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針強(qiáng)光，從顧忘川的房間迸發(fā)出來，即使是在白天，也強(qiáng)到足以引起顧忘川的注意。
“什么東西？”被這強(qiáng)光嚇了一跳，顧忘川嚼著面包的嘴里發(fā)出含糊不清的詢問。
而銀瞳卻早已經(jīng)見怪不怪：“不用害怕，估計是上帝之手?！?br/>
“上帝之手？”顧忘川一臉疑問地扭頭看向銀瞳。
“對啊，”銀瞳點了點頭，“你看看那光，不是上帝之手是什么?！?br/>
“縈嵐的能力怎么會留在這里呢！”顧忘川再次看向屋內(nèi)，光芒已然消散。于是他一點一點向著屋子里挪去。
慢慢地，從房間的拐角進(jìn)入顧忘川視線的，是纏繞著光點，慢慢變得清晰而有形的縈嵐的身影。
“縈嵐？！”喜出望外的顧忘川上前一步，伸手去握縈嵐的胳膊。
是虛像，顧忘川的手穿過了縈嵐的胳膊，抓了個空。
看了看自己的手，顧忘川皺起眉頭。
順著縈嵐腳下看去，顧忘川見到的是那根被縈嵐留在自己手中的項鏈。
“是虛像而已，她把這虛像和自己想說的話都留在了你送給她的項鏈上了，”銀瞳從客廳走進(jìn)來，看著縈嵐的身影，“用上帝之手給你留下一個這么逼真的倒影，估計是有很重要的話跟你說?！?br/>
看著縈嵐面無表情卻精致無比的臉龐，顧忘川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隔了一會兒，縈嵐的倒影開口了。
“忘川?！?br/>
顧忘川站在一邊，眼前的縈嵐卻目視前方，盯著窗前的墻。于是他走到了虛像的面前，這樣看上去才讓他有“這話是說給我聽”的感覺。
“如果你看到這個倒影，說明你已經(jīng)康復(fù)了，恭喜你咯?！?br/>
顧忘川笑了笑，沖著倒影做了個鬼臉：“還沒有好利索??！”
“請你原諒我不辭而別，因為事出突然，為了不讓凌寒傷害你，我只能選擇離開?！?br/>
“替我跟白狐他們說聲對不起，因為我大概再也回不去了?！?br/>
“當(dāng)然，我最應(yīng)該向你道歉，畢竟……”
說到這里，縈嵐哽咽了一下。
“畢竟，畢竟你答應(yīng)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我被帶走在線先，而我卻主動選擇了離開?！?br/>
“忘川，請你原諒我。如果要因為我的離開而恨我，那就請恨我吧。只要你安然無恙，就算被你痛恨我也不在乎?！?br/>
顧忘川苦笑了一下：“我怎么會恨你呢?！?br/>
“忘川……”
縈嵐低下頭，好像在勉強(qiáng)擠出最后一點笑容。
“忘川，與君百歲，終須一別。況且我們本就沒有那么多時間?！?br/>
最后，縈嵐抬起頭來，露出了顧忘川從來沒有見過的噙著淚水卻無比令人動容的笑容。
“忘了我吧。”
說完，那倒影開始慢慢變得模糊，光點從那虛幻的倒影之中透析出來，飄滿在整間屋子里，如同螢火蟲一般散發(fā)著點點的熒光。
顧忘川伸手，想要去碰觸那最后的光亮。
但光亮消失了，連同縈嵐所留下的最后的幻影，給顧忘川留下了最后的美麗。
沒有說話，顧忘川默默地彎腰，撿起了那串項鏈。
“她是想給你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便y瞳站在一邊，對顧忘川說道。
顧忘川笑了笑：“即使是這樣，我還是覺得無比的傷心啊?！?br/>
一個小小的東西——好像是飛蟲——遠(yuǎn)遠(yuǎn)地飛了過來，附著在了窗戶上。
“接下來該怎么辦呢？”銀瞳看著顧忘川，“你還想要把她帶回來么？”
“就憑我？”顧忘川搖了搖頭，“我連一個身份成謎的黑衣人都打不過，怎么跟一實力敵國的組織相抗衡呢？”
飛蟲伸出一根尖尖的刺，刺穿了玻璃，伸進(jìn)房中。
“等等，那里?！便y瞳好像察覺到了什么，伸手指向窗戶，表情中的嚴(yán)峻不言而喻。
“什么？”顧忘川看向那邊。
在扭頭的一瞬間，一陣強(qiáng)烈的眩暈感忽然侵占了顧忘川的腦海。
惡心，想吐。
視線中的地板豎了起來——顧忘川倒在了地上。那一瞬間，他想起了那個酒紅色長發(fā)的女人，踏進(jìn)她毒沼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但是沒有窒息感，也沒有血從他的鼻腔中噴出來。取而代之的是凌駕其上的失衡，四肢麻痹，一點點都挪動不了。
“中招了?！绷硪粭潣巧希h(yuǎn)遠(yuǎn)的從落地窗中看見了倒地的顧忘川，萊克斯點了點頭。
“為什么你從我的毒里取出的東西，效果會不一樣？”站在一邊的鬼牌問道。
“我是個藥劑師，不是個殺手。只要讓對方喪失行動力就可以了?！比R克斯面無表情地盯著屏幕，“不過多虧了公司的科技，攜帶著藥劑的機(jī)械昆蟲完全是神不知鬼不覺?！?br/>
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顧忘川，凌寒撇了撇嘴。
“凌寒，動手吧？”看著一言不發(fā)的凌寒，浮士德向他問道。早在萊克斯動手之前，傭兵團(tuán)便已經(jīng)在整棟大樓中植入了無數(shù)的炸彈，只要按動按鈕，顧忘川便會和整棟大樓一起化為灰燼，神不知鬼不覺。
凌寒似乎在猶豫。
“團(tuán)長，這個藥的持續(xù)時間很短，時不再來?！闭驹谝贿叺娜R克斯提醒道。
凌寒依舊沒有說話。
“凌寒！”浮士德再次催促凌寒。他雖然明白凌寒為什么遲遲不動手，但任務(wù)優(yōu)先，他不希望凌寒因為個人的情感而妨礙了葉審的任務(wù)。
“凌寒，你還要等什么！這就是命啊！”
終于，凌寒閉上眼睛。
“動手。”
長長地松了口氣，萊克斯按動了開關(guān)。
“咔”聲之后，一陣寂靜。
下一秒，沖天巨響伴隨著劇烈的火光和煙塵，瞬間遮蔽了眾人的視線。高聳的大樓如同中槍的士兵一般，先是塌陷了左邊的地基，緊接著又倒坍了右邊，隨后整棟大樓開始在搖搖欲墜之中分崩離析。越來越多的碎屑從灰塵之中落下，掉落在大樓周圍的綠植和街道上，強(qiáng)烈的氣浪裹挾著些許的碎片從凌寒身邊劃過，亦或是拍打在凌寒面前的冰凌幕墻上。而凌寒，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這棟建筑走向覆滅——他不知道這棟樓里住著多少人，可能有正在用餐的家庭，可能有臥床不起的老人，可能有梳妝打扮正要出門赴約的少女，也可能有拉著窗簾往臂彎里注射著什么的墮落者。但在這一刻，他只為了殺一個人，其他人他都不在意。
“團(tuán)長，李游書他們已經(jīng)展開圍攻了。咱們要趕過去么？”無視氣浪與碎屑擊打在冰幕上的噼噼啪啪的聲響，鬼牌向凌寒詢問道。
看著滾滾煙塵和混亂的圍觀人群，凌寒留下一句話：“你們先走，我去驗尸。”
說完，他縱身一躍，沉入一片陰霾。
瓦礫之中，傳來一陣顫動。
一只手從空隙之中伸了出來，緊接著是一條胳膊——掙扎之下，顧忘川像一個沒有骨頭的蛆一樣蠕動出來。
“好疼……”
雖然在眩暈的下一秒顧忘川便已經(jīng)用銀瞳的力量支撐起了自己的骨骼，但由于尚沒有辦法完全發(fā)揮他的力量，受到了下落的沖擊以及瓦礫墜落的二次傷害之后，顧忘川已經(jīng)不行了。
聲音很嘈雜，影響著顧忘川的判斷。
車輛急剎的尖銳聲響、呼喊的人聲、警笛的尖叫。
沉重的靴聲。
勉強(qiáng)地抬起頭來，模糊的人影向自己靠了過來。
“你命可真大?！绷韬紫律韥?，看著顧忘川。
“你就是凌寒么？”顧忘川的臉上沒有笑容。
凌寒皺了皺眉頭：“你怎么認(rèn)識我？”
“縈嵐老跟我提你，想不認(rèn)識都難?！?br/>
“你覺得這么說我就不會殺你了么？”
“大概吧，呵呵呵?！备尚α藥茁?，顧忘川無可奈何地怕趴在地上，身體狀況到底如何呢，自己也判斷不出來了。
“不好意思，我本沒有殺你的意思……”
腰間的抖動打斷了凌寒的言語——是聯(lián)絡(luò)儀。
“有人找你啊？”顧忘川打趣道。
“先生。”看了一眼顧忘川，凌寒了接通聯(lián)絡(luò)儀。
“還活著么？”聯(lián)絡(luò)儀那頭的葉審問道。
“還有一口氣?！?br/>
“我有話跟他說?！?br/>
點了點頭，凌寒將聯(lián)絡(luò)儀對準(zhǔn)了顧忘川。
“我是縈嵐的父親?！比~審開門見山地說道。
顧忘川苦笑了一下，第一次見家長，沒想到會這么狼狽。
“您要?dú)⑽遥伪匾昙俺佤~呢?！敝雷约核榔趯⒅?，顧忘川干脆開起了玩笑。
“沒辦法，不采取這種辦法，不放心?！?br/>
“縈嵐知道她的父親這么窮兇極惡地急著干掉她的男朋友么？”
“是縈嵐有婚約在先，你不過是個干擾因素而已?！?br/>
那就是默認(rèn)不知道唄。
這么想著，顧忘川繼續(xù)說道：“事到如今，還是不肯承認(rèn)自己對她的控制么……您還真是傲嬌啊?！?br/>
“你說什么？”
“沒什么，夸夸您?！?br/>
“不用了，一個即將死于自己之手的人卻對自己夸贊不已，會讓人覺得羞愧的?！?br/>
一邊聽著葉審的話，凌寒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來，冰凌的尖錐慢慢地在他手中凝結(jié)，一點點地伸長，一點點刺入顧忘川的脊背。
因為疼痛而皺起眉頭，顧忘川獰笑著：“如果我今天大難不死，您覺得我會去報仇么？”
看著屏幕里帶笑的顧忘川，葉審的表情驟變。
“凌寒要?dú)⒛?，不過是一擊的事情，即使這樣你還是滿懷著生的希望么？太可悲了?！?br/>
顧忘川搖了搖頭。
“您真是完全不了解我們這些凡人啊?！?br/>
“你說什么？”
“像我們這樣的人，每天可都在堅持著活下去啊，”顧忘川笑了笑，“因為學(xué)業(yè)無望而愁苦、因為工作不順而愁苦、因為愛人離去而愁苦，每一天都有無數(shù)讓你活不下去去的理由存在著，可是即使這樣，我們還是在堅持著活下去啊?！?br/>
凌寒抬眼，看向遠(yuǎn)遠(yuǎn)煙塵之中——他感覺到了，有人在走近，沒有絲毫的猶豫與畏懼地走向這里。
“你小子……”葉審咬了咬牙，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中計了。
“哼哼，”顧忘川用略帶陰險的眼神盯著屏幕里臉色難看的葉審，“大難不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