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一邊默默處理著地上的尸體，腦海里一邊將方才幻境里出現(xiàn)的那些畫面細細捋了一捋。她很平靜, 那種越是接近真相越不想慌亂的平靜。
待她直起身準備去取水桶沖洗地面時, 身后的蓮蹤便拉住了她, 道：
“去休息吧, 剩下的交給我便好。”
阿沅垂著眼輕聲嗯了一聲便轉(zhuǎn)身朝自己屋的方向走去。
荼語瞧著擦身而過的阿沅，抬手摸了摸下巴朝便朝蓮蹤走來，行至他面前時荼語低聲道：
“你的小阿沅有些怪怪的啊?！?br/>
蓮蹤看著阿沅轉(zhuǎn)身踱步過長廊轉(zhuǎn)角后便自腰間抽出了那支有些泛黃的骨笛, 輕聲道：
“她似乎……正在慢慢覺醒?！?br/>
荼語聞言, 眉頭不由一簇，忙道：“覺醒？你指的是……”
話方出口荼語便不由一頓, 須臾后荼語輕點著下巴，自語間不由朝方才阿沅走過之處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道：
“有女為巫行祝。以舞降神，窺夢探靈，能事無形……老鬼, 若她真的覺醒了，那她到底是現(xiàn)下的‘阿沅’還是……還是曾今那個‘辛’？”
蓮蹤未回話，只是垂眼看著手里的骨笛，思緒不知沉于何處。
半晌，蓮蹤終是黯然一笑, 遂緩緩抬眼，伸手接住零星飄下的一瓣殘花, 輕聲道：
“她就是她, 無論變化多少個樣貌、多少個身份, 在我眼中都一樣，從未改變。”
荼語聞言，難掩憂心的暗暗嘆了口氣。抬眼瞧著阿沅房里的燈滅下便抬手拍了拍蓮蹤的肩膀，道：
“我先把玉露帶回去，你也快回房歇息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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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推開房門，徑自倒了杯茶便將房里的蠟燭吹滅靜坐沉思了許久。
待門外不再有響動，阿沅便來到窗前挑開了窗從窗縫處向外探了探，確定蓮蹤等人都各自回房后，阿沅便換上了夜行衣動作輕緩地從院墻處躍出了葉宅。
獨自一人踏著月色飛花拂柳離昆明城北龍泉街巷越來越近，阿沅的面色也一點點沉了下來。
街頭的罐罐米線店、張氏燒糍粑鋪、老王家的茶樓……
這些她曾無數(shù)次走過的地方此時已因入夜而打了烊，只有店門口的旗幡在夜風里悠悠飄蕩，幾張木桌稀稀落落支在街邊鋪子前。
不忍看卻又忍不住任目光一一掃過這些曾今熟悉的景致，直至臨近巷尾那座破敗的宅子在她一晃神又撞入她的眼簾。
抬頭看了看早已辨不清字跡的牌匾，阿沅從腰間抽出了月牙刀，順著門縫將殘破的封條裁開，用力推開了塵封許久的舊宅大門。
大門被推開的一瞬塵土鋪面而至直沖阿沅雙眼，瞬間阿沅一雙眼便被摻著沙塵的淚水氤氳了。那吱呀一聲，開啟了她腦海里對于這座宅子所有的記憶。
曾幾何時，宅子里的阿娘成天同她說，為了懷她跑遍了整個困鹿山尋仙問藥，生養(yǎng)她是多么的不容易。所以讓她不要像爹娘那般成天舞刀弄槍，像張顏那般好好學(xué)習女紅、研習詩詞音律做個溫良的姑娘，將來找個可靠之人托付終生，平平安安度過此生便好。
可她卻想方設(shè)法偷偷溜去后院看阿爹耍槍練拳，被阿爹逮了個正著便又被關(guān)禁閉。那時的她是那么想要逃離這個宅子，那時的她也從未曾想真的離開后便再也沒有機會回來。
阿沅抬手拂了拂滾落的一滴眼淚，踏著青苔雜草滿布的石板路走過破敗的院落，目光掠過斑駁的院墻。
這里曾種滿了阿爹為阿娘從烏蒙移載來的杜鵑和山茶，宅子雖然不大，但也曾鮮花滿徑充滿生機。她自記事以來便年年看著這一院花開花落，同阿爹阿娘在這個小院內(nèi)看著月圓月缺，守過一個又一個除夕歲……
可如今，除了滿院雜草，便只有眼前這被焚毀了大半的破宅子。
伸手觸了觸被燒得焦黑的殘柱，手指剛一碰上那柱子眼淚便無聲地從眼里奪眶而出。這是阿爹從前練功時用的木人樁，她從小喜歡刀棍不喜女紅，所以常偷偷趴在院墻看阿爹習武。阿爹練得滿頭大汗時，阿娘便會端來熱茶，用帕子替阿爹擦掉滿頭汗珠……
一夜之間，她最珍視的人就這么永遠離開了她。一場大火之后，她只剩自己。
阿沅把痛連同一場酣暢淋漓的醉和一個傷痕累累的身軀深深埋進心里。酒終究是醒了、身上的傷也愈合了，她便將它們塵封起來，這許多年里再也沒敢輕易揭開揭開。
她在等，等一個查明真相的時機，在等一個更強大的自己。一等，便是三年。
轉(zhuǎn)身出了破舊宅子的大門，阿沅朝著僉事朱詔的府邸行去。
不遠處，那白衣飄飄之人正靜靜看著自禾家舊宅走出的阿沅，她不易發(fā)覺的距離內(nèi)隱在黑暗里，默默護著她……
昆明城這夜狂風大作，細雨牛毛一般灑落。
阿沅獨自一人潛入朱詔府內(nèi)，一路避開巡夜的護衛(wèi)來到他內(nèi)院。朱詔房里還亮著燈，淅淅索索尚有動靜。
仔細打探了四周一圈，內(nèi)院竟沒有一個站哨護衛(wèi)。阿沅又走近了些，這才聽到朱詔似乎正在房里和什么低聲說著話。
那正同朱詔密會之人似是察覺到門外有人，于是房內(nèi)霎時便安靜了。
阿沅忙隱在柱子后，靜待須臾，朱詔的房門便被他從里拉了開來。
瞥眼窺到朱詔正小心翼翼探出個腦袋查探，阿沅便趁機抽出了月牙刀箭步上前，刀尖抵著朱詔喉頭把他逼回了房內(nèi)。
“想活命就閉嘴。”阿沅沉聲厲道。
那朱詔本想喊出聲，可一見這情勢便也不得不悶聲不敢出氣了。
“你你你，你什么人？竟敢，竟敢挾持本官！”
阿沅抬手點了朱詔穴道教他暫時不能動彈，隨即將目光朝屋子內(nèi)掃了一圈。
桌上放了兩盞茶，窗戶半開。剛才這屋里確實還有別人，只不過此時那人應(yīng)當已經(jīng)離開了。
阿沅隨即將刀尖從朱詔喉頭移向他眼珠，淡道：
“朱僉事，在下對一件陳年舊案有些疑問，特來請教一二?！?br/>
朱詔一聽這話，霎時有些摸不著頭腦，本想一通亂罵卻又奈何受制于人不敢造次，于是便軟了下來，結(jié)結(jié)巴巴道：
“少，少俠要問盡管問便是，何必、何必請出這刀啊劍啊的。”
阿沅瞧著朱詔這張賊眉鼠目的臉，冷笑一聲，道：
“嘉靖二十二年秋，也就是三年前，大明邊境明緬接壤之地的騰沖府屢遭緬甸東吁勢力來犯，騰沖衛(wèi)指揮使截獲一封自昆明城寄出欲至緬甸的密函，密函封口處用血畫著一朵白日紅花。那指揮使自是知道這白日紅花紋樣乃東吁王族的象征，故而密函被劫后便被這指揮使命人五百里加急密送回昆明城，直接上呈至黔國公沐朝輔處。隨即，云南府右衛(wèi)指揮使禾豐被指私通外敵緬甸東吁勢力，緊接著一夜之間禾府滿門一十九口人被滅，府內(nèi)查獲同東吁往來密信若干，產(chǎn)于緬甸的翡翠珠玉數(shù)箱。三日后，告發(fā)并斬殺了禾豐的三名千戶，也就是禾豐當年視之為手族兄弟的三名親信張三、王午以及朱詔朱大人你在澄江府江川北遇到了前來替‘同伙’報仇的東吁黑巫的刺殺。張三、王午未能幸免于難，被人剜了雙眼、身首異處喂了蛇，死狀凄慘。而你，朱詔朱僉事，聽說你拼死與那前來復(fù)仇的東吁妖女血戰(zhàn)到底，最后將那妖女釘死在了北郊的一個酒肆里。不知這傳聞是否屬實呢，朱大人？”
朱詔一聽阿沅這一席話，豆大的汗珠子便從肥膩的脖頸滑了下來。
“當，當然。那禾豐私通外敵，死，死不足惜！”朱詔結(jié)結(jié)巴巴回道。
話音才落，阿沅便一刀捅進了朱詔的肩窩里，在他將將要尖叫出聲之際，阿沅立馬伸手點了他的啞穴，教他只能瞪大了眼，眼淚鼻涕一并淌了滿臉。
“朱大人，回話之前一定要想想好。畢竟，我的刀子很容易失控。明白么？”阿沅森然揚了揚唇，拉長了語調(diào)緩聲道。
朱詔看著阿沅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驚恐地瞪圓了雙眼，點頭如搗蒜。
阿沅又道：“那么，當初你們追隨禾大人至澄江府是奉了誰的命？執(zhí)行的又是什么任務(wù)？”
朱詔聞言，一雙鼠眼滴溜一轉(zhuǎn)，連忙咿咿呀呀表示有話要說。
阿沅把刀子移到他脖頸處，一用力便在他脖子上壓出條淺淺的血口，隨即將他啞穴解開。
“我說，我說實話！相傳滇池西岸“西山睡美人”“頭”下（頭下枕著金山），那金山是當年蒙古人戰(zhàn)敗后梁王埋下的寶藏。當年國公爺聽聞開啟金山的“鑰匙”牛虎銅案被藏在了澄江府，這，這才派了他的心腹云南府左衛(wèi)統(tǒng)領(lǐng)禾豐大人前往澄江去尋?！敝煸t帶著祈求的哭腔，顫巍巍道。
阿沅聞言，眉不由一皺，手上的力道復(fù)又加重了，道：
“既是國公爺派你們?nèi)サ?，那為何找到銅案后你們卻又要冒著殺頭的死罪殺了禾豐，盜走銅案？”
朱詔聞言，瞬間語塞，目光不由地朝窗戶地方向瞥了瞥，像是經(jīng)歷了一番恐懼糾結(jié)，最終卻還是開了口，道：
“那日我們得了?；~案后本想著可以立功受賞，可沒成想外頭卻傳來了禾大人通敵叛國的消息。要是禾大人真是被東吁策反的叛賊，我等又怎能全身而退，必會受其牽連。正在萬分焦灼之際，張三、王午同我，我們?nèi)司拥搅藝珷數(shù)拿芰睿芰罱形覀儗⒑特S斬首并奪回?；~案，如此不僅可不受牽連，我們每人還能得一千兩雪花銀。我三人達成一致后便動了手，可殺了禾豐后我們才發(fā)現(xiàn)百戶齊峰竟帶著銅案私逃了，于是我們便，便也追殺了他，奪回了銅案?？墒悄峭嬉鈨菏钦嫘伴T啊，自從我們把它拿到手上便鬼打墻一般怎么走都走不出澄江府地界，所以，所以我們就想到了去找那無?？蜅５睦习迥锇雁~案出手，換了錢方能隱姓埋名保住性命。可，可沒想到的是……”
“沒想到的是，無常客棧的老板娘之所以讓你們進店便是要為了他的愛人齊峰向你們索命。朱千戶，不，朱僉事，您抱頭鼠竄的速度真是令人折服，白白在那老板娘死后撿了個英勇殺敵的功勞。不僅洗脫了與叛賊同流合污的罪名，還就此平步青云了。”
未等朱詔把話說完，阿沅便打斷了他。
朱詔看阿沅一張清麗的臉表情越來越冷，遂驚慌匆忙地問道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昏暗的燈火里，阿沅仰頭，目光若深冬臨頭澆下的一拘涼水，冷言厲聲道：
“朱詔，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