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甜在寒續(xù)身邊安然入睡，寒續(xù)看著小女孩安靜的側(cè)臉，波瀾起伏的心，也稍稍寧靜了些許。

    人生路漫長，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在經(jīng)受磨難，但是終究有了今天，像他們這樣的小孩子還能有明天么？她們又做錯了什么？為什么要讓她們也來來承受這樣的劫難？

    柴火在燃燒中發(fā)出噼啪炸裂的聲音，哭訴著火焰的無情。

    寒續(xù)垂下眼瞼，火光當(dāng)中，他的側(cè)臉像是蒙上了一層紅紗，而這層紗布，由人類的鮮血所浸染而成，而他現(xiàn)在暫且能夠安穩(wěn)坐在其間的這片土地，是由他喜歡、敬重的一位位人物，用他們的血肉堆積而成。

    “堅持……堅持……機會還有……我們要堅持?！?br/>
    寒續(xù)深深地抽了口氣，這才開始檢查自己左腿的傷口，調(diào)運凌風(fēng)神譜還有體內(nèi)殘存的藥力來進行緩緩的治愈，手指輕微一點，控制著火堆中的一小塊火焰飛到自己的腿邊，然后用野蠻的方式處理起來自己這條受傷的小腿。

    火焰的烤炙之下，一道道白色的寒氣從小腿破裂開的皮肉當(dāng)中蒸騰而出。

    這種疼痛對還年少時的寒續(xù)來說，就已經(jīng)是家常便飯，只是圣境強者力量的一點輻射，就給自己造成了這樣程度的傷害，這種實力上的巨大差距，還是讓人感到無比的絕望和悲涼。

    寒續(xù)不允許自己絕望。

    啟動開千里傳音卡，這一次啟動的對象是圣后。

    很快那頭便有了聲音回應(yīng)，在這個死亡就和雨滴一樣頻繁而密集降臨的年代，和人分隔開之后，能夠再次取得聯(lián)系，都讓人感到強烈的欣慰。

    玄卡兩頭的人明顯都因為這段通話的建立，而長松了口氣。

    “寒續(xù)？你怎樣？”說話的人是白琉衣。

    “我很好，還活著?！焙m(xù)微微笑著，“不過武關(guān)城里的人……”他用無聲作為了那慘烈畫面還有悲傷結(jié)局的表達方式，白琉衣顯然明白，所以她也沉默了下來，最終有一聲輕輕地嘆息。

    “你們還有多久可以抵達？”

    “我們快了，估計明天深夜就能到?！卑琢鹨碌?，“路上還有很多人在遷移，我們試圖幫他們，圣后沒有允許，的確沒辦法幫忙，人太多了……”

    白琉衣的話音帶著濃濃的傷感和自責(zé)，話不多的她，難得地在說長句。

    “這不怪你?！焙m(xù)眼神溫柔下來，似乎這個讓人憐愛的姑娘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秦龍高原是他們的最后一道戰(zhàn)線，在怪獸大軍正式抵達之前，寒續(xù)他們必須出現(xiàn)在那里，而路上許多拖家?guī)Э谶€來不及進入這最后一道防線的公民們，人生則注定只能迎來悲劇。

    沒辦法，真的沒辦法，即便知道自己們不幫忙他們就是死，即便自己們?nèi)兔λ麄冞€是死，怪誰？要怪只能怪人類本事，要怪，只能怪人類，就是窩囊廢。

    “我比你們可能會晚半天的路程，剛才和張流聯(lián)系了，張流說秦龍高原的情況相比要好出不少，這應(yīng)該算是為數(shù)不多的好消息了?！?br/>
    武關(guān)城的混亂讓寒續(xù)本來力圖一戰(zhàn)的決心受到了重挫，但是從秦龍高原傳來的好消息，無疑讓寒續(xù)心中的火種還在燃燒。

    眾志成城，就還有一戰(zhàn)的可能，至少，滅亡得可以體面一些。

    “嗯，那你盡快趕過來……我……”白琉衣小聲說道。

    “嗯？”話音最后，玄卡那頭的那個女孩兒，忽然間含糊了起來。

    寒續(xù)聽到玄卡那頭響起來腳步聲，還有略微空曠了幾分的回音，顯然白琉衣轉(zhuǎn)移到了另外一個稍微開闊些的位置，一個不會其他人所聽到自己即將要說的話的位置。

    “我……想你了?！?br/>
    寒續(xù)微微怔了怔，旋即露出了和面前的火一樣溫暖的笑容。

    他能夠想象到現(xiàn)在的白琉衣臉紅成了什么樣子，只是看到眼前的篝火，就像是看到了她臉頰上的紅暈。

    “我也是?！?br/>
    “你小心?！?br/>
    “嗯，你也小心?！?br/>
    一段讓人心安的通話結(jié)束，寒續(xù)不知道他們還能這樣說幾次話，不知道，自己許諾給她的話，還有沒有實現(xiàn)的可能，開始重新打坐入定。

    嘩啦啦的暴雨墜落，火堆提供的溫度驅(qū)逐寒冷，讓這為數(shù)不多的深夜，有了分淡淡的愜意。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不，在人。

    ……

    寒續(xù)再睜開雙眼的時候，是被小甜的哭聲所喚醒的。

    小甜做了噩夢，夢到自己的媽媽被人用木棍敲死，夢到媽媽已經(jīng)變成了一灘白骨。

    她痛哭著，整個人像是一只小貓一樣蜷縮在一起，“媽媽……媽媽……”

    讓人心腸寸斷的囈喃。

    寒續(xù)看了一眼仍舊黑暗的天色，暴雨在天地間掛起來的瀑布還在沖刷著山林，一條條山澗順著山體洶涌而下，沖刷著森林的腐葉和黃土。

    面前的火堆火光都還明亮，三分之一的木柴還在燃燒，距離他打坐入定，過去了不過半個小時左右。

    寒續(xù)看著小甜哭泣的身影，手探出來，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不怕，哥哥在?！?br/>
    白天時候這位大哥哥所展現(xiàn)出來的力量拯救了自己，小甜不會覺得他是什么危險人物，所以沒有表現(xiàn)出來對寒續(xù)的恐懼，任由他用這溫柔的動作安慰自己，可情緒也沒有任何好轉(zhuǎn)，眼淚和斷線的暴雨一樣墜落。

    “媽媽在天堂看著你的，媽媽知道，你會好好的活下去?！焙m(xù)仰望著天堂，對著小女孩說道，也是對自己說道。

    他的爸爸媽媽也在天堂上，看著自己這么多年，一點點長大，從當(dāng)年那個貧民窮的低等民孩童，變成了如今這已經(jīng)頷角有胡須的成年男人。

    “爸媽……保佑我，保佑我們……”

    寒續(xù)將沒有再烘烤，但是為了保證溫度仍然放在火堆邊的兔子扯下了一條腿，遞給了小甜，“餓不餓？吃點東西，你在長身體，吃飽了，才有力氣和哥哥上路?！?br/>
    小甜仍然在哭泣，對于寒續(xù)的食物，沒有絲毫地反應(yīng)。

    寒續(xù)微笑起來，道：“哥哥要去的地方，還有很多人，很多小朋友，還有很多的大人，說不定，媽媽就在那里?！?br/>
    小甜還是不為所動，眼淚順著她紅潤的臉頰，將寒續(xù)鋪在地上的作戰(zhàn)服沾濕了一片。

    寒續(xù)不知道該再說些什么，他不擅長安慰人，也不擅長和這樣的小孩子相處，但是，他想起來自己為什么會選擇留在武關(guān)城，為什么第一時間會想要救這個小女孩，而這些，讓他能夠更細(xì)致的明白，她現(xiàn)在的感受是什么。

    沉默了幾秒鐘之后，寒續(xù)聲音忽然微冷地說道：“吃飽了，才有力氣報仇?！?br/>
    小甜這貓咪一樣的身體輕輕顫了顫，然后緩緩地坐了起來，淚眼朦朧地盯著寒續(xù)的側(cè)臉。

    寒續(xù)揚了揚兔腿。

    小甜烏溜溜的看著兔肉，似乎看到了希望，又似乎是看到了那些傷害了自己母親的惡人和怪物，一把接過兔腿，快要塞到嘴中的時候，她用哽咽的聲音說道：“哥哥，我打不過他們?！?br/>
    “你會長大，長大了你就打得過他們?！焙m(xù)眼神渙散地盯著火堆，“現(xiàn)在打不過，哥哥幫你打?！?br/>
    這個稚嫩單純的小女孩，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如此的苦難，不過五歲的年紀(jì)，她就和當(dāng)年的寒續(xù)一樣，體會到了什么是仇恨的滋味。

    這股滋味滋養(yǎng)著她龜裂的心臟，小小的身軀里爆發(fā)出來了狼一般的力量，大口地撕咬起來手中的兔肉。

    “好！謝謝哥哥！哥哥，我叫小甜?！?br/>
    “我叫寒續(xù)?！焙m(xù)微笑。

    自己也抓起兔子開始大快朵頤，兩人都不再說話，都在用力地啃著肉，偶爾看一眼彼此，兩人相隔半米的距離之間，仿佛有一面時光交疊的鏡子，他們視線穿過這面鏡子，看到的，不是別人，而分別是當(dāng)年和未來的自己。

    “我們得接著趕路，再迅速地趕一天一夜的路，就能到達目的地了?！?br/>
    小甜擦干凈眼角的眼淚，小拳頭死死地攥緊，用力地頷首，“好?！?br/>
    寒續(xù)起身將還在哭泣的小甜背在背上，用凌風(fēng)神譜環(huán)繞在兩人身周，形成了一道與皮膚有著半分米之隔的隔絕體，確保暴雨不會淋濕到他們身上，寒續(xù)便重新投身在了暴雨之中。

    寒續(xù)背著小女孩的身影，就好像一道鬼影一樣，在這暴雨下的山林之中穿梭。

    “哥哥，你要怎么報仇？”小甜腦袋擱在寒續(xù)的肩膀上，一雙眼睛仍然通紅。

    “用盡全力?！焙m(xù)抿緊嘴唇，最后，側(cè)頭，還了小甜一個微笑，“哥哥向你保證，哥哥豁出去一切，也要做到這件事情?！?br/>
    “仇，要報的?！?br/>
    寒續(xù)的眼神，在這暴雨之中鋒利如刀，他身前墜落的一滴滴雨水，一滴滴地被切割成了兩半。

    ……

    ……

    就在今天，安希城臨時政府，也在怪獸大軍的肉蹄下灰飛煙滅。

    怪獸大軍在撕裂人類世界的最后一片土地，曾經(jīng)數(shù)十億人口的人類，如今只剩下最后的幾億人，在絕壁前方的高原上下，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這一幕很悲壯，很無奈，人類幾千年文明史，就這么短的時間里要葬送，而幾百萬年的進化，也將于今年，劃上句點。

    這樣的物種更替似乎是自然界的必然，是天神依賴的循環(huán)？沒有了人類的世界，最后會變成一個什么樣子？這對神明般的盤古來說，也是一個未知數(shù)。

    神是一個很模糊很籠統(tǒng)的詞匯，在人類的概念中，它可以被稱之為神，在它自己的概念之中，它自己有時候也不明白，自己是什么。

    人類在瑟瑟發(fā)抖，恢弘的怪獸大軍在朝西部挺軍而今，盤古則沒有在其余地方，而是坐在皇宮里一個有八十米高的風(fēng)景樓頂端，縱目看著人類創(chuàng)建出來的城市。

    “生物和生物之間的爭斗，沒有什么對和錯之分，只有強和弱之分，你們?nèi)祟愐灾参?，吃各種各樣牲畜，無非還是你們比它們強，用再多美好的詞匯來形容，也改變不了食物鏈本身的殘酷，也改變不了，這自然界存在的規(guī)則，無論是人類還是我們，都無法躲避?！?br/>
    盤古的身側(cè)，是一只三尾耳黃貓。

    多尾耳黃貓乃是它三百年里孕育出來，用來實現(xiàn)自己翻盤大計的耳目，換句話說，多尾耳黃貓其實就是它自己的化身，它對著這只小貓講話，就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喵——”

    這只耳黃貓乃是公輸采堯送到了虛門，然后虛門給予了彭九零再轉(zhuǎn)增給了神玄帝的貓，這只貓最后是由皇妃秋怡在撫養(yǎng)，最后秋怡皇妃被神玄帝親手所殺，這只貓便成為了唯一能近距離接近神玄帝的生物。

    皇帝乃是人類的至尊，他所看到的世界，便幾乎是全世界，然而三尾貓存在，又讓這一切都完整無誤地落入了遠(yuǎn)在獸皇島的盤古腦海。

    而也正是如此，盤古才能夠如此清楚地知道人類世界的全貌，神玄帝，才會被盤古無形間掌控得如同木偶，無論內(nèi)里發(fā)生了怎樣的變數(shù)，最終，都是踏上了幫助盤古更換身軀的腳步。

    因為主人身份的特殊，這只三尾貓便也和任何一只三尾貓都不一樣了，它見證了很多大人的命運交織，見證了王族和皇族的恩怨，見證了神玄帝的運籌帷幄和深謀遠(yuǎn)慮以及不擇手段，但也見證了他這等悲哀的人生落寞，同時，也即將見證，這個屬于全世界都必須矚目的王者物種的更替。

    盤古穿著神玄帝的皮囊，撫摸著三尾貓的頭頂，和當(dāng)年神玄帝的姿態(tài)，一模一樣。

    “索然無味。”

    “這場物種之爭的解決，人類誕生的一開始就是擬定好的，人類的反抗和短暫的勝利，都只不過是我們的征服者之路上，短暫的插曲而已?！?br/>
    “等到人類消失，怪獸之間會重新回到生物鏈里，彼此在食物鏈中掙扎，然而只要我需要，無論是否是天敵，它們有能紛紛團結(jié)一致，為我所用，我們這種物種，比你們?nèi)祟惛哔F了無數(shù)倍的原因之一?！?br/>
    盤古眺望著天空。

    皇城沒有下雨，甚至，天空明月高掛，圓如餅。

    盤古笑容也和月光一樣燦爛，“勝利即將到來的感覺，真好?！?br/>
    卡焰

    卡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