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這是第三次上昆侖。
原本開滿了明黃色花朵的沙棠已經絕跡,甚至連如葵的薲草也只有稀疏幾叢。
金酷捧著裝著赤驥的玻璃魚缸走在后頭,好奇地一路左顧右看,“原來這就是傳說中昆侖仙山的真身”
彼時一行人御風而行到達昆侖山玉虛峰下,金酷原以為這便到了目的地,誰知,睚毗將手往附著皚皚積雪的山壁上輕輕一按,他只覺腳下似踩在水紋中一般微微一蕩,隨即以睚毗掌心下的巖壁為中心,四面的景物如潮水般迅速退開,取而代之的是層層淡青色的薄霧
待薄霧散去,他方才發(fā)現(xiàn)此刻自己正站在一條連綿高聳的山道間,頭頂是攏在裊裊煙云中一望無際的巨大山脈。
“金酷,不要掉隊了,這附近有很多肉食性的妖怪。”
金酷晃了晃手中的魚缸,“不用擔心,還有赤驥在。”
阿寶充滿懷疑地睇了那條枕在水草上的赤色小魚一眼,不置可否。
赤驥深覺被侮辱了一般從水草上躍出水面,“作甚用這種眼神看我,好歹我也是赤驥,兢兢業(yè)業(yè)地修煉了足足千年?!?br/>
阿寶方才“哦”了一聲,配合地想起它再不濟也是條神魚勉勉強強列在仙班。
三人沿途經過幢幢被棄置的金臺玉樓,再往上每隔四里便是一道巨門,合計共有四百四十道門。三人中金酷修為最弱,每當他快支撐不住時睚毗便丟給他一葉薲草,金酷只得忍耐著將如??悴粩嗯拥乃d草塞入口中。
剛一入口,濃郁的蔥味便占據整個口腔,金酷次次皆齜牙咧嘴嚼也不嚼的統(tǒng)統(tǒng)生吞,待薲草入腹后他立刻生龍活虎精力充沛,“惡如果不是這東西的味道實在恐怖倒也是居家旅游的必備首選。”
赤驥吐著泡泡悠悠地道,“薲草只能在昆侖存活,雖然解疲的效果極佳但你還是別肖想了?!?br/>
入夜后,周遭的妖怪漸漸多了起來。
睚毗一直沉默著,頎長的身影走在最前方。阿寶稍落后他一些,時不時回頭看看金酷有無落單。睚毗無疑是一個超大人型驅蟲咳,驅妖劑,待他在東面金臺旁位置最佳的背風處站定,不需他開口,周遭方圓數十里的妖怪惡靈皆自覺的瞬間退散。
金酷摸著咕咕叫的肚皮道,“趕了大半天路也該勞逸結合下,就算不為我著想也該為阿寶想想,無論如何不能餓著她么?!?br/>
阿寶低頭按了按扁平的肚子,“唔,這么說來確實有點餓了?!?br/>
睚毗道,“我去尋點食物?!彼谠貏澫乱粚臃烙Y界后轉身走進密林深處。
阿寶看著他的背影,遲疑了下也跟了上去。
睚毗聽見身后緊跟著他的腳步,低聲道,“你回去吧,我不需要幫忙。”
阿寶搖搖頭,看著原本飛揚跋扈的少年如今這般清冷漠然的樣子,背影透出幾分陌生的蕭索。不知該如何道出此刻的感覺。
他也沒有再開口拒絕,只稍微放慢了腳步,同她并肩而行。
欲打破沉寂的氣氛,阿寶輕快地道,“我們今天的晚餐是什么?”
“土螻?!表?,“周圍的妖怪都避開了,所以要收斂威壓到更遠的地方捕獲獵物?!痹掚m如此,他卻沒有用瞬移,依然和阿寶并肩步行。
“你對這里好像很熟悉?!碑斈晁谝淮螏ダ鰰r就熟門熟路的逮到赤驥。
“小時候父王常帶我和哥哥們去瑤池赴宴,每年到了三月初三、六月初六、八月初八,西王母就專門在此設蟠桃宴,各路神仙便來向西王母祝壽,眾仙云集熱鬧非凡。”
那時昆侖異獸珍寶云集,不死泉每日繞著昆侖宮汩汩奔流,是百神所在之地。如今這里被仙人拋棄了,便淪落成妖獸占領的屬地。
阿寶“哦”了一聲,“那有沒有什么趣事,或者是當年你做過的糗事?”
睚毗思索了下,“我自己的已經沒什么印象,倒是我的幾個哥哥,比如四哥蒲牢,每次喝醉時就在瑤池旁放聲嘶吼,結果被三哥嘲風幻化成的鯨魚嚇得跳下瑤池不肯出來,還有就是六哥霸下,被大禹收服后,便整日背著寫滿自己治水功績的石碑四處周游,在蟠桃宴上喝醉了就會把石碑到處丟,那石碑重如泰山,傳聞后來被佛祖借去鎮(zhèn)壓一只妖猴五百年”雖然按阿寶要求說些趣事糗事,但從頭至尾睚毗面上依然平靜無波。
“是孫悟空?”阿寶驚訝地道,“那猴子后來是不是去了西天被封為斗戰(zhàn)勝佛?”
“我不知道?!表袂榈安痪煤蟾绺鐐儽愫透竿跞チ伺钊R,之后我便一直在句芒山閉門修煉,其他并不清楚。”
阿寶偏頭望著他,沉默片刻后道,“你和從前不一樣了?!?br/>
“從前的我是什么樣子?”
她定定地看著他,他的表情依然是平穩(wěn)平淡平靜平得不能再平,她左右思忖了下,努力修飾道,“從前的你比較,比較強勢,隨性,驕傲些,差不多就這樣?!?br/>
睚毗蹙著眉勉強接受這個答案,思及黛,他不動聲色地道,“那你呢?千年前你和黛是怎么相識的?”
“阿黛?”阿寶道,“我和阿黛是在西域相識,一開始差點殺了他,不過幸好,最后關頭黛恢復了原身”
“然后你便鐘情于他?”
阿寶錯愕地瞪大眼,“怎么可能!那時候阿黛還只是個小孩子?!彼L得很像有戀童癖的怪姐姐/阿姨/奶奶嗎
他的唇角不自覺舒展開來,隱隱含笑,“黛曾說他是你的情人?!?br/>
阿寶搖頭,護住自己的清白,“不是,當然不是。”
“那,可有親近掛心之人。”
“有,曾經有一個?!?br/>
漆黑的雙眼微微瞇起,他不露聲色地道,“他是什么樣的人,對你可好?”
“他?他的個性非常差勁,”阿寶一一細數,“跋扈,偏激,霸道,蠻橫,惟我獨尊非常任性而且別扭。至于如何對我”她垂下眼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嘴角,沒有說話。
睚毗微愕地移開視線,“這樣”
接下來阿寶便沒有再開口,他睇了她一眼,氣氛重新恢復了沉寂。
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她腦中快速掠過,阿寶神思有些恍惚,怔忡中男子清冷的聲音幾乎是貼著耳朵低低地傳來,“到了,這就是土螻的巢穴?!?br/>
這親昵的動作叫她嚇了一跳,捂住耳朵本能地后退一步。
“小心!”
只見她腳下的土地驀地下陷,原地在瞬息間變成一片流沙,阿寶深吸口氣輕點腳尖正待騰躍而起之時腰間霍然一緊——
睚毗單手將阿寶攬入懷中,下意識的護住她飛抵安全的山道上。
鼻息間是屬于男子清冽好聞的味道,他附在她耳邊道,“抱歉,先前忘了告訴你土螻住在地底,當我們進入它的地盤它便會發(fā)起攻擊?!庇绕渌麄冎盀榱瞬东C將身上的威壓都散去了,因此極容易被它當成凡人攻擊。
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拂在她耳上,阿寶捂住耳朵從他懷中退開,覺得耳朵癢癢的,吶吶道,“沒關系,那個剛才我自己可以的”她還沒有虛弱到需要他這樣抱來抱去的地步。
“我”睚毗這才反應過來,眼前的少女可是旱魃,土螻不過是低微小獸,方才他怎會下意識地做出護衛(wèi)動作。他尷尬地止住話頭,難以解釋自己疑似登徒子的行為,“我,只是方才”心下懊惱著千年來兩次失態(tài)的對象為何皆是她。
兩人僵硬地面對面站著,她看著睚毗原本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漸漸染上緋色,在月色下如畫的眉眼皎皎,唇色如胭
腦海中閃過童稚的他,少年時期的他,任性的他,撒嬌的他最后畫面停格在眼前這張屬于成年男子的容顏上,她撫上胸口,耳朵還是癢癢的,連心口也仿佛跟著微微的騷動起來。
是月色太醉人了嗎,她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喃喃,“你和從前確實不一樣了?!?br/>
土螻生有四角,狀若羊,喜食人。
金酷好奇地托著下巴蹲下身和乖順地伏跪前腿等待下鍋的土螻對視,“唔,擺出這么溫順的小羊模樣真有點不忍心下鍋了?!?br/>
“離它遠一點,小心你沒把它下鍋倒是先被它給美餐一頓。”赤驥在魚缸中飛來一記警告。自從阿寶和睚毗將土螻獵回來后金酷就一直繞著它團團轉。
那土螻也靈性十足,見金酷挑眉站起身后,溫軟可憐的“咩~”了一聲,四蹄越發(fā)曲起努力昭示自己的無害。
金酷搓搓下巴,一雙招子前前后后在它身上兜了一圈,“話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傳說中的異獸,這白生生可憐兮兮的模樣”他揚高聲調過頭朝阿寶道,“阿寶,今晚能不能不要烤了它?”
那土螻雙眼一亮,赤驥沒好氣地吐著泡泡,“你在浮塵界那么些年難道都沒有見過異獸嗎,用得著這么稀罕?”
“那些叫妖獸,不是異獸。”妖獸通人言習術法,異獸頂多就算國家級保護動物,雖然珍稀但畢竟還是動物,在危險性上有質的區(qū)別。
“所以呢,這就是不烤它的理由?”
“NONONO!”金酷來回撫摸著土螻頭上的四角,舔舔嘴唇,“這么可愛鮮美的異獸,用來做‘叫花土螻’不是非常好嗎?!备煽镜娜飧性趺磿泻鏌南闼帧?br/>
土螻霎時面如死灰。
金酷吸吸口水,“小土土,你剛才不會真的以為我會這么二的放棄如此美味吧。看看你這前腿,看看你這后蹄,再看看你這圓滾滾白嫩嫩的肚皮多好的食材啊?!?br/>
赤驥在魚缸中撲騰,“沒有最二,只有更二,當你發(fā)現(xiàn)一個比你自己更二的人時,你當然會覺得自己是不二?!保ú欢治覍Σ黄鹉?,其實我還是很愛你的><~)
金酷愣了下,隨即激動地捧起魚缸狠狠一啾,“赤驥!你果然也是穿的吧!”
赤驥躍出水面一甩魚尾狠狠拍了金酷一臉水,“啾什么啾!不要以為仗著我們多年交情你就可以性騷擾!”
金酷抹一把臉甩掉赤驥的洗澡水,依然眼巴巴地看著它,“天王蓋地虎,下一句是什么?”
赤驥沉吟思索了片刻,正色道,“沒聽說李天王要蓋地虎,他最近要換式神嗎?”
“不二和國光你更喜歡哪個?或者是越前龍馬?”
“龍馬?我不喜歡龍馬,跨越種族的愛情注定是殘缺的,我是完美主義者。”
金酷雙目炯炯最后一問,“許仙是和哪條蛇成親生子的?”
赤驥搖搖尾巴沉入綠油油的水草叢中,“小金酷,回去后到黛那里拿點退燒藥?!笨磥硎遣〉貌惠p了。
金酷抑郁地肩膀和嘴角下垂,默默地去角落畫圈圈了。
將土螻去了內臟腹中塞上香料,再包上一層薄泥塞入火中烘烤
金酷決定化悲憤為食量,殷切掌廚,“幫忙添個火,等泥土干裂欲碎時就可以了。”
阿寶只剛剛張了張嘴,金酷立刻飛撲過去阻止,“阿寶千萬不要!你的業(yè)火只要一使出來我們的晚餐就徹底消失了?!?br/>
睚毗拎起金酷的衣領往后一丟,表情淡定無比地道,“我來?!辈贿^只是勾了勾手指,火勢霎時“轟”地一聲飚上兩米。
“夠了夠了!”
敲開泥土,土螻身上的皮毛隨泥殼而脫,肉香四溢
赤驥感慨,“如此良辰美景,怎能少了鮮美魚湯?!?br/>
金酷斜睨它一眼,長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乃是神魚,和它們不是一個品種的?!背囿K將頭探出水面朝著天池的方向張開嘴發(fā)出一道無形的聲波,少頃,只見一條條肥美的青魚從天邊成群結隊地飛入阿寶事先架在篝火上的砂鍋中
不過片刻,濃稠鮮美的魚湯出爐。
睚毗盛了碗魚湯自然無比地先遞給阿寶,而后撩起衣擺坐在她身旁也為自己盛了一碗。
阿寶瞪著手中魚湯半晌,吶吶道,“謝謝?!?br/>
睚毗勾起嘴角朝她淡淡一笑,融融的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燒,灼灼火光暖暖地烘托出他柔和的側臉。她心跳了一下,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般寧靜溫柔的表情,忙不迭回他一個笑容后將臉埋在碗中,胸口突然砰砰砰急跳,心跳快得連她自己都被嚇到。
金酷遠遠瞥了他們一眼嘆口氣,提著一條青魚低頭喂赤驥。
睚毗垂眼看著阿寶不發(fā)一語地埋頭狂吃,那魚湯剛沸不久正不斷騰起裊裊白煙,低聲道,“慢一點,燙。”
阿寶立刻咳了一聲,當場嗆著。
睚毗忙放下碗,輕輕拍撫她的背,“怎么了?不是說慢點了嗎?!?br/>
阿寶鼓鼓的腮幫子消下去,朝旁邊挪了挪避開他的手,“你現(xiàn)在真怪”讓她也開始變得奇怪起來。
睚毗收回手,移開矜持上揚的狹長雙眼,薄唇輕抿著。
哎?生氣了?
阿寶抓著碗愣愣地看他,她剛才說錯什么了嗎?嘖還是一樣愛發(fā)脾氣呢。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么要來昆侖?!表聊毯蟮馈?br/>
“唔我們先吃完飯再討論怎么樣?這樣對消化不好?!卑毘堕_話題。
“你不希望我找回記憶,對嗎?!?br/>
幸好魚湯已經咽下去,不然一定會噴出來他的問題精準而無法回避,阿寶努力拋卻如潮涌來的舊日回憶,雙手不自覺絞緊掌下的草地,“為什么突然這么問”
他的記憶難道漸漸復蘇了?可是他的神情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如何也找不出蛛絲馬跡。
“我,之前從未想過去尋回記憶。既然當年我蘇醒時朱獳他們已經大略告訴我失去記憶那五百年發(fā)生的事,對我而言,便沒有令我牽掛之人或者是掛心之事值得我再去費心追尋?!敝钡接鲆姎w來的旱魃,他偏頭一瞬也不瞬地注視著她,“你希望我找回記憶嗎?”
“我”那樣慘痛的記憶,那場絕望而哀慟的死亡盛宴她苦笑著搖頭,“不知道,我不知道?!?br/>
要讓他想起來嗎?想起來又如何。如今的他不像從前那般陰鷙瘋狂得令人窒息,他的眼神沒有無望沒有痛苦沒有怨恨
他和從前不一樣了。
一切都不一樣了
現(xiàn)在的他現(xiàn)在的他該如何形容才好呢。她捂住心口,指下仿佛還殘留著那絲陌生的顫動。
“阿寶!這條土螻的角拔不下來,過來幫我一把!”金酷的大嗓門打破他們之間奇妙又曖昧的氛圍。
阿寶“嗯”了一聲站起來,鬼使神差的,在走到金酷跟前時突然回頭望了望。
睚毗廣袖滑落至肘上,正隔著融融的篝火支著額神情淡漠地瞧她。
好像有哪兒不對勁了
阿寶皺起眉,不知道是不是篝火太旺了,連雙頰都跟著微微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