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武士感覺這句話將自己帶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之前發(fā)生的事都未曾存在過的世界。

    在自己的思緒中過了好久，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大喊：

    “所謂的圣戰(zhàn)，以不死大軍進攻整個大陸，就是為了殺光全世界的生靈？”

    “沒錯，吾等此戰(zhàn)，當然是為了收集尸體?！泵鎸κノ涫康幕艁y，騎士輕蔑地笑道：“很快，光榮的不死圣戰(zhàn)軍將大幅增員。今天增一百個，明天增兩千個，后天還會增到更多優(yōu)秀的組員。教主大人相信，當將全大陸的生物都納入不死大軍后，負能量位面唾手可得?！?br/>
    幾乎可以嗅到的瘋狂與邪惡，讓圣武士感到一陣眩暈。難以置信，曾經(jīng)養(yǎng)育自己長大，自己亦曾經(jīng)愛過、服務(wù)過的教廷，居然已墮落到了這個程度。

    “那樣即使能占領(lǐng)負能量位面，又有何意義呢？”圣武士該有風度已經(jīng)顧不得了，他幾乎朝天嚎叫道：“那時我們的世界已經(jīng)成為行尸走肉的天下了！哪怕是最危險的邪魔外道，也未曾設(shè)想過摧毀整個位面！”

    “依舊，您困于不可饒恕的短視啊?！睂κ值穆曇羧詴r遠時近，時高時低，語氣中甚至包含著一絲憐憫：“如果犧牲一個人能拯救全部人類，哪怕那個人不是自愿的，那么因此活下來的人們都會認為那是善良的吧。那么如果犧牲一個位面就可以拯救整個宇宙，這種行為又為什么不能稱之為善良呢？”他輕輕一笑：“即使高貴如斯的您，背負著這個世界最后的希望，為了找到足以對抗吾等的劍，不是依然搶走了那個男人的夢想，還奪走了他的xing命嗎？”

    有一段時間，他的話就像海妖的歌聲，幾乎取走了圣武士的思想。

    的確，難道不正是這樣嗎？

    這個世界是有缺陷的，所以我們只能為了全部而犧牲部分，為了多數(shù)而犧牲少數(shù)。該犧牲者為何并非是由公證的審判或道德的善惡而決定，純粹只是數(shù)字游戲而已。

    曾經(jīng)在他看來，為了拯救一個人而犧牲全世界，是不可饒恕的罪行。

    但現(xiàn)在，他的所作所為，為了一個位面而犧牲拯救全宇宙的希望，這又和罪惡何異呢？

    “好好理解教主的大義吧。”騎士繼續(xù)說著：“教主比諸神更偉大。他將要完成諸神未能完成的事情?！?br/>
    圣武士垂著頭，單膝跪于巨龍的頭頂。

    此時平原重新為流動的霧氣所吞沒，龍骸高聳的頭部，仿佛霧海中的一座孤島。

    一座只容納一人的孤島，孤軍奮戰(zhàn)者在其上做著最后的掙扎。

    就在飛龍騎士認為自己已經(jīng)說服了叛教者時，霧氣之海掀起了一陣巨浪。

    猛地，雙足飛龍與鋪天蓋地的大霧都被吹飛了。

    ◇◇◇

    飛龍騎士感覺就像在一片白sè的混沌中旋轉(zhuǎn)。

    彌漫的大霧讓他分不清天空與大地，在空戰(zhàn)中，這是最糟糕的情況。

    好在霧幕很快被暴風撕裂，天與地仿佛萬花筒一樣在他面前旋轉(zhuǎn)。

    用最快的速度，他抓緊韁繩，對坐騎下達了穩(wěn)定姿態(tài)的命令。

    雙足飛龍在空中連翻了幾個跟頭，才重新恢復(fù)了平衡。

    又一陣風速匹敵熱帶風暴，但溫度低得驚人的狂風吹來。

    這次飛龍騎士早有準備，憑借多年的經(jīng)驗，他迅速測出了風之急流的流向，幫助坐騎調(diào)整到受風影響最小的體位。

    同時，他也明了了當前的情況：

    交涉失敗，準備戰(zhàn)斗。

    不用想也知道，暴風的來源，是骨龍的巨翅。

    在大風中轉(zhuǎn)了個彎，朝下望去。教主的騎士看到，整個大地都搖晃了起來。

    曾經(jīng)沉默的龐然大物，覺醒了。

    骨骸的山，在地上拔地而起，朝天空沖去。

    它龐大的雙翅仿佛一張巨大的帷幕，吞沒了半個天空。

    盡管巨龍并非朝自己撲來，但飛龍騎士仍有一種被巨影“吸過去”的錯覺。

    對手只是張開翅膀，產(chǎn)生的風壓便已經(jīng)讓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飛龍戰(zhàn)栗起來。

    同時全身有一種被平推過來的氣壁擠壓的感覺，雙耳由于劇變的氣壓一片嗡鳴，胸腔一陣鈍痛，呼吸困難起來。

    和龍骸龐大的身軀比起來，他胯下的雙足飛龍就像燈影中撲動的一只飛蛾。

    不過面對這前所未有的敵人，飛龍騎士仍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笑。

    “您仍然執(zhí)迷不悟嗎！”他大喊道，同時命令飛龍朝沖上天空的骨龍飛去。此時，他換用一只手握緊韁繩，另一只手則將騎槍緩緩落下，朝著龍頭的最前方。此動作宣告著雙足飛龍進入攻擊狀態(tài)。

    骸龍的身體固然龐大，但飛行速度卻遠不及飛龍。飛龍很輕易便追上了巨龍。伴隨著幾個靈巧的動作，它在尸龍身旁靈巧地翻了個身，繞到巨影的背面，現(xiàn)在兩位騎手并轡而行，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彼此平行，同時朝斜上方飛去。只不過兩者的體積相差實在太遠，飛龍看起來就像一只朝水面浮上的海豚，在它身旁是巨鯨的巨影。

    陸地迅速遠去，被霧氣淹沒，轉(zhuǎn)眼越過一只飛鷹，雙龍一前一后突破云層。

    此時，二者身下是無盡的滾滾云海，格外龐大的太陽仿佛就在他們身旁，一列白翼的飛鳥在天邊緩慢地飛行?？諝獗群涞谋钡馗訃篮?，而近在咫尺的ri光則灼燒著二人的盔甲。

    圣武士正站在龍頭，背風而立，越過不斷縮短的距離，遙遙地望著對手。巨龍就在飛龍身下，仿佛一塊漂浮的陸地，如鏡般的冰面上映照出飛龍的影子。

    “在下想要知道，您如此拼命，到底為了什么？”突破風速，飛龍騎士一邊追趕一邊大喊：“為什么要阻止教主的大義？”

    “不錯。”圣武士回答道：“我的智慧遠不如教主深邃，他的計劃也或許真的可能成功，那或許真的會如你說的那樣榮耀。但是——”他的吼聲超過了風聲：“我所知道的善良與正義，我想做的事，是為絕望者帶來希望，為不幸者創(chuàng)造幸福。而絕非像這般，為了所謂全多元宇宙幸運兒的幸福，奪走絕望者最后的希望，奪走不幸者少有的幸福！這樣即使創(chuàng)造出了幸福，那僅僅是讓未被犧牲的人們更加幸福而已。這絕對不是正義！”

    無法說服，對方仍然困于自己的局限xing中。飛龍騎士確認了，圣武士和自己完全生活在兩個世界。但礙于過去的情義，他仍然做出了最后的努力：“遺憾的是，在下認為，這個世界并非完美，因此也就無法給所有人以幸福。所以吾等也就只能做出選擇，犧牲應(yīng)當犧牲的，幸福應(yīng)當幸福的?！?br/>
    兩者的距離越來越近，飛龍接近了巨龍的頭部，圣武士拔出了劍，結(jié)霜的長劍反shè著耀眼的白光。非常清楚地，飛龍騎士聽到了對手不屑的冷笑：“那么，到底又是誰，給了你們這樣的權(quán)力，允許你們將一些人當做幸福的目標，又將另一些人降格為達到幸福的手段？又是誰，能讓你們傲慢如此，能將同樣作為諸神赤子的無辜者們像樹枝一樣隨意毀棄，以達成另外一些人的幸福？你們又有何德何能，能夠決定世間生物的生死？”

    “只要目的是正義的，那么手段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飛龍騎士用雙腿夾緊龍側(cè)，伏下身去，將騎槍對準了對手，同時，他用一只手放下了飛行盔上的風鏡?！斑@一切——”伴隨著戰(zhàn)吼，飛龍騎士發(fā)起了攻擊。

    云海之上，飛龍傾斜著身體逼近了巨龍的身體，倏地，它第一次完全展開了雙翅，在旁人看來，飛龍的影子猛然膨脹了一倍，同時它的速度也于頃刻之間上升到了原來的三倍。

    陽光下的黑sè孤影，消失了。

    在大氣中爆開一聲雷鳴般的音爆，連這也超過了，飛龍騎士只覺得世界突然變暗，蕭蕭風聲被甩在耳后，一切化為向四周放散的彩光。龍人在這一刻合為一體，在意識到之前，他已經(jīng)突破了音障，突破了人體血流的速度，突破了自己剛剛發(fā)出的吼聲，也突破了對手所在的空間。

    隨后，在世界回復(fù)正常時，他才聽到了自己之前的咆哮。它正從背后趕來，仿佛是另一個人發(fā)出的：

    “——這一切都是為了正義——！”

    同時也確認了手上的騎槍完好無損，并未折斷。

    騎士的長槍為木制，絕不可能高速擊中對手還保持原狀。

    狹小的龍頭上完全沒有回避的空間，但就在騎槍命中圣武士的剎那仿佛一艘風浪中顛簸的大船，巨龍轟然向旁傾側(cè)，將巨體姿態(tài)變?yōu)榕c飛龍同樣的側(cè)飛，立于龍頭之上的圣武士也隨之躲過了騎士的直線突刺。

    現(xiàn)在，兩條龍的翅膀彼此平行，同時開始了于云端之上的滑翔。飛龍騎士用雙腿夾緊龍側(cè)，而圣武士，則利用白龍的冰凍能力，將雙腿直到膝部凍結(jié)，藉此將身體固定于巨龍之上。

    拉起風鏡，轉(zhuǎn)過頭去看向?qū)κ郑矍暗钠婢匙屔斫?jīng)百戰(zhàn)的龍騎士也眩暈起來。方向感徹底消失了，位于他左手側(cè)的云海仿佛一棟沒有邊際的白sè巨墻，而位于右手側(cè)的天空，則是一片沒有盡頭的虛無。唯一的參照物，只有眼前的龍與人。

    在這豎立起來的世界里，圣武士屈身立于巨龍頭部，腿部纏繞的冰藤仿佛角斗士的涼鞋，他的聲音越過瑟瑟風聲傳來：“正義是為了人！若沒有了人，有正義又有何用呢？”

    “你所說的人，只是指你所認識，你所愛的人吧？”回過頭去，飛龍騎士再度放下了風鏡，夾緊龍腹，同時收緊全身肌肉，準備應(yīng)付接下來的劇烈運動。“只為了拯救自己所愛的而放棄其他的，這才是最可悲的——！”

    話音未落，飛龍發(fā)揮出遠超于其體型的靈巧，在主觀重力方向上垂直翻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跟頭，以倒飛的姿態(tài)折返，重新朝龍頭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