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_86950霍成君本就對(duì)那李綠衣甚不滿，如此一來，更加是仇上加仇，怨上疊怨了。將采苓往身后一帶，她冷笑一聲，單手收到腰間，朝那綠衣走近了一步。
“俗話說得好，打狗還得看主人三分臉面，你今日是鐵了心要與我杠上了！”
綠衣嚇得不輕，還有點(diǎn)恍恍。視線上調(diào)望著霍成君，目光卻是散的。她一句話不說，眼珠子直定定的不動(dòng)。握著她手的許平君將指腹在她十根手指上來回?fù)崮χ?，低首看到她右手和左手腕上的印子，心里真是一氣。她一時(shí)忍耐不住，就回霍成君道：“霍府千金這話說得奇怪。今早我與綠衣妹妹一道過來，好好的在這兒買魚，明著是你與你的那位好奴婢上前來挑釁，怎的還成了綠衣妹妹的不是？”
“你是誰！竟敢跟我這樣說話！不知高低的東西！”
霍成君斜橫了許平君一眼，滿是不屑的伸手上前，要將許平君推搡開去。
“這位女公子?！庇腥丝焖徊?。在她手指尖即將要搭到許平君身上的時(shí)候，剛才拔了平君頭上那支發(fā)簪來救急的人往前一擋，攔住了霍成君的動(dòng)作。
霍成君不禁更惱。毫不客氣的瞪向來人，嘴唇微張，便要呵斥。見到那人的臉，她舌尖上的字滾動(dòng)了一番，未吐露出來。
這人長(zhǎng)得甚有幾分面熟，不，不該是面熟。她在春秋狩獵之際都曾見過此人，平日里在漢宮中也偶有遇見。然而，兩人并無甚交集，連話都未曾說上一句。可他的面容，他的氣韻，她都是記得的。
不禁將當(dāng)今天子與眼前這人相比，二者長(zhǎng)相上有幾分相似，然，雖同樣貴氣臨身，前者五官溫和清冷，后者更多幾分雕琢的深刻，前者是蒙著紗的霧中境，后者是真真實(shí)實(shí)的可親近?；舫删龑?duì)他，不是沒有印象的。
“皇曾孫？”霍成君試了幾回，才將這三字念出來。
劉病已微微笑了笑：“女公子還是喚在下病已罷?！?br/>
霍成君雖未笑，臉上亦不如前一刻那么難看：“既然如此，皇曾孫亦可喚我成君。”
采苓見自家主人一下子變了臉色，心中忐忑，忙上前：“女姬，女姬這可是怎么了？”
霍成君見談話叫人打斷，橫的斜了婢女一眼，那采苓不敢多話，畏縮縮退立到了一邊。
劉病已看在眼中，面上微笑不改：“依我看，今日不過誤會(huì)一場(chǎng)。然，既是誤會(huì)，稍后由我做東，彼此罰酒一杯，抿了這些不快如何？”
若是放在平日，不單是霍成君，就是綠衣亦不肯照他所說去辦的。不過此時(shí)綠衣驚嚇未回過神來，霍成君又是看在劉病已的面子上，倒也一時(shí)無話。反而是那采苓，受了那樣大的驚駭，哪里肯善罷甘休，上了前就在霍成君耳朵邊咬道：“女姬當(dāng)真要叫那不知來路的女子騎到頭上去？此一遭有劉大人替她出頭，她當(dāng)女姬是怎樣好欺負(fù)的，下一次若是再有惡行，豈不是仍舊喚了那劉大人來說請(qǐng)，女姬又得咽下惡氣？”
霍成君且看在劉病已臉面上，心想他的提議也未為不可。然而聽到自己的婢女這般說話，心道也是，今日一遭，明著是自己這方吃了虧，斷沒有就此作罷，叫人看輕了去的道理。
就將那下巴微微一抬，也露了些敷衍的笑：“倒不是我不肯?！?br/>
她眼皮微動(dòng)，上下看著劉病已端正清朗的姿態(tài)，心中是不無傾慕的，卻將那傾慕暫且壓下，說道：“可是病已你也看到，我這個(gè)奴婢最是心高氣傲。她方才可是跟我說了，若是那位……”
霍成君上挑了眼皮，朝李綠衣掃了一眼，鼻端輕哼一聲：“若是那位不肯向我的奴婢斟酒道歉，她今日回去就要往那井里跳了去，替我們霍家多添一個(gè)冤魂了??！”
她話說到這里，不再往下，欲言又止的盡看向劉病已，留待他去下論斷。
許平君聽了，不無氣憤，本就是他們起的頭，雖則大家都有錯(cuò)，照著病已的意思大家互相寬宥一番也就罷了。到頭來他們反倒咄咄逼人的要綠衣給他們斟酒道歉！哪里這樣欺負(fù)人的道理？實(shí)在叫她亦覺得可惡。
按耐不住，她攙著綠衣的手松了松，就說道：“霍千金這話未免有失偏頗。她既是你的婢女，理該受你的管教。倒叫她騎到頭上來威脅恐嚇，豈不是她反成了主人？”
霍成君正為自己這番說詞得意，既有道理叫那野蠻女子低頭認(rèn)錯(cuò)，又不會(huì)叫惡名聲落到自己身上。被許平君這么一講，她臉色漲紅，一時(shí)氣就涌了上來。
冷哼著朝那許平君上下瞄了一眼，不屑斥道：“你是個(gè)什么東西什么身份？輪得到你來講話？”邊說邊朝許平君身旁綠衣一看，做恍然大悟狀：“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低賤的東西便是愿與那低賤的東西攪和成一團(tuán)，盡做些晦氣事，說些齷齪話！”
“你！”許平君向待人溫和，與人相處從未有高聲嚷罵的時(shí)候，此時(shí)此刻叫她一頭痛罵，盡是氣得腦袋也昏了，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半個(gè)字也說不出來。
劉病已眉間微不可見的一皺，有意在平君肩上一拍，將她放到身后。緩吸了口氣，對(duì)那霍成君道：“這位是暴室嗇夫的千金，許平君。其父頗受掖庭令看重?！?br/>
張安世是掖庭令張賀之兄，霍光深重安世，由霍光一手提拔任右將軍一職。言下之意，要那霍成君收斂三分，待許平君多少禮貌些許。
不料霍成君聞言更哼出幾聲輕蔑：“我當(dāng)是誰，原來是個(gè)閹人之后。其父是個(gè)賤人，女兒自然不過爾爾?！?br/>
平君氣得口不能言，臉色登時(shí)泛紅，甚覺羞愧難當(dāng)。若非劉病已與綠衣仍在當(dāng)下，她定是要背身離去的。
幾度吸氣，將那羞惱氣憤壓抑在心，平君眼睛一眨，眼眶登時(shí)就紅了。她緊挨著綠衣站住，微微垂首，將半邊臉靠著綠衣的頭發(fā)，好借此擋住些許難堪。
綠衣覺得臉頰邊有一點(diǎn)點(diǎn)熱意，茫茫然回頭去看。竟是看到一雙紅了眼的平君。她眉頭皺得深深，這時(shí)方有點(diǎn)回神，伸手去摸平君的臉，問：“平君姐姐，你怎么哭了？”
劉病已聽到，便回了頭來看。綠衣眼梢一帶，見到劉病已，眨了眨眼，恍然如做了一場(chǎng)大夢(mèng)般，張嘴就問：“病已哥哥？”
腦袋里那根斷了的弦這會(huì)兒方接起來，前后回顧了一想，才明白怎么回事來。
她睇著劉病已：“剛才是病已哥哥攔的我？”
劉病已頜首，眉目不禁嚴(yán)厲：“你可知你方才險(xiǎn)些犯了大罪？”
綠衣皺眉一低頭，心中自是知道她剛剛的莽撞有多不應(yīng)該，后果是多不堪設(shè)想。口中喃喃道：“綠衣知錯(cuò)?？墒撬麄儗?shí)在欺人過甚！”
她一抬頭，把那雙似是小刀的眼睛戳向霍成君主仆二人：“我若不動(dòng)手，病已哥哥就要見到綠衣被他們踩在腳下踐踏了！”
她這么一說，渾似覺得剛才力氣又回來了。將平君往身前一推，又質(zhì)問：“平君姐姐怎么哭了！是不是又是你們兩個(gè)做的？”
霍成君聽著她嘰里呱啦一通，心里的不滿是越升越起，直至她指著鼻子到了眼皮底下來?；舫删彩侨棠筒蛔×?！且顧不上劉病已在不在跟前，朝著綠衣伸出的手指，張嘴就咬！綠衣自想不到她這么一招，躲不及時(shí)，登時(shí)疼得“哇哇”直叫。劉病已心驚，握住霍成君的手喝道：“成君！你成何體統(tǒng)！眾目睽睽之下，便是不顧你自己的身份臉面，不將我的臉面放在眼里竟是連你父親的顏面也不顧！堂堂將軍府的千金竟如此作為！簡(jiǎn)直混賬！”
霍光乃是驃騎將軍霍去病之弟，霍去病又是先皇廢后衛(wèi)氏的外甥，劉病已身為衛(wèi)氏之孫，自有理由與資格訓(xùn)斥霍光之女。他不愿與以往、故人牽上任何關(guān)系，這是眾所周知的。然而此時(shí)，他擺出了兄長(zhǎng)的姿態(tài)來，以衛(wèi)氏后裔，以戾太子之孫的資格。霍成君心間猛然一抖，意識(shí)到他是當(dāng)真動(dòng)怒。
她心上也是慌了，松齒一退，被婢女采苓接住。眼睛瞥見綠衣兩根手指上血跡斑斑，她自己舌尖一股血腥臭味也沖了上來，霍成君險(xiǎn)些作嘔，抓住采苓的袖子猛揩自己唇舌。
“怎么樣了？”
“讓我看看！”
許平君見劉病已搶聲上前，心中默然，嘴唇動(dòng)了動(dòng)，悄悄往后讓了一步。
有道是十指連心，綠衣疼得話也說不出來，一雙大眼睛里蓄滿了眼淚，倒還好，哭得并不厲害。她的手指被劉病已輕手握住，上頭的血沾到了他白凈的手指上去了。綠衣心里覺得不合適，往后一縮，欲退。
他斥道：“傷得這樣嚴(yán)重還亂動(dòng)！”邊斥邊用力擠住她兩根指上的幾處血印子。
綠衣疼得撕心裂肺，被他兇了又不敢亂動(dòng)，頓覺委屈至極，扭過身去，靠到平君肩膀上就哭了起來。平君雖心里悶悶，情緒難平，還是兩手擁了綠衣，對(duì)那劉病已說道：“她正疼得厲害，你就別兇她了。”
劉病已只將一門心思放在她未止血的手指上，聞言抬頭，瞧見她果然哭得半邊臉都磨著平君的肩膀那處蹭紅了，無奈輕聲一嘆：“這污血不去，到時(shí)嚴(yán)重起來更比現(xiàn)在疼上百倍。罷了，我輕些可好？”
他這一聲嘆息皆在平君心里，平君深吸口氣，將眼皮垂了，抬手去撥綠衣叫眼淚粘了的頭發(fā)。心中越加窒悶。她有意調(diào)開視線，不禁便往那霍成君主仆所在看去，可那一處早就空落落靜悄悄，哪里還有半個(g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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