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鄒毅我不怪他，人不必為了無關(guān)緊要且永遠(yuǎn)不會一起生活的人而憂傷惆悵憤恨難過，因為不值得。

    鄒毅捂著臉的手顫了顫，他緩慢從掌心內(nèi)抬起頭，看著我哽咽了很久，他張開的唇內(nèi)是幾顆眼淚匯聚而成的水泡，嗓音嘶啞說，“語語，對不起，是我沒有福分。我貪圖了眼前的利益，放棄了我這輩子的愛情。不知道上蒼會不會懲罰我的自私，讓我再也遇不到值得深愛的女人?！?br/>
    “一輩子還那么長，總會有的?！?br/>
    他通紅的眼睛布滿血絲，站在那里有些頹廢和狼狽，我忽然覺得很好笑，嚴(yán)潮崩潰痛苦抱住我央求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然而我給了一次又一次，連我自己都數(shù)不清，他終究還是那個令我失望透頂?shù)膰?yán)潮，甚至把失望變成了絕望。

    鄒毅此時痛哭流涕，向我懺悔他的自私，辯解他的無可奈何，把所有過錯推向弱肉強食，用他的貧窮和卑微，抹黑林維止的富有與強大，可這世上像林維止一樣的男人畢竟鳳毛麟角，千千萬萬個都是鄒毅，他們并沒有舍掉自己的女友，他們卑微得有骨氣，有尊嚴(yán)，有底線。

    所有的犧牲和交易，都因為情分不夠，他掙扎在底層那么多年，他恨透了白眼和嘲諷，恨透了冷板凳，恨透了無情，當(dāng)他終于得到一個擺脫殘忍現(xiàn)狀的機會，他當(dāng)然會奔向讓自己變得更強大的懷抱。

    歸根究底我不值得他們改變，所以分道揚鑣是必然。

    我不怪他，因為我心里從來沒有過他，我可以將就和他生活，但無法說服自己將就喜歡。

    喜歡這樣的事，騙天騙地騙世界，騙不過自己的良心。

    懦弱不是與生俱來，是后天一種人性，熱血也不是天賦異稟，同樣是人性。成為什么樣的男人，都在于自己。林維止盡管有他不可忽視的壞，但他的光芒與魄力足以掩蓋這一切，讓我不去理會那些流言蜚語對他的中傷，裝聾作啞把所有傷害他的人都看成是惡人。

    鄒毅想要送我，他不肯放棄詢問我要去哪里，我不能讓他知道林維止的住處，所以死活不肯講，我們正僵持不下，這時他身后位置忽然駛?cè)胍惠v咖啡色轎車，我甚至沒有看清車是從哪個小路拐進(jìn)來，它就從天而降。

    嶄新锃亮的車頭逐漸逼近，朝鄒毅鳴笛示意，他被尖銳刺耳的聲響驚了一下，一邊讓路一邊回頭看向擋風(fēng)玻璃，我一眼認(rèn)出那是林公館的司機，他把車停穩(wěn)后推開門下來，走到我跟前鞠躬，“阮小姐，林總吩咐我過來接您?！?br/>
    “他怎么知道我還在家?！?br/>
    “深城哪里有林總掌握不了的事呢，阮小姐在電話里啼哭，林總非常擔(dān)憂，叮囑我立刻沿著這條街無論如何找到您。若不是林總在夫人住處實在不能脫身，他連我都不放心。”

    司機說完看到我腳下堆積的麻袋，里頭不少衣物散落出來，他彎腰整理好運到車上，鄒毅蹙眉問我是要去林公館嗎。

    我說我沒有去處，被我媽趕出來了。

    鄒毅抬起頭看了眼我家客廳陽臺，玻璃敞開，細(xì)碎的光束落在白色磚石上，幾件沒有晾干的濕衣服在陽光中搖擺浮蕩，滴滴答答淌水。

    “那你想過她為什么要趕你嗎？你是她的女兒，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會忍心這樣做。”

    我沒有理會，盯著不遠(yuǎn)處停泊的轎車，有些厭煩這樣的話題，鄒毅紅著眼睛指了指車牌上的標(biāo)識，“這輛車價值數(shù)百萬，車上的每一樣?xùn)|西都很昂貴，也許獨一無二，是他的專門定制，包括你稍后入住的豪華公館，公館里的傭人，每一株鮮花和野草，每一口空氣，都是他所有。林維止顯赫，富庶，高貴，在這個錢權(quán)勝過一切甚至可以買人性命抹殺犯罪的社會，他是那么不可一世，風(fēng)光披靡。可是你看到的這些，不能改變否決一個事實，他為另一個女人所擁有，堂堂正正的擁有?！?br/>
    “你到底要說什么？你在說這些的時候，先看看你開的車，你穿的衣服，你今天手握的籌碼，不都是賣我換來的嗎？林維止和你談的是交易，你答應(yīng)交易后拿到了東西，現(xiàn)在來反問我禮義廉恥，人倫道德，你有資格嗎。”

    鄒毅在我長槍短炮的質(zhì)問和揭短中愣住，他呆滯看著我，目光十分陌生，難以置信我還是不是他認(rèn)識的那個軟綿綿柿子般的阮語，他佇在我面前再說不出一個字，直到我坐上車，司機繞著他掉頭駛出小區(qū)，他仍舊維持那樣僵滯的姿勢，一動不動。

    林維止坐在餐廳看著廚房里忙碌的嚴(yán)徽卿，她最近很喜歡下廚，也喜歡拐彎抹角，他面對她的時候，聽她旁敲側(cè)擊的話，總覺得異常疲累。

    他知道她的聰慧與冷靜，這世上像嚴(yán)徽卿一樣的妻子很少，她堅持著婚姻內(nèi)三不原則，不撒潑，不吵鬧，不質(zhì)問。這讓林維止覺得很舒服，但這樣的舒服前提是沒有任何矛盾與危機，一旦婚姻出現(xiàn)了裂紋，出現(xiàn)了陰霾，原則隱藏的智慧便顯露出來。

    她笑意盈盈，每一個字都充滿深意，她猜忌揣測的眉眼，讓林維止一秒都不想呆。

    窒息。

    他恨別人揣測他的心理，他深不可測的城府，哪里容許半點探究。

    婚姻走過第九個年頭，天底下所有夫妻都是一樣，日子早已不是過，而是熬。熬到白頭，熬到過了尋找刺激誘惑的沖動階段，熬得過相濡以沫，陪伴到老，就成了旁觀者眼中的模范，熬不過兵戎相向，劍拔弩張，彼此恨得紅了眼，吵得翻了天，情分蕩然無存。

    他紳士儒雅，她溫順體貼，在外人眼中再美好不過的璧人，可美好的東西未必沒有瑕疵，有瑕疵未必不美好。

    她此時系著一條米黃色圍裙，那是非常賢淑的顏色，在潔白墻壁的映襯下，她的臉無比柔軟。

    她一邊往湯鍋里加入蔬菜，一邊用勺子舀了一點試味道，她笑著問你還喜歡吃山藥嗎。

    林維止說偶爾，沒有太喜歡的食物。

    嚴(yán)徽卿溫和的眉眼溢出一絲精明的笑，“這樣很好，我父親生前說，沒有過分喜歡的，也不表現(xiàn)出極端厭惡的，不動聲色的人很難被控制拿捏住。男人更應(yīng)該這樣，你在商場做生意，應(yīng)酬逢源，太流于表面，下屬不畏懼，同僚看得透，不是好事。”

    林維止笑說最近看孫子兵法嗎。

    嚴(yán)徽卿半開玩笑附和他，“不只孫子兵法，還看了曹操的戰(zhàn)事錄?！?br/>
    林維止撥弄袖綰的手指微微一滯，那種書他才勉強看入眼，并沒有多大滋味，她一個女人竟然讀得進(jìn)去。

    “什么感悟?！?br/>
    “人生如戲，人生如戰(zhàn)場，三大戰(zhàn)場是什么你知道嗎?！?br/>
    她說著話驚呼一聲，湯鍋的瓷蓋邊緣溢出許多白沫，她手忙腳亂熄了火，林維止剛要起身幫忙，她身后仿佛長了眼睛，“別動，等著喝?！?br/>
    嚴(yán)徽卿握住鍋柄，將沸騰的熱湯倒入一個瓷盆，端進(jìn)餐廳擺放在林維止面前，她滿是期待坐在對面，一手托腮，“嘗嘗看，那晚見你不怎么愛喝，又學(xué)了新的湯，我試了很多次，應(yīng)該不至于難下咽?！?br/>
    “難下咽也要咽，總不能看你白燙?！?br/>
    他將碗交給保姆，握住嚴(yán)徽卿有些紅腫的手腕，拇指在傷口輕輕蹭了蹭，保姆盛湯的同時說，“夫人為了給先生煲湯，每天要練習(xí)很多次，難為她養(yǎng)尊處優(yōu)愿意洗手羹湯，手臂的皮膚燙了很多次。我要打下手她也不允許，這哪里是一盆湯，這是夫人對先生的心意。”

    嚴(yán)徽卿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下去，保姆將盛滿的湯碗放在林維止觸手可及的地方，轉(zhuǎn)身離開餐廳。

    他起身去拿藥，再一次被她制止，“趁熱喝，這點小燙傷不要緊，我也習(xí)慣了，冷了味道嘗不出來，辜負(fù)我這塊紅腫的皮兒?！?br/>
    林維止執(zhí)拗不過她，坐下舀了一勺，湯是羊骨和牛髓熬制，她倒是很有心思，他喝了一半忽然想起她剛才沒有說完的話，“戰(zhàn)事錄三大戰(zhàn)場，赤壁，東風(fēng)，還有什么。”

    嚴(yán)徽卿哧一聲笑，“太高深了，我哪懂那個，你見哪個女人對這些事感興趣，我是博古論今，三大戰(zhàn)場，指婚姻，商業(yè)，官場。”

    她垂下眼眸看自己被燙紅的筋脈，余光瞟著對面，“婚姻是一門學(xué)問，這么多年我還是小學(xué)生，遇到一點風(fēng)言風(fēng)語就倉皇無措，一點不大度。不過好在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他們再怎么議論，我也堅信你記得回家的路。”

    林維止蹙了蹙眉，他放下湯匙抽出兩張紙拭口，“我們之間用得著拐彎抹角嗎?！?br/>
    嚴(yán)徽卿奪過他手上的紙，親自為他擦拭，她最迷戀他的唇，她看著他的唇，就什么煩惱憂愁都一掃而空。

    “當(dāng)然不用。我希望我們之間無話不談，沒了愛情，還可以有親情，有其他任何感情，總不能任由這朵花枯萎下去。可從進(jìn)門你三番欲言又止，你今天回來有事對嗎?！?br/>
    林維止和她四目相視，她還是不言不語，對已經(jīng)洶涌到家門口的傳言絕口不提，他忽然溢出一絲笑，“這么多年，還是你了解?！?br/>
    她指尖戳破紙巾，毫無阻礙沾上他的唇，溫?zé)岬?，濡濕的，削薄的唇?br/>
    “夏天看花花草草賞心悅目，可哪有一棵樹乘涼庇蔭更有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