jìn)他小腿里，扎出一串血花！沈元白著臉，二話沒說直接甩出張符紙，不料金黃符紋才亮起，翻涌而起的濃霧迅速將它吞沒，只剩下被腐蝕得洞洞點(diǎn)點(diǎn)的殘頁。
沈元倒吸一口冷氣，還沒弄明白因由，體態(tài)笨拙的龐然大物突然靈敏得不可思議，腹下探出長爪勾住步蕨，沿著隧道崎嶇的表面咔咔咔地向縫隙里鉆去。然而它才鉆入一個頭部，剩下的軀體驀然被股強(qiáng)大的力道給卡在半空。
丑陋的身軀被生生攥住向后拖出，下一秒它發(fā)出聲凄慘的尖叫，勾住步蕨的長爪被齊齊連根斬斷，烏黑的液體噴灑了一地。怦然一聲悶響，地上多出個圓形土坑，葉汲的靴底牢牢踩住被肉塊撐得滾圓的腹部，軍刺自上而下貫穿它的顱骨。
“你好得很！”葉汲單手揪著步蕨，神情森然，惡狠狠地重復(fù)著，“你當(dāng)真是好得很！”
步蕨被布滿倒刺的長爪拖過碎石嶙峋的地面，臉色灰白得一塌糊涂，被葉汲這么一抓差點(diǎn)斷了氣。他攥住葉汲的手指用僅剩的力氣一根根掰開，給自己放進(jìn)幾口冰冷的空氣，上氣不接下氣：“我沒事。”
“你沒事，”葉汲笑了起來，握著步蕨的手腕狠狠向前一帶，幾乎臉貼著臉，黑漆漆的眼里沉著一點(diǎn)不詳?shù)募t光，語氣親昵，“是我多管閑事了是吧，那你去死好了?！?br/>
他翻臉比翻書還快，撒手將人向前一推，絲毫不亞于剛才強(qiáng)橫地將怪物從隧道縫里拖出來的力道，步蕨搖搖晃晃直接摔在了地上。
沈元連忙將人扶住，勃然大怒地罵向葉汲：“我早看出來你就是個神經(jīng)??！你到底是來救人還是來殺人的！”
葉汲目光冷漠，不無譏誚地說：“人家上趕著去送死，要我他么費(fèi)事去救？”
步蕨想說什么，奈何一口氣吸進(jìn)肺里牽動渾身上下一陣劇痛，腳下輕不可覺地一個震顫，他不假思索反身擋在沈元面前。
被葉汲一刀刺穿的怪物整個身體吹氣球般急速膨脹起來，葉汲瞳孔一縮，眨眼尸體炸裂，一個個鬼哭狼嚎的人頭密密麻麻地噴射出來。鋒利的爪牙眨眼刺穿步蕨的手腕、腰腹還有脖頸，鮮紅的血液眨眼涌出。
葉汲軍刺再快，卻也無法瞬間斬盡所有怪物，更何況那些如拳頭般大小的幼體如跗骨之蛆，牢牢吸附在步蕨鮮血直流的傷口上，投鼠忌器下更無從下手。
沈元已經(jīng)被這突然的變故徹底嚇懵住了，眼睛里流入步蕨溫?zé)岬难?，一片迷蒙的紅?？勺o(hù)住他的人卻似毫無所覺，輕輕拍拍他后背溫聲安慰他：“不要害怕?！?br/>
他的雙手顫抖得厲害，巨大的驚恐讓他腦中一片空白，連從琴中拔劍的力氣都沒有。
“滾開?。?！”暴怒的葉汲將他一把從步蕨懷中扯出，與此同時幽黑的隧道里竄起爆裂的火光，近乎透明的霜色火焰如滔天洪水席卷而過。
隧道外，夜幕深處微弱的亮光突然撕裂云層，又轉(zhuǎn)瞬即逝，如一雙眼微微睜開又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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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亮，一絲天光從裂開的隧道頂漏了下來，沒有鳥鳴也沒有蟲鳴，隧道里外靜得沒有一絲生氣。
步蕨頹然靠在龜裂的石壁上，無聲無息，像已經(jīng)死了一樣。
葉汲蹲在他身旁，捧起他的手腕，長袖一擼，露出傷痕累累的胳膊，有的傷口已經(jīng)結(jié)痂了，有的還滲著絲血，一條胳膊上下幾乎找不出一塊完好的皮膚。葉汲一邊熟練地替他抹藥包扎，一邊嘮嘮叨叨：“作啊，差點(diǎn)把自己作死了是吧。你不是自信堅定地說沒事兒嗎？哼哼哼。”
“吵死了?！辈睫ч]著眼有氣無力地動了下嘴唇。
葉汲指頭稍稍一用力，掌下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下，步蕨睜開眼冷冷地看他，葉汲咬著布頭沖他虛情假意地一笑：“我以為你不知道疼呢，擋著那小子的時候不和個沒事人一樣，多勇猛啊步知觀，牛逼?。 ?br/>
步蕨被他噎了一噎，無奈地說：“那東西明顯是有人蓄養(yǎng)出來的，說不定剛剛那人就在附近盯著我們一舉一動。我只是想試著順藤摸瓜，看能不能將那人給摸出來?！比~汲的眼神讓他又忍不住強(qiáng)調(diào)了一遍，“我真不會有事?！?br/>
說完沉思，自己有必要和這貨解釋嗎？
葉汲氣得笑了：“人家都光明正大地把它放出來吃人了，今晚這明擺是請君入甕挑釁咱們，還怕你順著它找出幕后黑手？”他心疼地在步蕨腦門拊了一巴掌，“腦袋瓜在地震里震傻了吧?！?br/>
步蕨用凌厲的眼神削他，葉汲不以為然，麻利地包扎好一條胳膊，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沒下回。”
葉汲沒有看他，盯著石塊上白森森的箭痕，淡淡地說：“再有下次，我先動手宰了你，省得他媽糟心?！?br/>
步蕨有所覺地看著男人成熟堅毅的側(cè)臉，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上次是哪次？”
葉汲輕輕笑了聲，沒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