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婦人正上廁所，蹲在那里看墻根被水浸蝕斑駁的痕跡，看出里邊許許多多人的形狀來，不知怎么就想起莊之蝶，兀自將臉也羞紅了。偏這時聽見摩托車聲，慌亂中站起來一看，恰恰就是莊之蝶，急拉起了溜脫在腳脖處的米黃色褲裙，顫和和跑出來。

    莊之蝶從門縫往里瞧，婦人一邊跑一邊系褲帶，卻并沒有跑來開院門，倒進(jìn)堂屋，正看著了豐滿的微微后翹的臀部的扭動，心里就地嗖一陣麻酥。

    唐宛兒在屋里當(dāng)鏡又整了整頭發(fā)，用一塊海綿蘸了胭脂敷在顴骨處，涂了唇膏，跑出來把門打開，便長久地倚地門扇上給客人慈眉善眼了。莊之蝶看著那一對眼睛，看出了里邊有小小的人兒，明白那小人兒是自己，立即說：“周敏呢，周敏不在家？”婦人說：“他說今日要去印刷廠，一早就走了的。莊老師你進(jìn)來呀，這么大日頭的也不戴了帽子！”莊之蝶一時有些迷糊，弄不清周敏不在對于自己是一種失望還是一種希望，便提了兜兒走進(jìn)來。落了座，婦人沏茶取煙，把風(fēng)扇打開了，說：“莊老師，我們怎么感激你哩，你這么大名氣的人，別人要見也見不上的，我們倒受你太多的恩惠?！鼻f之蝶說：“受我什么恩惠？”婦人說：“你送來那么多餐具，甭說我們現(xiàn)在用不完，就是將來正式成家過日子，用也用不完的。”莊之蝶這才記起讓雜貨店送餐具的事，就笑了：“那有幾個錢。只花了一篇小文章的稿費。”婦人把凳子搬在莊之蝶面前，也坐下了，絞了腿，說：“一篇小文章就買到那么多東西？”周敏說，發(fā)稿酬算字?jǐn)?shù)，標(biāo)點符號也算字的。那你寫一本書，光標(biāo)點符號就要值多少錢的！”莊之蝶噗地笑了：“如果只有標(biāo)點符號，就沒有人付稿費了?！眿D人也就身子抖動，笑得放出聲來，但立即，她提了提脖前墜下的圓領(lǐng)衫兒，因為在笑時圓領(lǐng)衫兒擁過來，已經(jīng)露出很大很白一塊胸口了。偏這一提，倒使莊之蝶心里咯噔一下，以后眼光一到那里就滑過去了。婦人說：“莊老師，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寫的作品中，人物都有模特嗎？”莊之蝶說：“這怎么說呢？好多是我推想的?！眿D人說：“你怎么能想到那么細(xì)？我對周敏說了，莊老師是個感情豐富細(xì)膩的人，有這樣一個丈夫，他的妻子真幸福?！鼻f之蝶說：“她說她下一輩如果還轉(zhuǎn)世，再也不給作家當(dāng)老婆！”婦人似乎甚是吃驚，悶了一時，低了眉眼說：“那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她哪里嘗過給粗俗男人作妻子的苦處！”竟噗嗒掉下一顆淚來。莊之蝶立即想到她的身世。莊之蝶沒有見過她的那個丈夫的，但莊之蝶現(xiàn)在能想象出那是一個什么樣的男人了。于是安慰道：“你是有福的，就你這長相，也不是薄命人。過去的事過去了，現(xiàn)在不是很好嗎？”婦人說：“這算什么日子？西京雖好，可哪里是我長居的地方？莊老師你還會看相，就再給我看看?！眿D人將一只白生生的小手伸過來，放在莊之蝶的膝蓋上了，莊之蝶握過手來，心里是異樣的感覺，胡亂說過一氣，就講相書上關(guān)于女人貴賤的特征，如何額平圓者貴凹凸者賤，鼻聳直者貴陷者賤，發(fā)光潤者貴枯澀者賤，腳跗高者貴扁薄者賤。婦人聽了，一一對照，洋洋自得起來。只是不明白腳怎么個算是跗高，莊之蝶動手去按她的腳踝下的方位，手要按到了，卻停住，空里指了一下，婦人卻脫了鞋，將腳竟能扳上來，幾乎要挨著那臉了。莊之蝶驚訝她腿功這么柔韌，看那腳時，見小巧玲嚨，跗高得幾乎和小腿沒有過渡，腳心便十分空虛，能放下一枚杏子，而嫩得如一節(jié)一節(jié)筍尖的趾頭，大腳趾老長，后邊依次短下來，小腳趾還一張一合地動。莊之蝶從未見過這么美的腳，差不多要長嘯了！看著婦人重新穿好襪子和鞋，問：“你穿多大的鞋？”婦人說：“三十五號碼的。我這么大的個，腳太小，有些失比例了?！鼻f之蝶一個閃笑，站起來說：“這就活該是你的鞋了！”從兜里取了那雙皮鞋給婦人。婦人說：“這么漂亮的！多少錢？”莊之蝶說：“你要付錢嗎？算了，送了你了！”婦人看著莊之蝶，莊之蝶說：“穿上吧！”婦人卻沒有再說謝話，穿了新鞋，一雙舊鞋嗖地一聲丟在床下去了。

    一頓飯，三人都喝得多了。先是上半瓶白酒下肚，還甜言蜜語著；下半瓶喝下便相互豪言壯語；再買了半斤，就胡言亂語起來；又買了半斤喝過，無言無語起來。在飯館直坐到了后晌。后來莊之蝶要走，趙京五說：“我得送你?！鼻f之蝶擺擺手，搖搖晃晃騎了木蘭，一路走著，一路卻能分辨街上商店門口廣告牌上的錯別字。

    一進(jìn)雙仁府小院，入門就睡下到天黑，牛月清把飯做好了才起來。起來又獨獨坐了一回，說肚子不饑，也不吃飯，要騎車回文聯(lián)那邊住屋去過夜。牛月清說：“今晚不消過去了，就住在這邊吧?！鼻f之蝶支支吾吾的，說晚上還要寫寫文章的。牛月清就說：“你要過去，我晚上可不過去的?！鼻f之蝶明白她的意思，心想我躲清靜才過去呢，臉面上卻做一副苦態(tài)，嘆口氣出門走了。

    巷口街頭，日色蒼茫。鼓樓上一片烏噪，樓下的門洞邊，幾家賣餛飩和烤羊肉串的小販張燈支灶，一群孩子就圍了絞棉花糖的老頭瞎起哄。莊之蝶才去瞧棉花糖是怎么個絞法兒，把一勺白糖能搖絞出棉花一樣的絲來，一抬頭卻見門洞那邊走來了賣牛奶的劉嫂和她的牛。

    在供應(yīng)了定點的牛奶后，劉嫂和牛直歇到天涼起來才往城外走。一見面牛就長眸起來，驚得孩子們一哄散了。劉嫂說：“莊先生好幾天又不見買奶吃了，是沒住在文聯(lián)嗎？”莊之蝶說：“明日在的，我等你了。”走過去拍著牛的背，一邊和劉嫂說些牛奶的產(chǎn)量和價格。劉嫂就抱怨每斤飼料又長了一角，可奶價還是提不上來，這么大熱的天，真不夠進(jìn)城跑一天的辛苦錢。說話間，奶牛站在那里四蹄不動，扭轉(zhuǎn)了頭這邊看看，那邊看看，舌頭在嘴里攪動著，尾巴慢慢地甩過來，又慢慢地甩過去。

    莊之蝶就說：“你要想開點，若不出來跑跑，不是一分錢掙不來，照樣要買菜買糧嗎，哎呀，你瞧這牛，它倒不急不躁，像個哲學(xué)家的！”莊之蝶這話當(dāng)然是隨便說的，沒想這牛卻一字一字聽在耳里。人說狗通人性，貓通人性，其實牛更通人性。一年前莊之蝶在郊區(qū)采訪住在劉嫂家，這女人先是務(wù)菜，菜務(wù)不好，賣菜時又不會在秤桿上做手腳，光景自然就焦苦。莊之蝶一日出主意：“城里供應(yīng)的奶常常摻水，群眾意見頗大，但用奶的人家多，奶場又想賺錢，水還是照樣摻，訂奶戶一邊罵娘也還一邊要訂的。那么，何不養(yǎng)頭奶牛，能把牛牽上去城里現(xiàn)擠現(xiàn)賣，即便是價高些也受人歡迎，收入一定要勝過務(wù)菜了。”劉嫂聽了。因此在終南山里購得了此牛。牛是依了莊之蝶的建議來到西京城里，莊之蝶又是每次趴下身子去用口吮吃，牛對莊之蝶就感激起來，每每見到他便哞叫致意，自聽了他又說牛像個哲學(xué)家，從此真的有了人的思維，以哲學(xué)家的目光來看這個城市了，只是不會說人的語言，所以人卻不知曉。

    當(dāng)我在終南山的時候，就知道有了人的歷史，便就有了牛的歷史，或者說，人其實是牛變的呢，還是牛是人變的？但人不這么認(rèn)為，人說他們是猴子變的。人怎么會是猴子變的呢？那屁股和臉一樣發(fā)紅發(fā)厚的家伙，人竟說它是祖先。人完全是為了永遠(yuǎn)地奴役我們，又要心安理得，就說了謊。如果這是樁冤案，無法澄清，那我們就不妨這么認(rèn)為：牛和人的祖先都是猴子；猴子進(jìn)化了兩種，一種會說話，一種不會說話；說話是人的思維的表現(xiàn)，而牛的思維則變成了反芻。如此而已。啊哈，在混沌蒼茫的天地里，牛是跳蚤一樣小得幾乎沒有存在的必要嗎？不，牛是龐然大物，有高大的身軀，有健壯的四蹄，有堅硬鋒利的戰(zhàn)斗之角，但在一切野獸都向著人進(jìn)攻的世界里，獨獨牛站在了人的一邊，與人合作，供其指揮，這完全是血緣親近心靈相通。可是，人，把牛當(dāng)那雞一樣，豬一樣徹底為自己服務(wù)。雞與豬，人還得去飼養(yǎng)著方能吃他們的蛋，吃他們的肉，而牛要給人耕種，給人推磨，給人載運，以致發(fā)展到擠出奶水！人啊人，之所以戰(zhàn)勝了牛，是人有了忘義之心和制造了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