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都外城,霏霏細雨浸潤著每一寸土地,自從水脈修復(fù)后，干旱的陰霾終于徹底消散了。

    現(xiàn)在每逢雨天,居民們都喜歡三三兩兩地坐在屋檐下談天說地,小孩子們更是會歡快地跑在雨中嬉戲玩鬧。

    外城的最南邊曾有一口枯井,如今這口井也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為居民提供著日常用水。

    老陶在還是王宮侍衛(wèi)的時候就奉命守衛(wèi)那口枯井,現(xiàn)在他把家也建在了水井附近，繼續(xù)默默的看守著給大家?guī)硐Ｍ乃?br/>
    看到幾個孩子繞著水井扔花球玩耍,老陶提高了些聲音提醒道：“都小心些，別在井附近玩小心掉下去?！?br/>
    老陶是個大嗓門，再加上擔(dān)任侍衛(wèi)時磨練出的兇悍氣勢，小朋友們雖然知道陶伯伯人很好但還是被唬得一哄而散,抱著花球的小男孩更是一手滑把花球扔進了井里。

    “哎呀，誰丟我？”

    不高不低的聲音并沒有被大家留意到，因為男童父親批評孩子往井里亂扔?xùn)|西聲音蓋過了這句話。

    經(jīng)歷過干旱之災(zāi)的魔界居民在保護水源上面絕不會疏忽大意，男童被訓(xùn)得眼淚汪汪。老陶面兇心善，咳嗽一聲說道：“唔，先別訓(xùn)孩子了，咱們還是先動手把那個球打撈上來要緊?！?br/>
    “陶老哥說的是，不能污了水井?！?br/>
    男童的父親瞪了孩子一眼，暫時放過男童一馬，先走到井邊挽起袖子準備干活。

    “咦？這不是剛才掉下去的球嗎！”

    幫忙拿長竹竿的居民甲一眼就看到落在井口外泥地上的花球，這……難不成這球能自己跑上來？

    大家面面相覷，都覺得這事兒有些怪，但作為六界中最為兇悍勇猛的魔族，眾魔心中嘀咕歸嘀咕，卻不怕這種“邪”事。

    繞著井口查看了一番沒有什么發(fā)現(xiàn)，大家也就各自散開了，不過老陶也警惕了起來，加強了對水井的看守。

    “這魔界倒是很有意思嘛，不錯不錯，比除了孟婆湯就再沒有一口酒的鬼界強多了?！?br/>
    老陶家后墻根，一個青衣散發(fā)的青年男子拍開酒壇壇口的泥封，深深吸了口氣，“好酒好酒?！?br/>
    男子抱起酒壇仰頭喝了起來，那“倒水”的氣勢讓一半酒水都浪費地流到了地上。一氣兒倒空一壇子還不夠，趁老陶去巡察水井的空隙又潛入房中“拿”了一壇出來。

    或許是頭一壇酒解了長久以來的饞蟲，這次他倒是細斟慢酌了，然后奇怪的事情發(fā)生了——男子沒有再喝酒只是靠近壇口聞著味道，而當(dāng)他放下酒壇后，里面的酒一滴也沒少可卻已經(jīng)變得和清水別無二致了。

    “做鬼慘啊做鬼難~不知道師兄看到我這么衰會不會多給點同情原諒我?！?br/>
    這位喝酒喝得與眾不同的青年男子正是從鬼界偷渡到魔界的云天青，變成了鬼魂，就不能像陽間的生靈一樣正常吃喝，他們是品嘗不了口感的，只能吸取其中的味道。

    “幸好被告訴了師兄的消息，不然在輪轉(zhuǎn)鏡臺等上一萬年也等不到師兄?！痹铺烨鄬⒋乖谀槀?cè)的頭發(fā)扒回腦后，站起身向祭都的內(nèi)城方向走…哦，飄去。

    雖然他看起來和正常人或魔差不多，但腳距離地面仍有那么一點距離，落不到實地上。

    玄霄在夜叉的落腳之處自然是在祭都王城之內(nèi)，而王宮中一些傳承悠久的陣法祠廟對成了鬼魂的云天青是有一定傷害的，比如九黎祠的熾熱陽炎之氣，就和陰屬性的鬼身相克。

    云天青進了內(nèi)城圍著王宮轉(zhuǎn)了一圈，心說想見師兄可真不容易啊。

    云天青沒有立即進入王宮，倒是一封與他有關(guān)的情報消息先一步被送到了祭都主人夜叉族之王，龍溟的手上。

    “有不明身份能力奇特的奸細混入了王城？”

    說話的是龍幽，他如今的狀況和不想念書但被家長押著進學(xué)堂差不多——龍幽被兄長和舅舅聯(lián)手教導(dǎo)政務(wù)，比考科舉還要凄慘。

    看到龍溟手中的信紙，龍幽眼睛一亮，立刻爭取出門放風(fēng)的機會，“哥，讓我?guī)ш犎ゾ渫醭前?。?br/>
    這樣就不用像坐牢一樣坐在書房里批閱一堆一堆的紙了，還完不成任務(wù)不準回去，還見不到紫英！

    龍溟略略挑眉戲謔的看向龍幽，“沒了解到對方的真面目就在祭都大動干戈，阿幽，你沉不住氣了，看來還當(dāng)多磨練磨練才是?！?br/>
    “還要怎么磨啊……哥，你最近都在折騰我吧。”

    龍幽怨念，“舅舅心情不佳逮住機會就教育我我還能理解，但哥你明明也……你有空，就多和玄霄相處么。”

    就算你們兩個性冷淡，也不要拉上我和紫英做墊背嘛！當(dāng)然，這一句龍幽絕對是沒膽子說出來的。

    “呵呵……”龍溟但笑不語。

    “這件事不能疏忽，但也不能急迫失了氣度風(fēng)范，先叫底下的人繼續(xù)調(diào)查看看吧?！?br/>
    龍溟提筆在信紙上批閱了幾行，轉(zhuǎn)頭就看到自家弟弟還在用可憐狗狗一樣的眼神望著自己，什么皇族風(fēng)范什么將軍氣勢全部碎了一地。實在是讓人想要撫膺長嘆。

    “阿幽……”

    龍溟無奈一嘆，最后還是放過了龍幽一馬，“這件事以后就交由你負責(zé)了，其他的事務(wù)你可以暫且不理。”

    這句話對龍幽而言好比大赦天下，總算獲得了自由。懷著“感謝你八輩祖宗”的心情同龍溟告辭，龍幽歡喜地奔去尋找紫英……隨后被告知，慕容道長得了一塊質(zhì)地奇特的礦石，閉關(guān)鑄劍去了。

    樂極生悲什么的，現(xiàn)世報不要太快。

    獨守了一夜空房，龍幽總算打起精神化怨念為力量——也可以說是轉(zhuǎn)移注意力用工作填補空虛——總之，幽煞將軍將精力都投入到“祭都鬧鬼”事件中去。

    經(jīng)過兩夜一日的發(fā)展，在祭都百姓的傳言中，某位偷渡人士的身份已經(jīng)從“奸細”變化成了“鬼魂”，倒是誤打誤撞的真相了。

    龍幽循著屬下匯報上來的線索逐一地觀察現(xiàn)場，從“佳釀變清水”開始，遇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的居民也從外城區(qū)進入到內(nèi)城，最后在王城正門前長長的石階下，有侍衛(wèi)告訴龍幽確實看到了。

    “看清楚了？”龍幽心道總算沒白忙，等會要給這個小兵嘉獎。

    “回將軍，是的！”侍衛(wèi)大聲說道。

    “那說說外貌特征?！?br/>
    “回將軍，就是玄霄大人！”侍衛(wèi)擲地有聲。

    侍衛(wèi)非常確定，不束頭發(fā)長衫廣袖的人類可不就是那位玄霄大人么。

    “……”

    龍幽一口氣噎住，充分體會到什么是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就算他對玄霄也不了解——是的，盡管玄霄和龍溟關(guān)系匪淺，龍幽對這位還是不了解——但不用想也知道神秘來客和玄霄不會是一個人。

    “玄霄大人往北走出城去了?！?br/>
    忠心耿耿的侍衛(wèi)小哥猶在提供所知道的消息，龍幽擺了擺手揮退侍衛(wèi)，他又不是要跟蹤玄霄了解玄霄的行蹤有什么用。

    看來應(yīng)該是之前的哪里出現(xiàn)了偏差才跟錯了線索，龍幽決定逆推回去，查找疏漏。這一查，就一直忙到了傍晚。

    而線索，再次止步于王宮石階下。位列兩側(cè)的侍衛(wèi)整齊劃一地向幽煞將軍行禮問候，殊不知將軍大人內(nèi)心無限郁悶。

    為什么又回到了這里！

    “你，過來再給我詳細說說你看到的身影。”龍幽不死心的將之前的侍衛(wèi)召到眼前，又詢問了一番。

    侍衛(wèi)老老實實的交代一遍，末了保證道：“將軍，屬下不會看錯。就算昨天只是晃了一眼，那今天可看得清楚，就在您過來之前，玄霄大人又往北去了，這次玄霄大人還在原地站了片刻，大家都看到了?！?br/>
    “嗯，你退下吧?！?br/>
    龍幽垂眸沉思著，他追查了兩次結(jié)果都一樣，但侍衛(wèi)看到的卻是玄霄。除了“是同一個人”之外，就只有行蹤重疊可以解釋了。

    那么，這是巧合還是有意？

    不過不論怎樣，他首先要做的都是也往北走去看看。

    王城坐北向南，宮殿群落就占據(jù)了北邊的大部分土地，城墻之外是防御建筑，再外圍才會有村落。但因為曾經(jīng)的干旱之災(zāi)，北邊的居民都紛紛搬遷到還有一絲水源的外城南，外城北徹底的荒蕪。

    所以龍幽越走越覺得周圍黑漆漆陰沉沉，這固然與入夜有關(guān)，也是因為沒有住家沒有燈火，郊外野草枯樹陰影重重。

    更給龍幽添堵給環(huán)境“增色”是的，它還下雨了！

    細密的夜雨沙沙作響，龍幽站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郊野外，雖然術(shù)法形成的屏障阻隔了雨水，但要做出是繼續(xù)還是返回的決定。

    算了，去前面那棵樹下做個記號，明日白天再來好了。

    龍幽分開長草向斜坡坡頂走去，扎根在那里的樹枝杈長得張牙舞爪個性鮮明，倒是方便辨認。來到樹干前，還不等龍幽用槍尖劃出什么記號，他便驚訝的睜大眼睛，停住不動了。

    老樹生在緩坡的最高處，而緩坡的另一邊則是不高不低的斷崖，崖下是地勢較低的凹地，和別處一樣荒草叢生，零星幾處破敗的房屋。

    可不一樣的是，有一間房子亮起了燈光！

    當(dāng)然，僅僅是燈光沒什么，房子里有人更沒什么，身為魔族夜叉一員，龍幽不怕鬼也不怕人。但……如果坐在荒郊野外“鬼屋”里的有一個是玄霄呢？

    從龍幽的角度遙遙看去，能看到玄霄的側(cè)影和完全背對他的云天青，那一瞬間龍幽腦袋里閃過許多，最后停在一件事上——

    老哥，你好像有些大事不妙了。

    ***

    能在整個祭都范圍內(nèi)找出一個破敗陰森出鬼界特色的地方，云天青也是費了些心思的，除了隱蔽保密之外，也因為所形成的氣場很適合已經(jīng)做鬼許多年的他。

    可如果可以選擇，云天青更愿意找一處山清水秀好比醉花蔭再不濟類似反思谷的地方和師兄再見面。

    主要是因為云天青沒有想到玄霄這么快就發(fā)現(xiàn)了他的蹤跡，直接御劍飛來把他堵在屋里，當(dāng)然云天青可以化形遁走，變成了鬼魂還是有些優(yōu)勢的。但，那根本沒有意義，在輪轉(zhuǎn)鏡臺前等待了那么多年，不就是為了再見這人一面嗎。

    “師兄……”

    云天青覺得有些緊張，原來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樣灑脫，此時此刻他有些怕了，怕玄霄二話不說先用羲和砍了他。

    當(dāng)年與夙玉盜劍離開的決定云天青從未后悔，但他后悔怎么就棄玄霄于不顧？就該…就該哪怕是下迷藥，也把玄霄一起綁走！

    “不曾想還能再與你相見?！?br/>
    玄霄靜靜看著天青，和記憶中的那個豪放不羈師弟相比，眼前的男子更成熟也滄桑。

    鬼魂永遠保持著臨終前的模樣，玄霄知道天青這是因為受望舒至陰寒氣侵襲所致。說來不知該嘆還是該笑，一個門派，兩柄神器，三個人，最終全都落得如此下場。

    過往種種，不能說全部忘卻，但已經(jīng)可以放下了。

    “幸好師兄還愿意見我?！?br/>
    云天青看向玄霄，與他記憶中的師兄相比，眼前的人變了許多。但即使如此，依舊能夠于一眼之中認出對方來。

    “師兄……”

    云天青頓了一頓，道歉賠罪的話比想象中的難以出口。是因為近鄉(xiāng)情更怯的心態(tài)，更是因為面對著如今的玄霄，一句道歉是那樣蒼白無力。

    “對不起。”

    但還是說出來了，話音落下時云天青并沒有覺得輕松釋然，反而是酸楚哀傷浸透心脾。

    “唔?！?br/>
    玄霄微微嘆息，原以為在說出蒼天棄吾的同時自己也棄了過往，可聽到這一句對不起，內(nèi)心卻在動容。

    “師兄……”

    云天青緊張地注視著玄霄，不放過任何細微表情，但……實在是看不透。從前在瓊?cè)A的時候就是如此，玄霄一板起臉就是個面癱，現(xiàn)如今只比從前更甚。

    玄霄倒是從未見過云天青有這般緊張不安的時候，淡淡道：“原諒你了?！?br/>
    云天青眼中迸發(fā)的光彩帶給玄霄熟悉的記憶，仿若那個每每闖了禍就做討好狀但得到一句“罷了不與你計較”就會重新神采奕奕的師弟又一次回來了。

    玄霄看著云天青，能得一人輪回臺前等千年，此前半生光陰終究是沒有虛擲罷。

    “師兄師兄，如此良辰美景實在是當(dāng)浮一大白??！”

    云天青的復(fù)原能力總是令人生疑，一旦了卻心結(jié)，他就滿血復(fù)活了，仿佛之前惴惴不安滄桑憔悴全部都是幻覺。

    看著興致勃勃地把酒壇子從房子犄角旮旯搬出來的某人，就連玄霄一時間也不太適應(yīng)。

    但面對著這樣的師弟，有些話倒也不必多言了。

    “所以祭都失竊的酒都是你做的了？”

    “哎呀，師兄不要在意細節(jié)嘛。作為一只鬼，師弟我心里苦呀~~~”

    “……”

    “師兄，是漢子就干了這一碗！”

    “……”

    ***

    龍幽：還有人記得我嗎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