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靖析坐在一張桌子旁，桌子的另一面，就是風緣心。茶已沏好，裝滿茶水的茶壺放在桌子上，兩杯斟滿的茶杯各自放在離兩人最近的桌角。將茶杯拿起，握在手中，茶水溫熱，杯壁光滑，緊貼手心，感覺到絲絲熱意順著掌心緩緩流到人的心口處，十分適宜。裊裊白汽飄出，浮動四周，稍稍驅(qū)散了一些空氣中殘留的冷意。香氣，撲面而來，似從毛孔中潛入人的身體，倍感清新神怡。這種香，并非那媚俗的鮮花烈香，也不是有一些茶葉那樣的刺鼻濃香。恰到好處的清香，既拂動著人的五感，又給人了足夠想象的空間。輕輕抿一口溫熱的茶水，閉上眼睛，感覺溫暖的香氣就在自己體內(nèi)四溢，無限回味，無論身心，似都處于一片青蒼草地上。

    風緣心說的沒有錯，這茶葉，的確是難得的好茶。而在雨天室內(nèi)坐而飲茶，也確實別有一番風味。即便丁靖析于茶道一竅不通，也不得不說這種感覺，著實不讓人討厭。

    可是他也真的不懂得如何喝茶，飲茶的姿勢、習慣，仍舊是飲酒的一系列動作。雖也是在小口抿茶、而非一飲而盡，但怎么看，都會感到一些異樣。

    風緣心也看出了他的異樣，于是問：“不常喝茶？”

    “未曾喝?！倍【肝稣f的是實話，這的確是他第一次喝茶。少時野外只有清水可飲用，現(xiàn)在常喝的則是酒，與敖興初每每相聚，也是喝酒居多。至于曾和雨夢清一起生活的那段時間，小屋林間，清貧閑適，也從未喝過茶。

    “那第一次喝茶，有何感覺？”風緣心接著問。

    “清香、潤喉、止渴?！倍【肝龅f了三個詞。

    “僅僅如此？”風緣心有些驚愕，說：“別人喝茶，都能從其中體悟到一些不一樣的事情，無論天地眾生還是人生蹉跎，全部沉淀在了茶中的溫與熱、苦與澀中，僅一杯茶在手，就似把握到命理的全部脈絡(luò)。而你，卻什么也沒有感覺到嗎？”

    “或許，對于一些錦衣玉食，不為生存所擔憂的人來說，他們會享受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常人喝水，他們喝茶，還要從中說出一些云里霧里的事，來顯示他們的不同尋常?！倍【肝稣f著，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喉結(jié)上下滑動，在安靜的房間里，發(fā)出了很大的響動，之后將杯子直接放回桌子上，說：“對于我來說，它只是一杯水。水，就是用來給人解渴用的，如果把那些人也扔到莽荒中，連續(xù)幾天讓他們找不到水，再把這杯茶放在他們面前，他們在那一刻會想到的，一定不是天地、或者人生。”

    “你，經(jīng)歷過很多不尋常的事情？”風緣心說。

    “或許?！?br/>
    “但你即便經(jīng)歷了那些，也沒有感覺到什么？”

    “的確?！笨粗L緣心再一次把自己的茶杯斟滿，丁靖析重新拿起了它，緩緩喝了一口后，說：“因為本就沒有什么。”

    若無經(jīng)歷，自然不明，如何去說？

    既然經(jīng)歷，一切皆明，何須去說？

    丁靖析未想過這個道理，但顯然，他懂得這個道理。

    風緣心笑了一下，也喝了一口茶，悠悠地道：“你說的也對，只有沒經(jīng)歷過那些的人，才會說起一切來如此動人繪聲吧。真正懂得一切的，反而只是充滿著平淡。就像你面前的這杯茶，飲用前總會有一大堆人捧著它大肆吹噓，說它的好處；可是真正沏開之后，喧囂才會漸漸遠離，它本身的香氣、色澤、口感，已經(jīng)無聲地說明了所有的一切，不需要修飾，也不會去那樣聒噪?！?br/>
    之后，二人對坐飲茶，再不發(fā)一言。

    外面的雨聲，似小了一些。

    喝茶時，丁靖析的長眉微微動了一下。

    聽到風緣心繼續(xù)說：“你想不想聽一下，我的故事?！?br/>
    “這才是你留下我喝茶的理由吧?！倍【肝隹粗媲暗睦先耍n老的容顏上布滿皺紋，幾顆老年斑也十分顯眼。頭發(fā)盡數(shù)花白，而且稀疏，雖用簪子高高束起，還是感覺隨時會松垮掉下。他看起來，比秦仲松還要老很多。秦仲松的衰老，是由于處理門務(wù)心力交瘁。風緣心的蒼老，僅僅是由于功力盡失嗎？

    “算是吧，”風緣心“呵呵”笑了一下，說：“人老了，總是想找旁人說些什么。有時候說得太多，你自己都會覺得煩，可還是忍不住想繼續(xù)說。從家長里短聊到一些大事，有時是我說別人聽，有時候，是別人說我在聽。我一個人住在這里，沒什么認識的人，就是靠和這里的人聊天，才不會覺得孤獨?？墒怯行┦虑?，是不能和他們說的。他們，只是一些普通人，把這些告訴了他們，只會增加他們的煩擾?！?br/>
    “所以想和我說？”丁靖析問，“我已經(jīng)知道了你的事情，就不在意知道的更多了？”

    “本來我是想等你自己問的，但我看你，像是一直沒有這個意思?！憋L緣心道。

    “如果你自己想要說，那么難道你不會說嗎？”丁靖析理所應當?shù)鼗卮稹?br/>
    “你不僅有趣，而且還很狡猾?！憋L緣心笑了一下，忽然間，臉色又變得很惆悵，出神望著自己手中的杯子，輕輕嘆了口氣，說：“到了現(xiàn)在，很多人想不到，我會在這一個又小又普通的大陸上躲藏著，他們或許以為我在四方云游，或許以為我已經(jīng)死了。而這一切的緣由，都是因為當初我選擇離開了正清門。而至今，很多人還不理解，為什么當初我離開的事實，始終那么神秘，正清門為何對此一直遮遮掩掩，不愿意告訴任何人這一切的真相。其實他們這么做，是有原因的，正清門從沒正面回答過那些疑問，是由于我的事情無論對他們、還是對于整個正清門的歷史，是難以抹去的污點，他們恥于再次提及?！?br/>
    “我的身世，其實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了。自我出生后，就從來沒見過我的父親。從小到大，我都一直和母親相依為命。為了我能生活的更好，母親不斷地在換工作。對于當時我唯一的記憶，只有我們總是在不停地搬家，那時還年輕的母親，不知為什么也總是遭別人的白眼，處處低三下四。然后我每天在家，起床的時候，母親就已經(jīng)不在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出去工作的，等到她晚上回來后，母親又總是一副操勞的樣子，甚至連用力抱一抱我，也都做不到。”

    “那時候的生活，應該算很苦吧。可我當時還很小，也就什么都不曉得。不過能讓我母親感覺欣慰的，就是我從小就顯現(xiàn)出了不同于一般孩子的一面。我很聰明，不到兩歲的時候，就能夠說出流離的話了。之后母親教我識字，她教一個，我寫一個，那些字在我的腦中過目不忘，不到一個星期，母親教我的字，我就全認得了。與同齡的玩伴玩游戲，我從來沒有輸過，他們輸?shù)膮柡α?，就一個個哭著回家告狀，他們的父母又帶著他們來找我母親問罪，母親就會質(zhì)問我又做了什么，可我覺得自己應該什么也沒做。后來與他們玩實在是無聊，等我再長大一點后，母親就允許我自己到街上，去聽說書人講故事，或者看別人下棋。那應該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吧，有幾次我看得他們下棋多了，還自己跑過去與他們下，他們看到對手只是一個小孩子，一開始都是輕視的?？傻胶髞恚尤粵]人能夠贏我，就不得不讓他們刮目相看了。等到那時，我就很得意，因為這么多大人，居然下不贏我一個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