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在中原人的眼里歷來皆是蠻荒之地，人煙稀少，瘴氣四野。馮家雖然只有幾百人，但是在蕉麻鎮(zhèn)也屬于大姓。馮家族長的大公子出生，對蕉麻鎮(zhèn)的人來說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對于馮家大公子的到來各家反應(yīng)不一，與馮家相好的紛紛開始準(zhǔn)備禮物，與馮家不好的對于馮家大公子的出生當(dāng)然沒什么好的表情，敵人后繼有人，對自己來說可不是什么好事。

    三朝洗塵。在馮木巖出生的第三天，馮家按照習(xí)俗給村里的每家每戶都送了一碗雞肉姜酒，向全村的男女老少宣布新生兒的到來。在這三天里，村里的各家紛紛給族長家送去自己力所能及的禮物，為少族長的出生獻上自己的心意。鄰村的各村族老也派了人來送來了心意，一切都顯得很和諧。

    馮思冀跟妻子張曼這三天可以說是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終于有了后代，憂的是自己這個兒子很不正常，至少相對于別的新生兒來說很不正常。自從剛出生屁股上被拍了一巴掌哭過以外，一連三天了，整個人都是安安靜靜的。餓了也不哭，就是這么靜靜地看著你。沒事就一個人躺在搖籃上，呆呆的看著房梁出神。

    "冀郎，你有沒有覺得兒子好像充滿心事一樣，要不是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真的很懷疑他不是我兒子。”張曼躺在榻上看著在搖籃上發(fā)呆的孩子，不由得心里發(fā)酸。每次喂孩子的時候，都感覺孩子很抗拒，難道他不喜歡我嗎？

    “曼兒，沒事的，我兒子嘛，肯定和別人的孩子不一樣的。”馮思冀一邊安慰擔(dān)心的妻子，一邊心里也在擔(dān)心自己的兒子是不是真的中邪了，要不要請個巫師占卜一下，或者去求求佛祖？聽說這西邊來的佛祖挺靈的，最近合浦各處信佛的人可是增加了不少。

    馮木言沒有聽到自己雙親的擔(dān)憂，仍舊一個人無語凝噎的看著天空，試圖說服自己接受現(xiàn)在這不可思議的一切。也許是在做夢，自己真的帶著記憶成為了另一個世界的人。莊周夢蝶乎？蝶夢莊周乎？他真的不愿相信這一切，所以三天來整個人都是傻得，不哭也不鬧，連哺乳都很抗拒。

    時間飛逝，一下子一個月就過去了。今天馮木言滿月了。滿月對新生的孩子來說是重要的一天，證明他開始正式的出現(xiàn)在外人面前了，開始在這個世上有名字了。

    一個月的時間，足以放下很多東西了。昨日之事不可追，人生雖然太多不如意，可是生活還是要繼續(xù)的。既來之則安之，馮木言開始接受自己這個身份了，經(jīng)過一個月的時間馮木巖已經(jīng)確定這世界沒有仙人這種東西，也不是什么斗氣世界，而且他也死心了，這個世界不是洪荒也不是仙俠更不要說什么玄幻，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古代，看來自己是沒希望回到以前了，所以他只能沉默。但是不管怎么說這一世也算是個二代吧，雖然是族二代，但是至少現(xiàn)在看起來家里還是有點地位家財?shù)?，村子里幾百號人聽他老爹的話，怎么著也比上輩子好啊。放下心來，馮木巖開始漸漸接受這個身份，使自己的行為看起來更像一個孩子。

    馮木言的轉(zhuǎn)變也終于讓馮思冀夫婦放下心來，看來自己的兒子還是正常的。

    馮家祖祠，一間三進的瓦房，不大，但是看起來卻很神圣。不僅整座房子是全村最好的裝修和最好的地段，連建房子的材料也是精心準(zhǔn)備。整座祠堂建起了也有百多年了，看起來卻依舊很結(jié)實。

    今天馮家的祖祠來了不少人，十多個年歲不同的人正在堂下坐著，每個人身后還帶著一兩個后生。衣著相對簡譜，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大戶人家，這些人正是來參加馮君巖滿月酒的鄰村的鄉(xiāng)老族長，雖是農(nóng)家打扮，可是在座的每位臉上都可以看出身上刻意掩飾的煞氣，一看就是殺過人見過血的。

    “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小兒的滿月酒，思冀在此謝過各位了?！弊鳛橹魅说鸟T思冀首先出來對著在座的人感謝了一聲。

    今日來的都是與馮家相親的親朋好友，眾人見主人家這么客氣，也紛紛推辭。

    “在北（馮思冀，字在北）此話休要再提，今日賢侄滿月，正是高興之時，在座皆為親朋，何故如此客氣?！闭f話一人，二十五六年紀，身穿一身褐色衣衫，一身干練，此人正是馮思冀的世交，劉念齊，字在青。劉念齊這話一出紛紛稱是。

    見得大家如此，馮思冀向眾人問好以后也開始招呼起眾人來。馮家的院子里，張曼也抱著馮木言從房間里出來，和今天一同到馮家的各家的女眷說起家長里短。張曼身邊圍著幾個婦女，為首的一人正是劉念齊的妻子，正懷胎六月的宋華。宋華比張曼年小幾歲，剛剛十八出頭，今年才和大齡男青年劉念齊成親，成親不到半年就懷孕了，可是羨煞了旁人。

    “姐姐，一舉得男，現(xiàn)在終于放下心來了，想來老人家也該放心了?！彼稳A滿是羨慕的看著張曼懷里的孩子，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我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希望也像姐姐一般是個男孩，也算了了在青一樁心事了。

    張曼見宋華如此說話也知道宋華的意思，劉家的老太太也和自家的那位一樣，想要個孫子都等得上火了，不由得開始安慰她：“妹妹寬心，妹妹年少，剛成婚半年就有了孩子，多少人羨慕不來，就算肚子里的是女孩，多生幾個就是了，難道你家那口子還敢反了天了?！?br/>
    宋華一聽張曼的話，也放寬了心。張家姐姐成婚多年，今年才一舉得男，雖然老婦人多有怨言，但是這么些年來馮思冀也不敢再迎新人進門，這御夫之道不可謂不高。立即開始詢問起馴夫之道來，張曼把馮思冀管的服服帖帖這事情在現(xiàn)在男尊女卑的社會下可是蝎子拉屎獨一份，一時間周圍的女眷都圍了上來。沒說幾句在座的就都笑了起來，一個個深以為然。

    隨著吉時的到來，馮木巖也被人從產(chǎn)房中抱到了祠堂。而正在祠堂中聊得開心的馮思冀和劉念齊兩人紛紛打了個冷顫，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就要來臨一樣。

    一番鄭重但是簡樸的拜祭儀式過后，眾人紛紛回過身來出來，上前逗弄剛剛開顏的馮木巖。

    “在北，賢侄今天已經(jīng)滿月，可有取名？”劉念齊看著懷里那深邃眼神的馮木言（其實是無語），心里邊也很喜歡這個懂事的孩子，所以很是正式的問。

    “我和曼兒兩人商量之后請示啊母，取名君巖。希望它能夠做一個謙謙君子，能像巖石般堅強?！瘪T思冀想了下說。

    “在北，為何如此？難道你忘了我們的志向了嗎？”劉念齊一聽這句話，不僅沒有顯現(xiàn)出高興地表情，反而睜大了眼睛，仿佛被人背叛了一樣瞪著眼睛質(zhì)問這馮思冀，在座的眾人雖然不同劉念齊這般直接，但是也都眼神各異的看著馮思冀，想要從他那里得到一個答案。

    “已經(jīng)數(shù)百年了，在青。馮思冀把馮君巖交給等在身后的以為族人，嘆了一口氣慢慢的說道。我們在這里也已經(jīng)近二百年了，到我們已經(jīng)是第七代了，可是我們?nèi)耘f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br/>
    去年有消息傳來，早在數(shù)年之前那里已經(jīng)被戎狄所占，已經(jīng)不再是我們漢人的地方了。并且那些戎狄在故地建國為鹖，把我們漢人當(dāng)做兩腳羊，一場大戰(zhàn)下來，千萬漢人成了戎狄的口糧，更可憐的是我漢家女子，生時被凌辱，死后被吃肉，千百年來我們何曾有過這樣的事情？這般的恥辱之地我們還回去干什么？會去哪里被良心拷問嗎？”

    眾人聽完馮思冀的話皆不再言語，臉色也變得猙獰，雙目赤紅。這些消息他們都曾耳聞，當(dāng)時聽得戎狄把漢人當(dāng)兩腳羊，直恨不得把戎狄食肉寢皮，可是最后卻只能強忍下心里頭的憤怒，把所有的一切都化為一聲不甘的恥辱。

    “祖宗之地被戎狄牧羊放馬，炎黃陵寢之地被夷狄所占，朝堂諸公難道就如此無動于衷嗎？”在座的一位年紀六十開外的老人，聽完馮思冀的話，雖然明知道結(jié)果還是忍不住的出聲質(zhì)問。

    朝廷？朝堂袞袞諸公正忙著修身齊家哪來的時間管這些小事。八王之亂以后一退再退，說什么衣冠南渡，現(xiàn)在黃河以北盡歸敵手，祖宗陵寢盡是牛屎馬糞，可有一人言語？那些世家大族，一個個為虎作倀！我們再也不是那個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大漢了。你看看我們現(xiàn)在還有多少人記得最初的念想，還有多少人想要回去當(dāng)初那個地方。始皇帝開疆至今近千年，當(dāng)初多少大秦的男兒就永遠的躺在了這里，直到現(xiàn)在我們也仍舊和土人殺的你死我活?？墒沁@一切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會在乎嗎？我們在這里流血流淚，一刀一槍的開拓疆土，可是在他們眼里我們這些人是什么？不過是南蠻之地流落之民罷了，他們一句話就能讓我們這些人死無全尸，袞袞諸公什么時候在乎過我等小民的性命。

    現(xiàn)在我們炎黃苗裔的祖地都丟了，我們還用得著回去嗎？這里有我們的家，我們的祖祠就在這里。我們的祖先在這里流血流汗，埋骨此地青山，中原的事情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君子操心，那些事情不用我們管，也輪不到我們管。況且這里又何嘗不是我們的家？誰說只有中原才是我們的家？千年以來我們這些人之所以要回去，不過是完成始祖的心愿罷了，現(xiàn)在既然沒有辦法完成，那就把祖先的心愿當(dāng)做一個美好的愿望好了，我們想念的那里，唯一剩下卻只有祖先的榮光?，F(xiàn)在我累了，不想再回去了?！瘪T思冀說著說著，兩只眼睛卻不由得變紅，整個人不甘的低下了頭顱，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他的心里話，可是也沒有人能責(zé)怪他。

    “你個混蛋，身為丈夫怎么能這么輕易的放棄，你怎么可以忘記祖宗的榮光，祖先遺愿怎么可以就這么放棄?！苯K究是和馮思冀關(guān)系最近年齡也較小的劉念齊首先忍不住站了起來。憤怒的劉念齊雙手抓住馮思冀胸前的衣服，整個人怒不可揭的幾乎把馮思冀整個人都提了起來，猙獰著臉雙手青筋凸顯，質(zhì)問著眼前的叛徒。

    “你忘記了嗎？當(dāng)年我們說過要一起在關(guān)中跑馬，一起去看看九重宮閣的長安、洛陽，一起去安西都護府看宣帝定胡碑，一起去狼封狼山看霍驃騎封狼居胥，一同去瞻仰我們祖先的榮光的，這些你都忘了嗎？你個混蛋。還有你們，你們這些家伙也忘記了當(dāng)初自己是怎么信誓旦旦的了嗎？你們這些混蛋！”

    劉念齊質(zhì)問的聲音越來越大，手里的動作也越來越一腳就把眼前放案席的案子踢到，使得案子上的碗筷和酒肉撒了一地，就連遠處的人也被這邊突如其來的驚變給吸引了過來，紛紛看著平日里各家說一不二的人在劉念齊的質(zhì)問下沉默不語，沒有人知道該怎么面對劉念齊的質(zhì)問，隨著劉念齊，在座的人也紛紛羞愧的低下了頭。

    劉念齊見此情景，心里頭更是憤怒。

    “你們這些叛徒，你們忘記了祖先的榮光，你們背棄了祖宗的遺志，才短短十?dāng)?shù)年你們就已經(jīng)忘記了年輕時候的誓言了，你們對得起祖宗，對得起自己的名字嗎？我劉念齊羞與你們?yōu)槲?。?br/>
    “在青，夠了?！瘪T思冀一把子拉住了想要離席而去的劉念齊，雙手用力的把他按在席上。

    “我們在座的哪一個是貪生怕死之徒？誰的手里沒有數(shù)十條人命？可是我們再不惜死，又能怎樣？陛下還有朝堂諸公都無能為力，我等又能如何？在座皆有妻兒，只是不愿白死罷了。要是他日王師北復(fù)中原，我等又如何會憐惜這七尺之身?！瘪T思冀緊緊地拉住劉念齊的手，像是對劉念齊解釋，又像是告訴在座的諸位和警醒自己一樣，淡淡的說：“我們只是把一切放在心底，等有機會再燃熱血罷了?！?br/>
    劉念齊滿眼通紅的看了看在座低著頭的眾人，又看了看緊咬著嘴唇的世交。是啊，朝堂諸公都不在乎，他們這些卑鄙的小人物又能如何？一時間在座的人都不由得抬起頭看向遙遠的北方，久久不語，可惜最終還是也不甘的低下了不屈的頭顱，整個人無力的癱在了地上，雙手無助的捂住了臉。

    “沒錯，這也是我們的家鄉(xiāng)啊?！敝皇钦f完這句話心里卻沒來由的泛起了苦澀。是啊，家鄉(xiāng)難道不是這里嗎？

    原本喜慶的滿月酒，就這樣無端的打斷了，整個場面也變得陰郁起來，在場的人連接下來的酒席也沒有了興致，匆匆的喝了幾杯淡酒就各自離席而去了，只留下讓懷里剛改名的馮君巖，看著最后留下的馮思冀和劉念齊兩個莫名其妙的男人，一頭霧水。初來乍到的馮君巖完全不能理解：那個地方是什么，這里不是家鄉(xiāng)，哪里是？三百年是什么鬼。

    今天是個很重要的日子，馮君巖周歲了。只是一貫熱鬧的家今天卻格外的冷清，甚至是整個村子都顯得肅殺，沒有了往日的清寧。

    今天很早馮家院子就忙開了，照顧馮君巖的燕姐姐給他穿上了新衣，把整個人打扮的粉嫩粉嫩的，坐在祠堂里等著吉時的到來。吉時終于到了，院子里再一次站滿了人，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站在這里的是男人，而現(xiàn)在站在這里的確實當(dāng)初那些男人的女人。馮君巖已經(jīng)有半年沒有見過自己的啊父了，這半年來每一天陪著自己的只有時不時皺眉的明媚干練的阿母。

    地上早已擺好了十二件東西，筆、墨、書、硯、印、劍、弓、錢、絲、糕點、竹馬、荔枝。按說馮君巖家里小家小戶的，根本沒什么資格搞這么隆重抓周典禮，可是在李氏的要求之下，還是搞得跟個大戶人家一樣。

    在座的女人們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地上的馮君巖。這半年來，死心的馮君巖已經(jīng)漸漸的感覺到了這個世界的敵意。他所生活的地方并不是太平盛世，所以在張曼滿是鼓勵的眼神中，馮君巖爬動著自己幼小的身子，把所有的東西都抱在了懷里，讓在座的人嘖嘖稱奇，贊嘆馮家出了個好傳人。只是在座的婦人，笑得再開心也辦法掩飾眼神深處的擔(dān)憂。張曼作為附近主事人馮思冀的妻子，當(dāng)然得承擔(dān)起更重要的責(zé)任，安慰好這些在后方的女眷們。只是自己的丈夫終究還是錯過了君兒的周歲禮，要是他知道君兒這般聰慧，一定會會為君兒的聰明感到欣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