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告訴我怎么做?！?br/>
    羅馬尼·阿基曼將福爾摩斯的這句頗有深意的話含在唇間咀嚼了數(shù)次, 卻還是有些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他想要告訴我什么？告訴我為什么我不應(yīng)該成為‘羅馬尼·阿基曼’, 而應(yīng)該成為所羅門嗎？”

    “不清楚，這不是我應(yīng)該說的事情?！?br/>
    瘦削的ruler吸了口煙斗, 幽幽地吐出一片霧氣：“啊, 在你們出發(fā)之前，我還有一個東西要給你?！?br/>
    這么說著，福爾摩斯便伸手從他那長長的風(fēng)衣中掏出了一塊在場所有人都頗為眼熟的白色碎片。

    “這……”

    羅馬尼在對方說出“有個東西”的時候，就隱隱地猜出了福爾摩斯所要交給他的物品的真相, 而當(dāng)對方真的把那不知名的白色光團拿出的時候, 他卻莫名地感到了一絲失望和不妙。

    “這是擊敗莫里亞蒂后掉落的碎片，我想你們大概應(yīng)該在收集這個?！?br/>
    福爾摩斯將那塊白色碎片放進羅馬尼攤開的手中, 輕描淡寫道：“你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拿到一、二……四塊了吧？”

    “是的?！?br/>
    羅馬尼正準(zhǔn)備將原先收在自己身邊的幾塊白色光團拿出, 聽到了福爾摩斯的問詢，他自然而然地就點了點頭。

    對方的真身畢竟是文學(xué)史上最為有名的偵探, 此次又是以ruler的特職介被召喚出來的, 能夠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獲知這些情報也能理解。

    羅馬尼這么想著，便將手頭的四塊碎片全部攏在了手心。

    說來也怪，先前還是模模糊糊、沒有質(zhì)量的四塊光團竟然在湊近彼此后隱隱地收起了光芒, 凝聚出了更加尖銳的實體。

    “這是怎么回事？”

    碎片的變化來的那么猝不及防，以至于在場的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在其發(fā)生異變之前將它們互相隔離開來。羅馬尼皺著眉頭看了看自己手心中的四塊梭形物體, 總覺得這些白色魔力結(jié)晶的形體有些眼熟。

    他這么想著，就伸手捏起了其中的一塊, 舉到了眼前細(xì)細(xì)地端詳了起來。

    碎片上還隱約有一些白光在閃爍, 入手的觸感變得堅硬而又銳利, 但溫度卻意外是暖暖的。

    有些熟悉……不，是很熟悉。

    羅馬尼瞇了瞇眼，在大腦中思索了片刻，突然就在自己混雜一片的記憶中找到了與之匹配得上的物品。

    “圣晶片？”

    他詫異地挑起了一邊的眉毛：“這是那個……迦勒底用來召喚從者的圣晶石的碎片嗎？”

    “是，但要我說，這東西的準(zhǔn)確名稱應(yīng)該是‘信息載體’。”

    福爾摩斯點點頭，卻沒有繼續(xù)就這個“學(xué)名”的問題繼續(xù)探討下去，而是揚了揚手，示意英靈們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片狼藉的冬木市上。

    “還差四塊就可以拼成一整個圣晶石了，眼下就有兩個碎片掉落點等待你們?nèi)スヂ裕胍@得更深入的情報的話，就趕緊去到那金字塔和卡美洛城去吧?！?br/>
    ruler的話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認(rèn)可，英靈們紛紛動身起來，自發(fā)地分作兩隊前去攻略敵方的saber和rider。

    “阿基曼，你先留下來，幫我個忙。”

    就在羅馬尼要跟著伊斯坎達爾前去攻略卡美洛城中的從者的時候，保持了許久沉默勢態(tài)的梅林突然開口了。

    “反正那兩個從者的能力也不算強，與其去湊熱鬧，你還不如給我搭把手……外面已經(jīng)一團亂了，我得把幻術(shù)的范圍擴大一點?！?br/>
    半夢魔說這話的時候，眉眼之間難得地露出了些許疲憊的姿態(tài)，他輕輕地嘆了口氣，一雙紫羅蘭色的眸子中并無任何戲謔的意味。

    羅馬尼本想拒絕，但在他還未來得及開口前，旁觀了一切的福爾摩斯又開口了。

    “你就暫時呆在這里吧，正好我也有些話想要對你說?！?br/>
    “……好吧?！?br/>
    既然連一向靠譜的福爾摩斯都這么說了，羅馬尼只得放棄了與其他幾人一同前往收集碎片的行動。他幫著梅林改進了一下幻術(shù)的魔咒，讓其影響范圍和深度變得更大了些后，便拋下了繼續(xù)站崗的半夢魔，去到一邊找到了福爾摩斯。

    他們都默契地沒有回到冬木大酒店的室內(nèi)，而是仗著自己是不怕冷的英靈，就這么站在了整座城市的最高峰，勇敢地直面那從四面四面八方吹來的寒風(fēng)與白雪。

    “阿基曼先生?！?br/>
    見羅馬尼忙活完了梅林那邊的事，福爾摩斯摩挲了一下自己的煙斗，率先開口了。

    “你對圣晶石本質(zhì)的理解是怎樣的？”

    突如其來的學(xué)術(shù)討論氛圍讓羅馬尼猝然一愣。他奇怪地打量了眼前的偵探一番，沉默了一會兒，直到對方面上隱隱約約地露出了些許不耐煩的神情后，猶豫地說出了自己內(nèi)心的答案。

    “圣晶石是用來召喚從者的道具，在人理燒卻、回收圣杯的時候，圣晶石通常伴隨著圣杯一同出現(xiàn)。從本質(zhì)山來說，圣晶石應(yīng)該是高濃度的魔力結(jié)晶體?！?br/>
    “嗯?！?br/>
    福爾摩斯簡單地應(yīng)了一聲：“然后呢？”

    “然后？”

    羅馬尼疑惑地眨了下眼睛：“雖然當(dāng)初并沒有仔細(xì)研究過圣晶石的來源，但我的猜測是，它應(yīng)該是圣杯的殘片……畢竟他們的本質(zhì)以及魔力密度十分接近，連在常態(tài)下發(fā)出的光亮都十分相似，所以我們有理由……”

    “你有想過，為什么圣晶石可以作為召喚從者的素材被你們迦勒底使用嗎？”

    福爾摩斯在羅馬尼將這場對話徹底轉(zhuǎn)變成一場學(xué)術(shù)討論前及時地阻止了對方。他將自己的目光從手上的煙斗上挪開，直直地看向站在他身旁的羅馬尼。

    英國來的ruler面上的神色有幾分嚴(yán)肅。

    “圣晶石的本質(zhì)是魔力結(jié)晶體這沒錯，而且在你死……在原先的那個你發(fā)動寶具抹去自己存在后，迦勒底通過一系列的數(shù)據(jù)解析，確定了圣晶石在整場英靈召喚中所處的環(huán)節(jié)和地位?！?br/>
    福爾摩斯認(rèn)真道：“它是敲開英靈座大門的敲門磚，是構(gòu)造契約回路的媒介，也是英靈用以寄托自身數(shù)據(jù)的載體?！?br/>
    “阿基曼先生。”

    他又叫了一聲羅馬尼的名字：“你應(yīng)該清楚英靈的本質(zhì)是什么吧？”

    “……是?！?br/>
    羅馬尼點點頭，卻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他自覺自己的答案并無差錯，但直覺上來講，他覺得福爾摩斯期待的并不是他心中那個過分規(guī)范的回答。

    他的預(yù)感成真了。偵探ruler非但沒有催促他將心中的想法說出，反而自顧自地拋出了一個在他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英靈是‘記憶’?！?br/>
    福爾摩斯的食指在手中的煙斗邊緣輕輕地磕了兩下，將其中延燒殆盡的煙灰抖落在腳邊皚皚的積雪上。

    “英靈是記憶，也是一種數(shù)據(jù)，一種信息?！?br/>
    他緩緩道：“英靈召喚就是將‘云’端——也就是英靈座上的英靈的數(shù)據(jù)復(fù)刻下來，裝在一個足以承受起力量的載體上?！?br/>
    “在迦勒底里，召喚一位英靈需要三枚圣晶石，但其中真正用來構(gòu)造英靈本身的，只有一枚圣晶石的量。這枚圣晶石……這塊能量結(jié)晶通常會被我們成為‘靈基’。”

    說到這里的時候，福爾摩斯突然瞇了瞇眼，長嘆出了一口氣。

    “當(dāng)我們回收英靈的時候，原本純白色的結(jié)晶體靈基會被染上或綠或金的顏色……這顏色其實代表的就是英靈殘余在這塊靈基上的數(shù)據(jù)。數(shù)據(jù)量大，便是金色，小，就是綠色?！?br/>
    “會造成這樣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我們所提供給英靈的基底……也就是靈基，我們所給予他們現(xiàn)世的材料實在太過于劣質(zhì)了……畢竟英靈那種東西的本體存在于英靈座上，所有被召喚到人類世界上的個體都不過是一個個復(fù)刻的偽劣品而已?！?br/>
    “……ruler，你說這番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羅馬尼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了許久，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了：“你說得所有東西……似乎和我手中這些白色的圣晶片沒有一點關(guān)系。”

    “不不不，怎么會沒有關(guān)系?！?br/>
    福爾摩斯搖了搖手指：“我說了那么多，其實重點在于這里?！?br/>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既然圣晶石只是暫時的復(fù)刻信息載體，那么承載原版信息的東西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你……見過英靈最本真的模樣嗎？”

    此言一出，周圍一片寂靜。

    福爾摩斯的話好像是被錄進了錄音機一般，隨著耳邊不停的風(fēng)雪聲一遍又一遍地在羅馬尼耳旁回蕩了起來，后者被對方的意外發(fā)言給定在了原地，只感到自己的胸口仿佛是被開了一個大洞一般，空空的。

    “你是說……”

    他咽了口口水，卻有些艱難地開口：“那些白色的圣晶片是……”

    “不是無相哦。”

    福爾摩斯笑瞇瞇地開口道：“看表情就知道你想岔了，他那么大一只怎么會變成這么幾小塊碎片被你揣在兜里到處走啊，用腳趾頭想想就知道是不可能的了?！?br/>
    “……”

    羅馬尼猛地松下一口氣。

    “不過……”

    難得壞心眼的ruler甫一開口，羅馬尼便感到自己的心臟又被勾了起來。他緊張地看向?qū)Ψ?，生怕那人會又冷不丁地吐出一句多么嚇人的話，不知不覺地就扼住了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無相當(dāng)初為了得到足以復(fù)活你的力量，與蓋亞做了交易，把自己的存在交付出去了？”

    “……？！”

    “我不知道?！?br/>
    羅馬尼下意識地就這么回了一句，但當(dāng)這句話被他脫口而出后，他卻又猛地感到了一些不對。

    “不、應(yīng)該是說……”

    他皺了皺眉頭，想起了先前有關(guān)于對方名字的問題。

    “我應(yīng)該有些知道，有些感覺……這原來是和蓋亞的交易嗎？”

    “是的?！?br/>
    福爾摩斯坦然地點頭：“他的第二寶具并不來源于其自身……他還沒有那么高規(guī)格的事跡足以支撐他擁有這么違規(guī)的能力。這是無相用自己的真名真容和存在向蓋亞換取來的代價?！?br/>
    “前面兩樣或許還很好理解，畢竟我想你已經(jīng)深入過他的記憶，看到過他原本的樣子和名字了吧?！?br/>
    羅馬尼聽了對方的問詢，恍惚地點了點頭。

    “嗯，那我就給你解釋一下所謂的‘存在’好了?！?br/>
    福爾摩斯道：“先前就說過了，英靈存在的本質(zhì)就是‘記憶’，是活著的人類對于他們過去偉業(yè)的代代相傳，所以也有一種說法是說，英靈是‘歷史的結(jié)晶’。”

    “無相作為代價交付出去的‘存在’，正是這一份記憶。在他的世界里，沒有人知道曾經(jīng)有過這么一個人，哪怕他曾經(jīng)拯救了那個世界的人理?！?br/>
    “照理來說，被剝奪了‘記憶（存在）’的英靈會從歷史線上徹底消失，但事實上你也看到了，無相他不僅沒有死去，還去到了無數(shù)的平行世界，從那些‘他’身上尋來了有關(guān)于你的記憶（存在）。”

    他說到這里的時候，微微瞇起了眼，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是怎么在已經(jīng)‘死掉’的前提下，繼續(xù)‘活著’來進行復(fù)活你的計劃的呢？”

    “想想你是怎么重新站在這里和我對話的吧，所羅門。”

    羅馬尼聽完這話后，便沉默了。

    英靈是歷史偉人的留存痕跡，他們一旦被世人忘卻，就會徹底消失。

    他是由無相跑遍億萬平行世界，集結(jié)眾多“記憶”所拼湊出來的存在，即“以點到面”。

    無相是沒有被人記住的英靈，他本該就這么消散在歷史長河中，但現(xiàn)實卻是他蹦跶得比平行世界中任何的一個“他”還要歡快。

    是什么支撐著他一直留存至今的？

    英靈是人類記憶的集合體，是人類記憶，人類……

    羅馬尼猛然驚覺。

    “他、無相他……”

    他感到自己開口的時候，整個人都在顫抖：“他把自己的存在……寄托在了平行世界的‘他’身上？！”

    “是?！?br/>
    在聽到自己想要的答復(fù)后，福爾摩斯終于露出了一個完整的、卻有些冰冷的微笑。

    “因為平行世界的‘他’仍舊會被記住，所以他可以借由那些記住‘他’的人的記憶來維持自己的存在，但……”

    他緩緩道：“你應(yīng)該很清楚吧，那些人的現(xiàn)狀?！?br/>
    清楚，怎么會不清楚。

    羅馬尼感到自己的心臟仿佛是被浸入了一大桶冰水中那般，他雙眼恍惚地看著眼前的英靈，幾乎快要就地昏厥過去。

    審神者雪見成神后拋卻了身為人類的一切，被固化成為了一個概念，判官雪見生前所認(rèn)識的人被無相屠殺殆盡，連最后一個掛念他的妖怪都在前不久死在了他的劍下，而友人帳中的雪見……他的留下的名字，又或者說是存在已經(jīng)被歸還了。

    這、這怎么會……

    “那些白色晶體并不是單純的圣晶片，而是無相人造出來的存在，是他原本寄宿在那些‘雪見’身上的‘種子’?！?br/>
    福爾摩斯的聲音沉沉的，讓人聽來無法分辨出其中的感情色彩。

    “那不是搭載有記憶的靈基，而就是無相的‘記憶’本身啊。”

    “！”

    羅馬尼阿基曼猛地抬起頭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么，但一陣突如其來的坍塌聲卻猝不及防地打斷了他原本就不怎么清晰的思路。

    屹立在冬木市兩側(cè)的金字塔和卡美洛城倒塌了，有金色的暖光穿透沉沉的霧靄，照射在那城市盡頭的時間神殿玉座上。

    風(fēng)雪停了。

    “……好了，該到出發(fā)的時間了?！?br/>
    福爾摩斯收回目光，輕輕地磕了磕手上的煙斗。煙草的灰燼簌簌落下，零零落落地與他腳下的深色房頂混為一體。

    積雪盡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