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記得，就在二十年前，他把姨娘接走，離開姑蘇明月樓去安葬的時候，明月樓的歌女們唱著這支歌，為他們做最后的送別。如今，這歌聲竟在離母親墓地這樣近的地方響起來。他不禁有些感到憟然。會唱這支歌的母親和姨娘，已經(jīng)不在了。明月樓的歌女們會唱這支歌，可是她們遠(yuǎn)在姑蘇。何況時隔二十年，她們也該風(fēng)流云散了。在這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有人把這支歌唱給他聽，會是誰呢？玉簫生循著歌聲，悄悄地尋了過去。

    只見一個村婦打扮的女人，約有五十來歲的樣子，正在一邊唱著歌，一邊在打理著一大片花圃。那片花圃，竟然是圍繞著母親和姨娘的墓地。那令他擔(dān)心了許多年的土塚，已經(jīng)是青磚瓦頂?shù)男沃啤２⒇Q起了一塊青石墓碑，墓碑上赫然刻著幾個大字：北冥雙驕。

    玉簫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仔細(xì)辨認(rèn)著那個女人——竟然是和母親交好的蘇美人。一聲馬嘶驚著了他，也同時驚著了蘇美人。蘇美人疑惑地向他看著，看著。忽然，蘇美人驚叫了一聲：

    “是逸仙小殿下嗎？”

    玉簫生乍然見到傳說已死的人，還在驚憟之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見那蘇美人扭頭跑了開去，口里一疊聲地叫著：

    “姐姐，姐姐。逸仙小殿下回來了！姐姐……”

    玉簫生已經(jīng)目瞪口呆了。在宮中，蘇眉人就是這樣稱呼母親的。有了在云霧山白猿洞修煉過的二十年，已經(jīng)三十多歲的他，不相信自己真的見到了‘鬼?！墒沁@個地方，蘇美人又是如何找到的。他還記得，幫助他把母親的尸體偷出來的，只有一個年輕的鎮(zhèn)殿衛(wèi)士。而且他知道，那個衛(wèi)士已經(jīng)逃到不知哪里去了。他不由得向蘇美人跑去的方向看去，一道斜麓和密密的樹林，遮擋了蘇美人遠(yuǎn)去的身影。他走到了母親的墓前，一座修繕得很好的青磚大塚，明明就在眼前。他擰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很疼很疼，不是自己在做白日夢。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急促地來到了他的身后。他回過頭，看著眼前的幾個人。一個輕紗遮面的女人，被蘇美人攙扶著。一個五十余歲的村野老者，行走間瘸著一條腿。他們都掩飾不住自己欣喜的眼淚，也在仔仔細(xì)細(xì)地看著他。還是那老者向他跪了下來，叩頭說道：

    “殿下，還記得鎮(zhèn)殿衛(wèi)士摩羅嗎？殿下一去二十年，摩羅都不敢相認(rèn)了。”

    輕紗遮面的女人向玉簫生說：

    “逸仙我兒，還不快快攙起恩人！若沒有他們二人，今生那里還有我母子相見之日啊！”

    說著，她一把扯下面紗。真的是母親北冥姽。玉簫生自從被遣出京城，就再也沒見過母親。他曾親手安葬了母親，只道今生已經(jīng)與母親陰陽兩隔了。雖然已經(jīng)二十幾年過去了，他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她。只是，母親當(dāng)年的風(fēng)采已蕩然無存，蒼老了也消瘦了。玉簫生哭倒在母親的面前。

    已經(jīng)隱居多年的北冥姽，經(jīng)歷了太多的變故，已經(jīng)不再那么傷感了。

    她看著已經(jīng)長得玉樹臨風(fēng)般的兒子，清秀的面龐已經(jīng)多了些深沉穩(wěn)重。頭上的英雄巾，使他那儒雅的舉止看上去更像個書劍天涯的劍俠。一襲白袍，袍袖被一副箭袖收攏。頎長的身軀，腰纏銀白色的板帶，腰間懸掛著一柄蒼古的寶劍。她顫動著嘴唇，撫摸著玉簫生那清瘦的面龐，輕聲問道：

    “逸仙我兒，這些年，你是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摩羅舅舅到處打探，卻再也尋不到你的蹤跡。你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能長成這個樣子，為娘的心里真是很安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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