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李先道在守夜看護莊稼的不眠長夜里，冥思苦想糟蹋莊稼的野物兒來龍去脈，并設(shè)想著如何將其捕獲。窩棚里的想法有時候也攪得他心緒不寧。殺生是他生命中極其不愿意的事情，出于生計，他總是徘徊在兩難的煎熬之中。

    ‘’幺叔，下決心吧，弄了這牲。‘’侄兒唐輝映著滿臉火光。窩棚里很熱，滿臉汗涔涔的。

    ‘’弄了？于心不忍，我不愿意殺生。我是醫(yī)生，從來都是拯救生命，哪有屠害生命的道理?！钕鹊栗局碱^?！?，這個世道，人搶食，牲也搶食，日子都不好過。水旱交加，天災(zāi)連連，日子啥時候才是個完呢？‘’他陷入一片痛苦之中。

    ‘’難道就任其禍害嗎？這不是辦法，我們?nèi)绱诵量嗟胤乐芄苡脝?畜生跟人一樣也不至于餓死吧，餓急了它們也不防冒險。你看，莊稼還是屢屢被它們偷吃。更何況，你不打，有的是人打獵，哪天山上不是獵狗沸騰，槍炮連天。你仁慈，你憐憫，你心眼特好，可是誰可憐了我們一下，又有誰接濟了你一下。沒有，你總是在幫助別人，救濟別人，叔叔，這是我曉得的?！?br/>
    ‘’住嘴，人要有海量之心，同情之心，正義之心。不能雞毛蒜皮的事都常掛在嘴上，幫助人，接濟人，是一件高尚的事。年成不好，但不能人心不好；寬裕一點的要幫助有困難的，齊心協(xié)力，這樣才能共渡難關(guān)。我曾經(jīng)也接受過別人的幫助，所以，要懷著一顆感恩的心面對父老鄉(xiāng)親；至于打獵，是生活也是長期以來固有的習慣?！戳丝赐饷娴氖澜?，月亮的光亮依然清冷；沒有動靜，莊稼仍然完好，篝火能驅(qū)逐夜里潛行的野獸?！欤嗉有┎窕?。‘’吩咐侄兒唐輝。他擔心莊稼的安危，因為這個困乏的時候，沒有聽到任何一處鑼鼓的聲響。

    ‘’你不搞，我搞。這畜生的行跡我大概也摸得七七八八了。讓別人搶了先就后悔死了?！?br/>
    ‘’你去吧，我還是決定不去。如果只是為了單純改善一下生活為目的，而不能收到長遠的效果，為之無意，只會使我的心蒙受痛苦。‘’他凝視著火堆，用指尖像刀一樣地戳著他的胸部?！@是信仰，你不懂！‘’

    ‘’是的，叔叔！我尊重你，就像你尊重你的信仰一樣。我不光是為了吃肉時的快活，同時也是在追求打獵時的刺激。我和你不一樣，沒有思想，天生好動，尤其打槍的感覺著實過癮?！?br/>
    ‘’那就按自己的意愿辦吧！‘’

    李先道倒頭便睡，晌午十分又去唐哥家。

    唐福德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瞌睡。他披著件黑中泛灰灰中泛藍的棉襖。袖和下擺因為時間的原因不自覺地露出了張揚的棉花，像唐福德從沒刷過的牙齒，泛著白灰黑黃，更像他的眼神沒有色彩。

    這里，機敏的人可能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兄弟姓李而哥又姓唐呢？這其中自有法，不值得大驚怪。其緣由還得追溯到上一輩人，來話長，難免就扯遠了。

    嫂子見了弟弟又來看望丈夫，心里高興自然不在話下。‘’兄弟來啦！‘’滿臉堆笑的女人獻出殷勤來?！煳堇镒　?br/>
    ‘’嗯，來看看。‘’也沒顧及看嫂子臉上的陰晴圓缺的表情。

    ‘’哥哥，你好些了嗎？‘’稍微高漲的嗓音驚醒了唐福德。

    ‘’好些了！好些了！來，兄弟坐?！凵裼坞x著，顯得有些興奮?！€好，你的藥挺奏效的。‘’

    李先道在哥哥的同一條長凳上坐下，端詳著哥哥的氣色。在他的眼里，搜集著鮮為人知的信息，這也許就是中國古老中醫(yī)學玄妙之處的一部分吧?？墒窃谖覀兊难劾锊蹲降降膮s是這樣一番景象；話的嘴有些蒼陷，淡淡的微笑扯彎了額頭溝壑般的皺紋；微笑中的親昵是發(fā)自肺腑的，深深淺淺、粗粗細細年輪的刻刀生動地描繪了微笑的過程。眼窩深陷，目光茫然。就連頭發(fā)也無精打采地平壓在皴地連天的頭皮上。

    ‘’哎——讓你操心了！‘’酸甜苦辣與五味雜陳在嘆息的輕描淡寫中輕輕地墜入塵埃。

    ‘’唉——唉——堵住了——獐子！——嗨——獐子——！‘’聲音高昂著劃破長空，像利劍直刺人們的耳膜。聲音從陽坡的山上傳到了陰坡的山巔。

    ‘’哥我們走，曬壩上看孩兒們打獵！‘’李先道對哥哥，‘’看來今天有收獲。‘’他顫顫微微地扶著唐福德到了曬壩上。聲音還在彼此傳遞著，響切東安河的兩岸。

    ‘’爺爺?shù)念^??！獐子，好東西！要是攤上個雄的，割下大大的卵包就發(fā)財了。‘’唐福德興奮地。他憧憬著美好的愿望，因為在東安河打到獐子取得麝香的大有人在，他們因此過上了好日子。

    ‘’但愿吧！菩薩保佑！‘’李先道望著因高興似乎病痊愈的哥哥。他的心里既高興，向往，但愿夢境成真，又有些失落，想到猩紅的血腥觸目驚心。他不愿意看到殺戮，同時還希望哥哥的生活從現(xiàn)在好起來。愿望與現(xiàn)實起著沖突，糾結(jié)在矛盾的心里。

    高亢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傳遍每個角落。那狩獵者能夠穿破山石的聲音就是源于麝的力量，在他們的胸腔里澎湃著激昂的反應(yīng)的結(jié)果。就連追山的狗兒像主人樣精神激動地狂吠、奔馳，歡快的聲音灑遍山澗，溝壑，每一片草叢。山的腳下是條洶涌激流的河，是巫山河的上游，也可以是源頭。河的兩岸是兩片平鋪著的修長的柳葉形田地。葉子舒展開去，隨著河流流出一片逶迤；葉子的經(jīng)絡(luò)網(wǎng)狀分布，恰似那些或明或暗或隆起不規(guī)則的田埂。在陰面山的腳背上有一條初俱雛形的公路，像河流的臍帶結(jié)伴著迂回而行，向西延伸到百里外的山谷澗壑。

    ‘’?。《嗝醇尤诵牡氖虑榘?就像回到年輕時代的我，讓我渾身充滿力量！‘’唐福德深情地。

    ‘’高興就好?！钕鹊阑卮??！吲d就好！為我們的興致而活吧!''

    幺哥。有人吶喊。這聲音從陰坡傳來，一個渾厚的男高音，如同極具穿透力的子彈，以每秒三百六十公里的速度傳遞他的驚喜。那是唐輝的聲音，李先道的心也為之一顫。他發(fā)現(xiàn)哥哥的眼睛比先前要明亮多了。

    他們的思想也在一片喧囂聲中追捕。

    視線中沒有很難覓得獵人或是狗兒的影子。那個被人追趕、被狗兒追逐，被聲音恐嚇的物兒恐怕早已成驚弓之鳥，魂飛魄散了。在圍追堵截中，以及在黑森森火槍下沒有不怯懼的。生存是多么地艱難和曲折呵，為了生存獐子使出了渾身的解數(shù)；反過來作為人的動物活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為了糊，為著舉家好活些，不得不荷起獵槍和鮮活的生命較勁兒。血腥的屠殺雖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兒，但現(xiàn)在哪里顧及得那么多安危的想法。眼下獵人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集中到了那個奔跑著的獐子身上。獐子這物兒很邪乎，靈性得很，腦子活轉(zhuǎn)得很，傳得神乎其神。獵人遇上這等動物是福分，既高興又辣手，是個力量與智慧的大比拼。智商用在這等低等的獐子身上掂量著有欠妥帖，請諸君諒解，本人腹中已山窮水盡，不得已用下這個字眼。因為我無法潤色獵人中那栩栩如生活靈活現(xiàn)的授經(jīng)驗。

    獐子似乎也憎恨人類的貪婪與巧奪——皮囊下的卵包——麝是一樣極好的東西。做夢時也想著割取下自己這稀罕的玩意兒，來治療人類野蠻、自私、暴利、愚鈍、貪婪以及無知以外的疾病。既然人類有這么多的疾病和缺點需要治療，所以獐子就想不能讓其陰謀得逞。所以，獐子在絕望和走投無路之時，毅然決然地用自己鋒利的爪子撓破自己的麝囊，讓麝液流失于大地。所以獵人們都香獐子是它媽的怪物兒。還雄香獐子叫麝，雌性的喚名獐子。

    ‘’但愿是頭雄獐子！‘’李先道。

    ‘’但愿吧，菩薩保佑！‘’

    李先道迫不及待地燃上一狀粗碩的葉子煙，品味起來。

    所以是麝還是獐子現(xiàn)在不得分曉，要等獵取順利和成功的前提下才可見得。因此獵捕還在激烈進行中，所以無休止地角逐。

    所以生命在逼迫中進化。我的思想是否也該進化了？李先道悵然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