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我給咱孩兒想了個名字，單名‘菲’，‘林菲’，你覺得怎么樣？”

    滿臉興奮的林光握著妻子的手，用手指在她的手心一筆一劃緩緩地寫下“菲”。

    沈芳跟著默讀了一遍。

    “林菲……嗯，挺好聽的?！?br/>
    見丈夫一副神秘兮兮又洋洋得意的樣子，猜到他還有后話的沈芳配合地問道：“是還有什么深意嗎？”

    林光神采奕奕地站起來，“現(xiàn)在不正是二月份嗎？晏殊有一首詞叫《采桑子》?！?br/>
    他把手背在身后，搖頭晃腦，聲情并茂地誦讀起來，像極了私塾里的老夫子。

    “陽和二月芳菲遍，暖景溶溶?！?br/>
    沈芳看著他瞬間又變成求表揚的樣子，不禁笑出聲。

    “真有你的。你這是高中學(xué)的嗎？我都沒聽過?！?br/>
    林光摸了摸后腦勺，不大好意思地回答。

    “不是課本上的，是跟你寫信那會，在村里孔老師家借的唐詩宋詞還有詩經(jīng)，閑下來沒事就翻翻，后來就特意把帶有你名字的詩詞全抄錄下來了。咱出來的時候我也把這個本子帶上了，就知道肯定會用得到?！?br/>
    他越說越得意起來。

    “那要是生的是男孩呢？”

    “那就叫林景！”

    “那要不是二月呢？”

    “嘿嘿，本子里我都圈出來了，不管哪一個月我都有準(zhǔn)備?！?br/>
    沈芳又羞又笑，倒是不知道他從那時起便有了這個心思。

    不過，被人從一開始就堅定選擇的感覺，還真是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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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說到這的時候，帶著柔柔笑意，看著遠(yuǎn)處，不再出聲。

    可能是持續(xù)說話說得累了渴了，更可能是接下去的故事便是丈夫的突然意外離世，與其再重復(fù)一遍傷痛，不如就讓故事在這里結(jié)尾，也算是個美好團(tuán)圓的大結(jié)局。

    林菲心里百感交集。

    她是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聽媽媽講起關(guān)于爸爸的事情。

    從小她看著同學(xué)們都有爸爸來參加家長會，在下雨的時候打著傘來接他們，便偷偷在心里幻想著自己的父親是個什么樣子的人。

    林菲最怕碰到關(guān)于父親的命題作文。

    最開始她還會無中生有地編，后來就索性以一句“我的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的大舅便成了我的父親”作為開頭，然后寫著大舅對她的愛，洋洋灑灑。

    閱卷的老師看到這句同情心泛濫，總會給出更高的分?jǐn)?shù)。

    可是比起高分，她更想要一個爸爸。

    哪怕他像二虎的爸爸那樣偶爾會喝醉，哪怕他像大文家的爸爸那樣總是訓(xùn)斥她，爸爸可以有很多缺點，只要愛媽媽和她，就是好爸爸，可是她沒有。

    可是，她沒有。

    然而，埋在心里這么多年的委屈和埋怨，在聽完故事的這一剎那，全都隨風(fēng)消散了。

    能等二十八天只為跟媽媽見面，能等三年只憑書信聯(lián)系，一定會是個耐心專一的好爸爸。

    能在媽媽受傷包攬農(nóng)活，能在媽媽懷孕時承擔(dān)所有家務(wù)，還拒絕遠(yuǎn)程活只為天天回家，一定會是個有擔(dān)當(dāng)能讓人放心依靠的好爸爸。

    最最重要的是，他那么愛媽媽，也會把最多的父愛給她，毋庸置疑，他就是個好爸爸。

    爸爸也想一直保護(hù)媽媽到老的，爸爸也想好好陪著她一起長大的，爸爸也想給媽媽給她甚至給未來會有的弟弟妹妹一個溫暖的家和他濃濃的愛。

    并非他不想，只是意外到來，他無法做到了。

    命運不公罷了。

    林菲轉(zhuǎn)身抱住身邊的媽媽，輕輕拍著她的背。

    “媽媽，你也好傻。”

    傻到這么多年，自己一個人扛下這么多。

    林媽媽長長呼出一口氣，努力讓情緒平靜下來。

    “再說我可繼續(xù)哭啦。”林媽媽嬉笑著說道。

    林菲放開環(huán)抱住媽媽的手，繼續(xù)挽著她的手臂。

    “好好好，我們回家！”

    回到外婆家已經(jīng)是午后一點多了，飯菜早就做好，放在鍋上的蒸籠里熱著，就等林菲母女回來再開飯。

    大家依舊有說有笑，只字不提關(guān)于她倆這次過去的事情以及關(guān)于林菲爺爺奶奶的近況。

    這么多年不曾走動過的親家，已經(jīng)成了不來往的遠(yuǎn)房親戚一般，甚至都不愿意掛在嘴邊談起。

    明明可以直接去祭拜的呀，為什么媽媽還要去那個并不會給好臉色的地方，攜禮問候？

    林菲突然想起來這個問題，以她的性格是絕對無法忍受那樣的惡語相向的。

    那媽媽呢？媽媽就能忍受嗎？

    原本很餓的林菲想到這里，突然就沒什么食欲了。

    她看了看正在和外婆談笑風(fēng)生邊吃邊聊得正開心的媽媽，若有所思，然后草草地扒了兩口飯。

    “我吃好了?！?br/>
    外婆聞言關(guān)切地詢問，“就吃這么點嗎？再吃一些啊，早上就沒吃什么?！?br/>
    “外婆，你看我吃得肚子都鼓起來了?！?br/>
    林菲笑得一臉乖巧，故意鼓起肚子拍給外婆看，就像小時候一樣。

    征得舅舅的同意后，林菲在書房使用電腦查到了一首詩。

    “陽和二月芳菲遍，暖景溶溶。戲蝶游蜂。深入千花粉艷中。何人解系天邊日，占取春風(fēng)。免使繁紅。一片西飛一片東?！?br/>
    這便是晏殊的《采桑子》，也是她名字的由來。

    她輕輕而又反復(fù)地讀著第一句，倍感溫暖。

    這可能就是爸爸唯一留給她的禮物吧。

    她在腦子里又回想了一遍媽媽的話，再次回味了一遭爸爸媽媽之間的美好的甜甜的愛情故事。

    林菲突然感覺哪里有點不對勁。

    媽媽講的故事，未免太簡單太順利了。

    明明奶奶的咒罵里提過就不該同意兩人的婚事的，以林菲對奶奶的了解，絕對不是這么容易善罷甘休的性子。

    媽媽一定是為了照顧林菲的情緒，把當(dāng)年的事情，做了簡化和美化處理，兩人在一起的過程一定更加艱辛和曲折。

    林菲很想知道完整的經(jīng)過，她想了解背后的真相，她不想再繼續(xù)被蒙在鼓里。

    為什么自己的媽媽受了這么多委屈，還要把那個羞辱媽媽的人視為親人以禮相待？

    若還有下一次，她想勇敢地站出來，把媽媽護(hù)在身后，再狠狠地罵回去。

    什么禮貌，什么客套，都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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