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屠城

    明朝末年，崇禎皇帝在位，天下大亂，內(nèi)憂外患接踵而至，關(guān)外有八旗進犯，關(guān)內(nèi)則是流寇作亂，以李自成和張獻忠兩支農(nóng)民軍勢力最大，朝廷不斷調(diào)派官兵圍剿，戰(zhàn)亂所到之處，皆是橫尸遍野，血流漂杵。

    當(dāng)時藤家有位公子，名叫藤淮安，自幼飽讀詩書，廣知古今，年輕時居住在省城讀書，想等世道太平了進京趕考，憑著自身的真才實學(xué)，博取一番功名光宗耀祖。

    不料那一年張獻忠率領(lǐng)的農(nóng)民軍打?qū)⑦^來，所部皆是黑衣黑甲，一路上勢如破竹，省城官兵自然也是抵擋不住，棄了城池四處潰散，藤淮安只好混在難民中逃往附近的縣城，這座縣城是古時兵家必爭之地，各朝各代都要加固城防，因此壕深壁厚駐有重兵，向來易守難攻。

    藤淮安剛隨大批百姓躲進縣城，農(nóng)民軍隨后掩殺而至，如今是叫農(nóng)民軍，當(dāng)時則被稱為流寇，因為沒有固定的根據(jù)地到處流竄，向來是東一頭西一頭，走到哪打到哪，每到一地，都不免燒殺搶掠。

    流寇四面圍住縣城，與城里的守軍一連激戰(zhàn)了幾個晝夜，雙方死傷都十分慘重，城上城下積尸如山，最后流寇用火藥炸塌了城墻，數(shù)千殺紅了眼的賊兵蜂擁進城，不問良賤，逢人便殺，一直從白晝殺到半夜，殺得城中血流成河，街巷房屋里到處都是腹破腸流斷頭缺肢的死人，黑夜里月光明亮，賊兵還不肯停手，趁著月色點起燈球火把，在縣城內(nèi)外以及鄰近鄉(xiāng)村搜捕活人，捉住了便按在地上砍掉腦袋。

    藤淮安身邊的書童和家奴都被賊兵所殺，他獨自一人躲在廢墟角落里，以半截土墻藏身，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好不容易熬到夜里，就見兩名賊兵舉火提刀，從遠處逐磚逐瓦地搜到這里，眼看就到他近前了，嚇得藤淮安臉色發(fā)白，心知是在劫難逃了，一個勁兒地默念佛祖救命。

    誰知不等那兩個賊兵搜到近前，卻先從廢墟中找出了一個壯士，那壯士身材魁梧容貌偉岸，臉上留著連鬢絡(luò)腮的黑色短須，氣質(zhì)英武，一看就不是尋常之輩，他可能在流寇攻城時，被火炮打中，身上傷得不輕，也躲在殘墻下邊避禍。

    那壯士見被賊兵發(fā)現(xiàn)，掏出一錠銀子告饒道：“二位軍爺，俺是途經(jīng)此地，不期遇到戰(zhàn)事，又被炮石打中，所以躲避在此，并非這城中官兵，還望二位軍爺?shù)断铝羟椋虐骋粭l生路，俺這里還有幾兩銀子，權(quán)且送給兩位，用以酬謝活命之恩?！?br/>
    那兩個賊兵見狀，先是對望了一眼，然后笑嘻嘻地接過銀子，說道：“我等奉大王軍令，要殺盡滿城男女，怎好留你一個？不過看老兄你形貌甚是不俗，可先隨我等前去拜見大王直述其情，到時候我們哥兒倆再替你求個情，定能留你一條性命。”

    那壯士心想如今滿城都是賊兵，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不如聽這二人所言，前去面見大王，當(dāng)即點首同意。

    兩個賊兵卻道：“且慢，老兄生得如此威武，想必也得過些傳授，要這般讓你去見大王，怎保不會行兇？”

    壯士問道：“要讓你兩位軍爺說，該當(dāng)如何是好？”

    兩個賊兵說：“此節(jié)容易，只需將你綁了前去，大王必定不會責(zé)怪?！?br/>
    壯士信之不疑，答道：“恁地，俺全憑二位軍爺發(fā)落?！?br/>
    兩個賊兵又互相使個眼色，賠笑說道：“壯士只管放心，只管放心……”言罷走上前去，把那壯士綁了個結(jié)結(jié)實實。

    所謂“當(dāng)事者迷，觀事者清”，藤淮安躲在附近看得真切，那大漢和兩個賊兵的對話也聽得一清二楚，他知道這兩個賊兵沒安好心，肯定以為這壯漢身上還有銀子，卻忌憚對方體魄出眾，雖是受傷帶創(chuàng)，也唯恐此人在生死關(guān)頭舍命相拼，所以不敢貿(mào)然近身，只唬這壯漢去見大王，此時反綁在地，只怕要遭毒手了。

    藤淮安心里替這壯士著急，卻不敢出言相告，因為一露面自己的腦袋也保不住了，只得繼續(xù)躲在墻后觀看動靜。

    只見那壯士發(fā)覺自己被賊兵綁了個馬四馬倒攢蹄，也不免起了疑心，問那二人為何綁這么緊？況且手腳反綁在后，半步也挪動不得，又如何去見大王？

    兩名賊兵一陣獰笑，啐罵道：“你這鳥大漢休要聒噪，我家大王豈是你這等人想見就見的？如今爺爺們也不再瞞你了，明年的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那壯士醒悟到自己讓賊兵誑了，苦于綁縛太緊掙脫不開，憤恨無比地瞪著兩個賊兵叫道：“俺誤信賊子之言，死也不肯瞑目！”

    兩個賊兵都是殺人如麻的流寇，哪將這些話語放在意下，再也不容多說，一個舉著火把踏住那壯士，另一個揪著發(fā)髻掄刀揮下，連砍了幾刀，才見滿腔鮮血噴濺，一顆人頭滾落，可憐那壯士英雄身手，豪杰膽略，卻不明不白慘死在這兩個賊寇手中。

    藤淮安躲在暗處看得觸目驚心，就見那壯士人頭滾到面前，圓睜二目直勾勾瞪視著自己，似乎是在埋怨他為什么不出手相救。

    藤淮安嚇得戰(zhàn)栗欲死，用手捂著自己的嘴不敢出聲，也不敢起身逃跑。

    那兩個賊兵在無頭尸身上翻找，卻沒發(fā)現(xiàn)第二塊銀子，其中一個在尸體上踢了一腳，罵道：“操他娘的，原來這鳥大漢只有那一塊銀子，倒叫咱哥兒倆空歡喜一場。”

    另一個用刀砍掉那壯士人頭的賊兵，舉著火把照了照自己的長刀，見刀刃卷了，便順手扔在地上，跟著抱怨說：“今天接連砍了十七八顆人頭，鋼刀都卷了刃，找不到銀子也不打緊，得先想法子換口好刀，否則遇上官軍，你讓哥哥拿拳頭去打嗎？”

    兩個賊兵你一言我一語，一邊相互吹噓自己跟八大王最久，殺得人最多，膽子最大，一邊繼續(xù)走在房屋廢墟中到處搜尋財帛，逐漸走到那壯士人頭滾落的地方。

    藤淮安借著月色和火把光亮，看得更加清楚，那兩個賊兵，一個獐頭鼠目麻子臉，一個面相兇惡臉上有道疤痕，砍下那壯士人頭的便是后者，但聽那刀疤臉賊兵對同伴吹噓道：“當(dāng)年哥哥我跟隨大王攻打鳳陽，戰(zhàn)況可比現(xiàn)在慘烈多了，一舉殲滅了兩萬多官軍，還平了皇帝老兒的祖墳，當(dāng)時兄弟們砍下的無數(shù)人頭，都能砌作城墻了，夜晚哥哥我在壕溝里，就拿砍掉的敵將首級墊在頭下枕著睡覺，那是何等的膽氣？”

    麻子臉的賊兵頗不服氣，說道：“哥哥用不著嚇唬小弟，咱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誰還不知道誰的斤兩？那斬掉的頭顱又不會咬人，能有什么可怕？其實小弟常聽營中老軍所言，這腦袋從身上砍下來之后，也并非不會動，若是你對著那顆人頭淋以熱尿，它就會睜開眼瞪著你看，卻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br/>
    刀疤臉賊兵聞聽此言，用腳踏住那壯士的頭顱，笑道：“這不是有個現(xiàn)成的死人腦袋，咱哥兒倆就對著給他解個溲，看看這鳥大漢的腦袋能不能動。”

    麻子臉賊兵說：“甚好，看這鳥漢子生得恁般英雄高大，咱還以為這廝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卻一樣被咱兄弟砍掉了腦袋，咱就再給他洗洗臉?！?br/>
    倆人商量好了，便將那顆頭顱拎起來擺放端正，站到面前對著頭顱解溲，熱尿劈頭蓋臉淋將下去，兩人都是哈哈大笑。

    藤淮安從沒想到天底下會有如此喪心敗德之輩，欺人之甚莫過于此，當(dāng)今世道喪亂，人都變成魔了，他閉上眼不忍再往下看。

    忽聽那兩個賊兵發(fā)出驚呼，藤淮安心中一顫，忙睜開眼躲在土墻后觀望，月光下只見地上那顆人頭須眉皆動，正怒目盯視兩名賊兵，眼中流出血淚，張開嘴狠狠咬著地上草石。

    刀疤臉賊兵驚叫一聲，轉(zhuǎn)身就向后逃，慌亂中踩到瓦礫堆上栽了跟頭，胸口不偏不斜撲在他先前拋掉的那口鋼刀上，那柄鋼刀支在亂石上，頓時將他戳了個透心涼，撲在地上蹬了幾下腿，就此氣絕。

    另一個麻子臉賊兵也急著逃命，哪里還顧得上看刀疤臉?biāo)阑睿瑓s被那壯士的無頭尸體絆倒，不等掙扎起身，早被那顆頭顱咬住了喉嚨，徒勞地掙扎中流血而死。

    此時陰風(fēng)陣陣，烏云遮住了月色，藤淮安從頭到尾看個滿眼，不禁駭?shù)么袅?，身上顫抖起來竟把藏身的土墻碰塌了?br/>
    那壯士的頭顱察覺到動靜，松開賊兵喉嚨，滿臉是血地望向斷墻，把個藤淮安嚇得手不能動腳不能抬，只得束手待死。

    這時恰巧又有一個賊兵舉著火把經(jīng)過，那是個上歲數(shù)的老者，身上也穿著黑色衣甲，同是賊兵打扮，但頭上挽著道人才有的牛心發(fā)髻，面目十分和善，不像先前那些賊兵一臉兇惡，那老者見地上有顆死人頭顱，正瞪著藤淮安咬牙切齒，急忙點指喝道：“咄，還不速退！”

    那壯士的首級一怔，立時閉目不動，變得同其余那些被砍掉的人頭一樣了，雖然血肉模糊面目猙獰，卻是別無異狀。+文+^心++閣^^

    那黑衣老者讓藤淮安不用驚慌，二人來到墻邊僻靜之處，說起事情經(jīng)過。

    藤淮安不敢隱瞞，如實講述了一遍，跪倒在地懇求那老者救人救到底，給指點一條生路。

    那老者告訴藤淮安，他本是個做泥塑的匠人，幾年前在逃難途中被流寇捉住，賊兵首領(lǐng)發(fā)現(xiàn)他有些手藝，便留在軍中做些雜役，群賊皆呼其為“老塑匠”，他略通一些方外之術(shù)，擅長驅(qū)邪避鬼，只是遵從師命，輕易不得使用，適才因見情況危急，便出來相救。

    老塑匠對藤淮安說：“大王下令要屠盡縣城方圓數(shù)十里之人，我放你走路不難，但到處都是見人就殺的亂兵，你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能逃得出去嗎？咱爺倆兒在亂世中遇到一處也是有緣，你要想活命不難，只需依我所言行事。”

    藤淮安心里明白這是遇上救星了，再次跪倒叩頭答謝，懇求老塑匠指點活路，活命之恩，恩同再造，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老塑匠當(dāng)即剝了麻子臉賊兵的衣服，讓藤淮安換了穿在身上，冒充為老塑匠以前收的小徒弟，意外在此相見，被他拉攏入伙，倘若遇上賊兵賊將，只要如此應(yīng)對，就可以保全性命。

    藤淮安為了活命，被迫參加了農(nóng)民軍，充作一名馬前卒，跟著老塑匠在營內(nèi)干些雜役，他知道流寇乃是反叛，一旦被官軍拿住，便是全家抄斬滅墳塋誅掉九族，遇赦不免的大罪，雖有意脫隊逃回家鄉(xiāng)，苦于找不到合適的時機，亂世當(dāng)中前途未卜，不知今后吉兇如何。

    中兇相

    轉(zhuǎn)眼間冬去春來，藤淮安跟隨農(nóng)民軍轉(zhuǎn)戰(zhàn)各地，在營中與那老塑匠相依為命，這一老一少名為師徒，情同父子，不覺過了一年之久。

    藤淮安逐漸發(fā)現(xiàn)這老塑匠是個奇人，人是好人，心腸也善，但言談舉止間偶爾顯出古怪，按說鄉(xiāng)下一個塑泥胎造神像的年老匠人，即便會些驅(qū)鬼的方外之術(shù)，又能懂得什么古今？然而兩人閑談的時候，老塑匠不經(jīng)意說起李唐以來之事，皆是歷歷如繪，都像他親眼見過一般，可隋唐之前的事，就了解得比較模糊了。

    藤淮安心中好奇，更以為這老塑匠非比常人，但也不敢多問，只是對其加倍敬重。

    這老塑匠還有個習(xí)慣，只要是行軍途中遇到千年古樹，他便趁夜挖掘樹下泥土，回到營中讓藤淮安找來木柴，偷偷架起一口裝滿水的大鍋，然后把挖來的泥土投到鍋中，生火煮水，直到把鍋里的水都煮干了，鍋底只剩下一點黏糊糊的白膏，老塑匠才仔仔細細地取出來，裝到一個大葫蘆里，可這種白色泥膏不太好找，年積月累僅存了多半葫蘆。

    藤淮安大為不解，問老塑匠師傅為何挖來泥土？煮成那些白色膏泥又有什么用？

    老塑匠說：“此物稱白膏水，為古時留下的禁方，等到什么時候裝滿這個葫蘆，什么時候為師就要走了，不過現(xiàn)在言之尚早，還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成功，你切記不可對外人提及，否則禍?zhǔn)虏贿h。”

    藤淮安連忙答應(yīng)：“師傅放心，徒弟絕不敢聲張出去?！?br/>
    師徒兩個是這么說，也是這么做，可流寇四處作亂搶掠，營中賊兵少說有數(shù)萬之眾，人多了眼雜，天底下又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這事難保不被外人知曉，有一次讓一個賊兵小頭目撞見，他發(fā)現(xiàn)這老塑匠夜里用大鍋煮那白色膏泥，不知在搞什么名堂，把這事跟別人一講，一傳十，十傳百，最后一直傳到了張獻忠的耳朵里。

    張獻忠與李自成帶領(lǐng)的農(nóng)民軍，是明末最大的兩股流寇，前者擾亂長江流域，后者攻略黃河流域，官兵對其聞風(fēng)喪膽，乃是朝廷的心腹之患，其中張獻忠尤以多謀好殺著稱，多謀是心機很深，喜怒無常，對誰都不信任，好殺是指心狠手辣，他聞知營中老塑匠形跡可疑，認定是個妖人，便讓部下將這師徒二人擒到帳中，打算問出底細，然后推出去砍了。

    老塑匠和藤淮安毫無準(zhǔn)備，正在營中搬草喂馬，忽然闖來一群如狼似虎的賊兵，不由分說把二人繩捆索綁，拉到中軍帳內(nèi)。

    兩人倒綁雙手，跪在地上，藤淮安偷眼觀瞧，就見帳下兵將各持兵刃，殺氣騰騰，帳中虎皮交椅上坐著一位大王，那人又高又瘦，額寬頜細，臉色發(fā)黃，一尺多長的胡須在胸前飄灑，頭上戴頂紅纓氈帽，背后披著玄色斗篷，鷹視狼顧，不怒自威。

    藤淮安在農(nóng)民軍中時間不短了，卻只是一個小卒，從沒見過張獻忠的面，可是一看這架勢，也不難猜出帳中這位的身份，除了被民間稱為“黃虎”的張獻忠，還能是誰？想不出大王為什么突然拿下他和老塑匠，料來是兇多吉少。

    果然有個頭目上前陳情，向張獻忠稟告原委，指責(zé)老塑匠是個妖人，在軍中形跡鬼祟，其心必異，可殺不可留，應(yīng)該把這師徒兩個，一并推到帳前斬首，再把腦袋掛在旗桿子上示眾三天。

    那時好幾個省持續(xù)大旱，餓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朝廷要抵御山海關(guān)外的八旗鐵甲，對內(nèi)不斷加稅征餉，刮盡了民脂民膏也還不夠，國庫里又哪有多余的銀子賑災(zāi)，所以有人造起反來，向來一呼百應(yīng)，不過這類農(nóng)民起義大多是烏合之眾，往往是朝起夕滅，張獻忠率領(lǐng)的農(nóng)民軍也是其中之一，他原本出身草莽，揭竿起義后率部轉(zhuǎn)戰(zhàn)南北，雖然漸漸成了氣候，卻始終對民間那些妖術(shù)心存顧忌。

    以前的民眾對這些迷信之事聽風(fēng)就是雨，昔日漢高祖斬白蛇賦大風(fēng)，才打下了江山社稷，老百姓都相信漢高祖劉邦斬過白蛇，是真龍?zhí)熳酉路?，不管劉邦斬過白蛇的事是真是假，倘若沒有這個傳說，老百姓們未必會這么擁戴他，正所謂“防民之口勝于防川”，因此張獻忠最怕營中有人散布妖言邪說，擾亂軍心，他也沒耐煩刨根問底追究下去，只想立刻砍了老塑匠師徒的腦袋，來個殺一儆百，當(dāng)即一揮手，命手下速將這兩人推到大帳前開刀問斬。

    藤淮安霎時間萬念俱灰，砍下他和老塑匠兩顆腦袋，在張獻忠看來還不如蹍死兩只臭蟲，哪有分辯討?zhàn)埖挠嗟兀瑓s是命不該絕，此時義軍前鋒正與官兵惡戰(zhàn)，結(jié)果中了官兵埋伏，折損了不少人馬，從陣前敗逃下來的幾員將領(lǐng)，跪著爬進帳來請張獻忠恕罪。

    張獻忠聞報勃然大怒，他好殺成性，拽出刀來要砍那幾個將領(lǐng)，可巧張獻忠的愛妾從后帳出來勸阻，這一刀揮過，竟把愛妾的人頭砍了下來。

    此妾貌美如仙，除了通曉音律能歌善舞，也懂些兵法，可以跨馬掄刀挽弓射箭，張獻忠對她格外寵愛，常令其在帳中隨侍，還準(zhǔn)許跟著談?wù)撥娗椤?br/>
    張獻忠惱恨前鋒不能取勝，反損兵挫銳，沒想到自己一怒之下，卻把這愛妾誤殺了，陰沉的臉上立時布滿了殺機，揪住跪在帳中的將領(lǐng)掄刀便砍。

    藤淮安就跪在其中，張獻忠一刀一個砍過來，眼瞅著他也要人頭落地了，忽聽那老塑匠開口說道：“大王是做大事的豪杰，豈不知異人當(dāng)有異術(shù)，老朽不才，有禁方可以讓死人活轉(zhuǎn)?！?br/>
    張獻忠半信半疑，停下刀來不再殺人，讓老塑匠設(shè)法救活他的愛妾，救得活還則罷了，救不活當(dāng)寸磔而死，當(dāng)年闖王高迎祥中伏被官軍擒獲，押解到北京城中，便死在磔刑之下，千刀萬剮死得慘不可言，倘若老塑匠言語不實，他就把這師徒兩人剁成肉餡，扔出去喂了野狗。

    老塑匠懇求張獻忠留下藤淮安做幫手，將尸身和人頭置于空帳之中，以便施術(shù)救人，張獻忠也都一一應(yīng)允。

    藤淮安萬沒想到老塑匠還有這等手段，起死回生之事談何容易？畢竟這個女子身首兩分，哪里還救得回來？

    此刻性命懸于一線，藤淮安也不便多問，只好幫著老塑匠，把那女子的尸身與頭顱接合，就見老塑匠從葫蘆里倒出些白膏泥，抹到女尸脖頸上，到夜里但聽這女子喉嚨中發(fā)出聲響，漸漸有了呼吸，轉(zhuǎn)天早上，已能下地行走，又過了兩天，擦去她脖子上的白色膏泥，僅留下一條極細的紅痕，看得藤淮安目瞪口呆。

    一時間滿營哄傳，都稱老塑匠是神仙，縱然是扁鵲華佗再世，也未必有此本事，張獻忠同樣喜出望外，對這師徒兩個刮目相看，不但免了死罪，還揚言等他將來得了天下，就封老塑匠為國師。

    張獻忠有個親信將領(lǐng)，出生入死跟隨他許多年，當(dāng)天攻城時被明軍炮火打中，腹破腸流，抬回營中等死。張獻忠讓兵卒把這賊將抬到老塑匠帳內(nèi)，命其再次施術(shù)救人。

    藤淮安看那賊將傷得極重，肚腸子拖在外邊，顏色都發(fā)青了，口鼻中出來的氣多，進去的氣少，隨時都可能死掉，然而老塑匠卻呆坐著無動于衷。

    藤淮安不解地問道：“師傅，你是要先等這位將軍死了，才能施展手段救他性命？”

    老塑匠面帶愁容，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卷古冊，說道：“徒兒，你我緣分已盡，臨別之時，我也不再隱瞞，我本出在隋唐亂世，道號黑胡同，隱于門嶺求真多年，又在深山仙村中盜得一卷奇書，從此隱姓埋名藏身在世間習(xí)練，指望煉出白膏水以成大道，平時只因道骨不足，埋沒多年未曾脫體，身懷異術(shù)也從來不能施展，如今被逼無奈，使出起死回生的禁方，觸了鬼神之忌，唯有遁隱荒山再不出世，我看那張獻忠貪殺成性，也是天道所忌，此時雖然勢大，卻遲早有不測之憂，而且此人沒有容人之量，稍后定會動手殺害你我二人，那時我自有理會，你不管看見什么聽到什么，都不要驚慌。為師別無他物，只有這卷古書，盡載神異之術(shù)，你留在身邊好生收著，今后若能學(xué)得一些皮毛，也必然有用得著的地方，只是千萬記住，古卷最后一頁圖中描繪的深山兇險異常，不要試圖去找那個地方，以免引來殺身之禍?！?br/>
    藤淮安聽師傅言下之意，竟是后會無期，他與老塑匠相處已久，又蒙受大恩尚未報答，不由得垂下淚來，恭恭敬敬接過那卷古冊放在懷中，然后拜倒于地，給師傅磕了幾個頭。

    卻說張獻忠等了半天沒有消息，派人過去察看，發(fā)現(xiàn)那賊將橫尸就地，血都流盡了，老塑匠師徒則在旁邊說話，根本沒有動手救人。

    張獻忠得知此事，不禁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命手下傳來老塑匠師徒，并在帳外埋伏下刀斧手，等那二人踏進帳來，聽得號令一擁而上，把這師徒兩個大卸八塊。

    不多時，有手下把師徒兩個帶到帳內(nèi)，張獻忠假意請二人落座，問老塑匠道：“仙師因何不救我那兄弟？”

    老塑匠坐在椅子上說：“八大王有所不知，凡是殺害無辜性命之輩，皆為天道難容，這等人救不活了?！?br/>
    藤淮安坐在一旁，聽師傅敢直言頂撞張獻忠，暗想那張獻忠是何等人，平白無故也會瞪起眼來宰殺活人，如今這條小命是快保不住了，他自知大事不好，手心里捏出了兩把冷汗。

    張獻忠聞言，仰天大笑了幾聲，說道：“仙師何出此言？天底下多有那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人，比之豬狗也是不如，吾殺此輩實為替天行道，只恨殺得還不夠多嘞……”又冷笑道：“莫非仙師是舍不得那葫蘆里的秘藥？”說到這，臉往下一沉，突然拍案而起：“眾兒郎何在，還不與我把這兩個妖人砍了！”

    事先在帳外埋伏的賊兵，包子餡般圍得里三層外三層，聽得張獻忠發(fā)出號令，便齊聲吶喊，刀槍并舉沖進帳來，要當(dāng)場將這兩人亂刃分尸，這時帳內(nèi)怪風(fēng)忽起，燈燭暗淡無光，藤淮安發(fā)覺自己身旁的座位上原本坐著老塑匠，此刻卻有一物高踞，如黑山一座，碧目似電，盯視眾人。

    此物兩耳上聳，遍體蒙茸，竟是一只體形無比巨大的黑狐，看樣子一口就能吃下一個活人，眾兵將駭?shù)脗€個面如土色體似篩糠，半截身子猶如掉進冰窟窿里，把不住的寒戰(zhàn)，只剩下一個抖字，誰也不能上前半步，等到這陣怪風(fēng)過后，大帳內(nèi)早已不見了老塑匠師徒二人，張獻忠派兵把各處都搜遍了，也是蹤跡全無。

    下老貓

    藤淮安在帳中嚇得魂不附體，當(dāng)時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渺渺茫茫間醒轉(zhuǎn)過來，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在一片荒山之中，摸了摸懷中那卷古冊還在，心中一陣悵然一陣驚恐，一步步走到山外，遇到路人一打聽，才知離了張獻忠大營已遠，于是尋覓道路，返回故里。

    事后藤淮安聽到外面?zhèn)餮?，有說老塑匠是位仙家，也有說他是個妖怪，甚至有好事的人編了老神仙傳，說張獻忠率領(lǐng)的義軍里有個老頭，砍掉腦袋的死人也能以術(shù)接活，就這么傳來傳去，幾乎沒有人知道原本的真相。

    唯獨藤淮安心里清楚，起義軍中的“老塑匠”，原是隋唐時的一只黑狐，曾在門嶺某個古村里，盜得一卷奇書，逃出來之后躲在世間，常年于寺廟里以塑造泥胎神像為生，想把白膏水煉藥服食得個正果，一旦露出原形，它就前功盡廢再也變不成人了，直到被起義軍脅迫，才不得不顯出真身逃遁。

    藤淮安同老塑匠師徒一場，蒙其救命賜書，得以保全性命回到家鄉(xiāng)，心里是感慨萬千，卻不便對任何人提及這番遭遇，途中也不敢去看那卷古冊，一路避開賊兵，有驚無險地回到家中。

    藤淮安一年前在戰(zhàn)亂中下落不明，家里人和街坊四鄰都以為他早就死了，此時見他安然無恙地回來，皆是又驚又喜，鄰里紛紛向其父藤員外道賀。

    藤員外擺酒給藤淮安壓驚，夜里賓客散去，就剩父子兩個，提及這一年多的遭遇，藤淮安家訓(xùn)甚嚴，不敢對其父隱瞞，當(dāng)下從賊兵如何屠城，他如何被老塑匠搭救，直到逃離義軍大營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藤員外聽罷經(jīng)過，驚出一身冷汗，要來那卷古冊翻看，見盡是方外異術(shù)，他以為藤淮安年輕不識厲害，不管是不是出于無奈，畢竟在流寇軍中一年有余，被官府知道了，全家都得被抓去砍頭，連祖墳都得給刨了，還有這卷古冊，是那黑狐盜來的東西，留著遲早是個禍害，當(dāng)即命家人點了盆火，扔進去加以焚毀，又讓藤淮安到外省親戚家躲幾年，到了那邊閉起門來安心讀書，不可外出半步，免得引來殺身之厄。

    藤淮安見父親燒了那卷古冊，忙到火盆里搶出來，卻燒得僅剩下最后兩頁了，無奈之余，只得仔細裝裱了，藏在身邊做個念想。

    藤員外見古書燒得僅剩最后兩頁了，又沒什么文字，只有兩幅圖畫，留下來沒什么用，也就沒再為難藤淮安，但事不宜遲，遲則生變，轉(zhuǎn)天便命家人，把藤淮安送到外省親戚家去住。

    那家親戚同為江南大族，前不久在城外購得一座大宅，此宅年久失修，但規(guī)?？捎^，前后好幾進房屋，門口一對大石獅子，顯得氣派非凡，只是前邊是條僻靜無人的冷巷，宅后是很大一片荒廢的菜園，很多年沒人居住，傳聞古宅里不太干凈，藤淮安的遠親不信那些妖邪之事，使錢購下這座老宅，打算重新翻修一遍，然后舉家搬進去，偏趕上流寇作亂，只好遠走避禍，家中細軟金銀也都帶走了，剩下那些粗笨家具，就暫時存放在這座大宅里，把各層門戶都上了鎖，當(dāng)?shù)貞?zhàn)亂平息之后，還沒來得及搬進去。

    藤員外看上這座大宅荒涼僻靜，就讓藤淮安借個地方讀書，宅子里有現(xiàn)成的米灶柴廚、還有腌菜火腿，不出門也不用發(fā)愁吃喝，藤淮安在起義軍中一年有余，煮飯洗衣之類的粗活不在話下，膽子更是大了不少，他想圖個清靜，把派去伺候的家人打發(fā)回去，獨自住下來，一門心思讀書閱史，再不與外人往來。

    這座老宅古屋，前后分為三進，每一進宅院兩側(cè)都開有邊門，通著兩旁的別院，也就是跨院，書齋假山池塘之類，全設(shè)在旁邊的跨院里，不一而同。

    藤淮安一個人住不了多大地方，只開了后進一處偏門，那門連著書齋，書齋前則是一片荒草叢生的花圃，蓬蒿滿眼，荊棘遍布，他大致收拾一番住下，這宅子雖然破敗，但比他在亂軍之中那段時日，條件可好得太多了，何況清靜是福，難得如此，所以閉門苦讀，正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

    住了段日子，一切如常，唯獨書齋里有怪事發(fā)生，這書齋里有盞油燈，夜里讀書的時候，需要點上油燈照明，可藤淮安發(fā)覺這燈盞里的油用得極快，平時天一擦黑，他再看一段書也就回房歇息了，離開書齋前總是把油燈熄滅，當(dāng)晚剩下半盞油，轉(zhuǎn)天起來就見底了。

    那時的燈油很貴，窮人根本用不起，所以才有“鑿壁偷光”之事，藤淮安雖不在乎這幾個油錢，可添加一次燈油至少能用上幾天，如今卻每天都要添加，也不免覺得麻煩，他以為是書齋里有老鼠，鼠類趁著夜深人靜偷燈盜油，便養(yǎng)了一只老貓用來捕鼠。

    誰知這老貓又饞又懶，白天睡覺曬太陽，天黑掌燈時分準(zhǔn)保沒影，怎么招呼都不見出來，也不知溜到哪去與野貓私會了，書齋里的燈油還是照樣丟失，把藤淮安氣得無可奈何，做了一篇《討貓檄》，數(shù)說此貓不干正事，他胸中錦繡，才思有余，引經(jīng)據(jù)典洋洋灑灑好幾千言，筆走龍蛇一揮而就，可老貓也不識字，更聽不懂這書呆子在那聒噪什么，該怎么偷懶還怎么偷懶。

    藤淮安實在沒辦法，也懶得去管此貓了，任其在屋中大搖大擺地進進出出，他自己仍舊用功讀書，誰也不再理誰，彼此間倒是相安無事。

    誰知那老貓頑劣得緊，有一天爬到樹上掏鳥窩，結(jié)果跌落在池塘里淹死了，藤淮安搖首嘆氣，心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把死貓從池塘里撈上來，埋到后邊的荒菜園子。

    當(dāng)晚月明如晝，藤淮安的書齋里沒了那只老貓，顯得格外冷清寂寞，他讀完書毫無睡意，便吹滅了油燈，把老塑匠留下的古書殘頁取出來，一個人坐在書齋前的花圃中，趁著月色端詳古書的殘頁。

    黑狐從門嶺深山里盜出的古書，似乎是隱居在那山里的仙家所著，除了方外道術(shù)，也記載著很多離奇無比的山精水怪，都配有圖畫注解，最后剩下這兩張殘頁，第一張是半幅金甲武士，第二頁也是一幅圖畫，描繪著峰巒重疊的大山，深山里標(biāo)記著一個紅色的魚骨符號，頗為引人注目，他反復(fù)揣摩過很多次老塑匠的話，但由于僅剩殘頁，終究難解其中之意，不知那是個什么標(biāo)記。

    藤淮安感懷過往，不覺已坐到中夜時分，一陣涼風(fēng)襲身，才驀然回過神來，剛準(zhǔn)備進屋睡覺，卻聽得園中荒草間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人走了過來。他心想深夜荒園除了自身之外，哪里還有外人，莫非是我潔身自好，有異人踏著月色前來拜訪？轉(zhuǎn)念一想：“是走千家過百戶的飛賊前來行竊亦未可知……”

    藤淮安擔(dān)心來者不善，便躲在樹后觀望，但見那荒草中走出四個女子，都做丫環(huán)打扮，年紀在十七八歲上下，一路穿過書齋旁的后門，看樣子是前往老宅后面的菜圃。

    藤淮安暗覺好奇，這幾個丫環(huán)形跡古怪，深更半夜里出來，十有八九是什么鬼怪？屋后那片菜圃早已荒廢多年，她們往那邊去要做什么？他心里撲通撲通直跳，大著膽子攀上墻，想要看個究竟。

    月光下看得分明，那四個女子將后宅通往菜園的大門開了條縫，徑直走到藤淮安白天埋葬那只死貓的所在，挖開泥土把老貓尸體摳出來，隨即拎回后院。

    藤淮安越看越奇，這四個女子服飾不像當(dāng)今的款式，這座古宅年代久遠，聽定期來送飲食的家奴所言，前朝平叛之際，亂軍到處殺人劫掠，有幾個丫環(huán)為了免于受辱，投到后園的深井里自殺，尸骨至今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也許這就是前朝的四個女鬼，仍在荒園中陰魂不散，可那老貓掉進池塘里已經(jīng)死了，這幾個女鬼把死貓從地下挖出來，又是意欲何為？莫非是想吃死貓的肉？

    這時已至中夜，天空有云，月影變得朦朧起來，遠處的景物都看不清楚了，藤淮安按捺不住好奇，繼續(xù)躲在書齋旁邊的老樹后邊偷看，但見那四個女鬼將死貓帶到后園，輕輕擺到地上，其中一個女子取出一個皮燈盞，到書齋里取了藤淮安剩下的燈油，走出來放在園中照明，另外三個女子，則從荒草深處搬出一具軟榻，就是那種鋪著墊子被褥的躺椅。

    一切準(zhǔn)備齊全了，這四個丫環(huán)服飾的女子又攙出一個老婦人，那老婦眼皮下垂，臉上的褶子像樹皮一樣，老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神色木然地臥在軟榻上，臉上毫無表情。

    四個女子拾起死貓，一面在口中誦咒，一面給那死貓推拿四肢，就看老貓徐徐復(fù)蘇，不一會兒的工夫已能繞地行走，那老婦將貓抱在懷中，臉上顯出欣喜憐愛之狀，而四個女子則分跪兩側(cè)，把老婦的小鞋解下，露出的兩只小腳竟是蠶繭般又尖又白，四女當(dāng)即伸出舌頭，俯下身貪婪地去舔那對小腳。

    藤淮安看到此處，已是周身毛發(fā)豎起，心想：“這不知是些什么鬼怪，原來之前的燈油都被它們偷去用了，此時夜深人靜萬籟俱寂，萬一弄出些聲響被這老婦察覺，恐怕會把我當(dāng)場吃掉……”他初時好奇心切，此刻膽怯起來，加上一動不動站立多時，腳底下難免有些打顫，拔腿想溜之際，碰到了樹旁的亂草，他心里一沉，暗叫：“不好，我命休矣！”

    橫臥在軟榻上的老婦和四個女子，果然聽到了動靜，立刻站起身來，這時荒園中油燈倏然熄滅，云埋月鏡，藤淮安眼前一片漆黑，就覺陰風(fēng)颯然，有只毛茸茸的大手抓住了自己，他驚得手足俱廢，先前握在手里那兩頁殘書也掉落在地。

    忽聽霹靂一聲，似有天雷墜地，霎時間金光刺目，藤淮安聞到一陣焦煳的氣息，同時被震昏在地，醒來的時候天光已亮，就看身邊一只死貓，幾塊發(fā)黑的殘骨，還有一根頂門的木閂，都已被雷火燒得焦煳，老塑匠留下的最后兩頁殘書也不見了，想來是燒成灰燼隨風(fēng)吹散了。

    藤淮安驚愕之余，想到是那荒園古宅里頂門的木頭，年久為怪，成了氣候，役使枯井里的四個女鬼在深夜作祟，老塑匠那冊古書殘頁里的金甲神靈，多半是個擊妖的天雷符箓，幸虧當(dāng)初留下這兩張殘頁，今夜才得以保全性命。

    藤淮安隔空向那道號黑胡同的狐仙跪拜，感念幾次三番救命之恩，老宅中的妖物被雷符誅滅，其怪遂絕，后來他棄儒經(jīng)商，富甲一方，家中一直供著“大仙黑胡同”的牌位，代代祭祀不絕，然而最后一張殘圖里描繪的崇山峻嶺究竟在哪里，深山中的魚骨標(biāo)記到底暗示著什么？這個謎團至今無人能解。

    眾人聽了藤明月的故事，均覺充滿了傳奇色彩，當(dāng)下各抒己見，議論起“黑狐盜書”一事。

    阿豪說藤公在賊兵屠城之際與黑狐相識，真可謂曠世奇緣，看這黑狐所作所為，絕對是仙非妖，一定是在深山里得了道，故此了身知命，藤公也多虧有狐仙留下的古卷殘頁，否則在那老宅荒園里被鬼怪所惑，定然難逃一死。

    臭魚也自稱是懂行的明白人，給大伙解釋道：“那古宅荒園里的妖怪，想必是沒有度過劫的，妖物最懼怕的便是雷火，任何東西存在的年頭多了，就不免應(yīng)了物老為怪的說法，可是活得再久也終究有個限數(shù)，等那大限一到，定會有劫數(shù)相逼，如果道行夠深，能躲過此劫，那就由怪成魔了。”

    陸雅楠說臭魚游戲打多了，這還帶升級轉(zhuǎn)職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一陣，話題轉(zhuǎn)到黑狐在門嶺深山里盜出的古卷，里面一定還有很多驚人的秘密，只可惜沒有保留下來。

    臭魚兩眼放光，他覺得那最后一幅殘頁里描繪的大山，沒準(zhǔn)是處寶藏，倘若能夠找到，這一世的指望可就有了，再也不用去買彩票了。

    阿豪取笑臭魚滿腦子都是發(fā)財夢，不過賣金遇不上買金人，這世上的事說巧也巧，說不巧也不巧，你心里存的指望越大越不湊巧，別忘了那句古話“富貴須從勤中得”。

    臭魚說阿豪太事兒媽了，咱這不就過過嘴癮嗎，別看咱沒什么文化，可也知道句老話——貪字頭上一把刀啊。

    阿豪說：“有沒有搞錯嘛老魚，你是夠沒有文化的了，色字頭上一把刀好不好，貪字頭上是個今?！?br/>
    臭魚自知失言，尷尬起來強詞奪理，狡辯說這“色”字的上半截，也根本不是“刀”，要不然怎么看上去跟刀字頗為不同。

    我一直在旁聽著，對藤明月說的故事有些觸動，見臭魚又在胡攪蠻纏，便斥道：“那色字頭上是把帶把兒的刀，你不是想在這荒山野嶺里找村姑嗎，這就謂之色，我用這刀砍了你是非根，斬掉你惹禍頭，你想色也沒辦法色了?！?br/>
    臭魚說：“你小子不是在那睡覺嗎，怎么又活過來了？是你先說要找倆女鬼來的，這時候又變成我好色了？”

    阿豪對藤明月和陸雅楠說：“這倆家伙就是這個樣子，好起來恨不得穿一條褲子，一轉(zhuǎn)眼又要架，由他們?nèi)ズ昧??！?br/>
    藤明月并未見怪，她說：“幸好遇到你們，否則這深更半夜之際，我和雅楠在這很多年沒有人住的古屋里避雨，可真是有些害怕?！?br/>
    阿豪說這里已經(jīng)屬于門嶺地界，以前確實發(fā)生過許多怪事，你剛才講的黑狐盜書之事，正是源于此地，古卷最后那張殘頁里描繪的大山，會不會是門嶺地圖？那里有什么東西，竟讓得道的黑狐也如此畏懼？

    古卷殘頁早在明朝末年被毀，藤明月也僅是聽過家中長輩提及，從未見過原圖，至于門嶺深山里到底有些什么險惡之處，她就不得而知了，而且是幾百年前的舊事了，如今未必還有。

    陸雅楠說：“我覺得那深山中確實有個非?？植赖臇|西，而且從古至今一直存在，你們是否知道轟動一時的門嶺隧道慘案？”

    阿豪搖了搖頭：“門嶺隧道慘案……那是怎么一回事？”

    陸雅楠說那是她父親聽到的一個故事，十分駭人聽聞，經(jīng)過也很是離奇。

    臭魚說：“這可太好了，哥哥我專愛聽這種段子，越離奇越刺激越好，妹子快給咱講來聽聽?！?br/>
    此時暴雨如注，深邃的古屋里陰森寂靜，油燈昏暗如豆，氣氛詭異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陸雅楠畢竟是個女孩，她想起聽來的那則怪談，自己先有幾分怕了，沉吟半晌，才給我們講了“門嶺隧道慘案”的經(jīng)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