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不死的男人？）

    滿頭白發(fā)、身披戰(zhàn)甲的老人站在他面前，手執(zhí)著合攏的折扇，折扇在掌中一點一點。嗒。嗒。嗒。

    時間……時間應(yīng)該是關(guān)原合戰(zhàn)后，豐臣秀吉勢力被徹底鏟除，德川幕府從此建立。

    （如果這是真的，該是一個怎樣可笑的、虛無的存在啊。）

    他的頭被武將們按在地板上，只聽見那折扇輕擊在手心的聲音。一下一下，嗒。嗒。嗒。

    那老人握住了扇柄。

    （從今日起，為我賣命吧。）

    （棄用往日之名，斷卻往日之事。）

    （由我征夷大將軍德川家康，賜名于你——）

    “——虛……?。　?br/>
    松陽被猛然驚醒?；鹧嫣蝮聵淠镜泥枧韭?，熱風(fēng)吹倒房屋的轟隆聲，大批奈落往這邊趕來的腳步聲，就像一個密封的瓶子被拔了瓶塞，緊鑼密鼓地灌進(jìn)他的大腦里。

    時間是兩百年后的現(xiàn)在，地點是長門萩城東郊的松本村。面前這個喉嚨被刺穿、聲嘶力竭的人呢？松陽使勁去想，終于想起，這是自己天照院奈落的一個部下。

    從他看到吊在村口那一排尸體時，他的意識就完全斷片了。自吉田松陽誕生到現(xiàn)在，頭一次出現(xiàn)虛完全壓制松陽的情況。

    他已經(jīng)在這個村子生活了5年了。

    村子唯一一家零售店的老板叫山田一郎，去年生了第二個孫女，取名叫鈴子，老板還抱來給他看，說如果可以，希望以后能讓松陽教她寫字畫畫，培養(yǎng)出一個才貌雙全的大美人。

    經(jīng)常會跑來敲門的貨郎叫藤原智也，他常年在州內(nèi)到處輾轉(zhuǎn)兜售貨物。因為村塾里孩子多，有時就算貨箱沉重，他也會記得給松陽多帶些糖果。

    神社旁邊的中村一家，家中的小兒子賢人是他的學(xué)生，跟銀時關(guān)系很好，他沒收銀時的小黃書時，背面寫著的常是賢人的名字。現(xiàn)在他們一家連人帶狗都被屠盡了，奈落找不到足夠的繩子，就解了他們的腰帶掛在脖子上，把他們一齊吊在村口。那名被他擊殺的奈落，就是在綁好腰帶從支架上跳下來時，被他——被虛，一刀刺穿喉嚨的。

    松陽提著刀站在血水中，連一句“為什么”都問不出口。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由自己一手創(chuàng)立的天照院奈落，是怎樣一支暗殺部隊。

    奈落取自佛經(jīng)的“那落迦”，本意是永不能解脫的無間地獄。凡在此間的生靈，將無限次重復(fù)掙脫黑暗而又墜落的惡劫。

    喜歡給萬事萬物取名的德川家康說：

    （是個跟你多么相配的地方啊，虛。）

    帶著斗笠、拿著僧仗的奈落們包圍了他所在之地?；鸸饫锏娜擞懊苊苈槁?，卻一時無人敢動手。

    “虛，吾等勸你乖乖受俘。

    “天照院奈落始創(chuàng)之初，就曾受家康公密令，一切唯首領(lǐng)是瞻，千秋萬代，絕不動搖虛首領(lǐng)位置；然首領(lǐng)一旦叛逃，天照院奈落將傾城而出，不論付出多少代價，清除首領(lǐng)留存世間的一切痕跡，并將首領(lǐng)帶回天照院受審。

    “若不想再禍及無辜，勸首領(lǐng)還是就此罷手，吾等也好領(lǐng)命交差?！?br/>
    火光里的男人看上去怔怔的，似乎是第一次聽說這密令似的；過了一會兒，手又似乎松了些，長刀滴血的尖端抵在了地上。

    稍近些的奈落微微松了口氣。正要上前拿人，那男人抬起眼眸，眸色卻已經(jīng)與從前不同；是某種更接近于獸類的紅瞳。

    他問：“今日來了多少人？”

    他的語氣和措辭都與先前稍有不同，比起談吐溫和的吉田松陽，更偏向于奈落們熟悉的首領(lǐng)。出于對舊主的忠心，跟隨虛出生入死多次的一個奈落答道：

    “先鋒部隊，共計78人?！?br/>
    男人一時忍俊不禁似的，低聲笑了。他將刀執(zhí)了起來，指尖仔仔細(xì)細(xì)撫過刀背，動作頗為繾綣懷念。

    他輕聲道：

    “區(qū)區(qū)78人，就敢來與我——與虛對抗？”

    ——

    高杉就知道有些事情一定不對勁。

    那個白癡天然卷，不知道老師悄悄跟他說了什么，他居然就真的聽話讓老師一個人離開？

    不想在無謂的爭執(zhí)上浪費時間，少年冷眼看著銀時跟那大爺扯什么邀請他們一同回鄉(xiāng)探親，窮盡一切手段不讓那幾個人回村，隨口找了個解手的理由，就帶著刀朝村子方向追了過來。

    但是他沒想到，自己看到的居然是如此接近地獄的景象。

    從一開始，他就猜想吉田松陽的刀法如此厲害，根本不可能是一個普通的村塾教師。

    孤傲如他，原本就很難全心全意跟隨一個人，也正因為這份桀驁不馴，才讓他與家中保守的武士道完全背道而馳。

    但是無所謂。

    他有自己的行為準(zhǔn)則，既然他高杉晉助肯張口叫這聲老師，吉田松陽就是他一輩子追隨的恩師。老師就是老師，只要老師對他好，只要老師愿意指引他，不管老師有多少秘密，他可以幫老師守口如瓶。

    但是這個男人——姑且稱那個全身浴血的長發(fā)青年為“這個男人”——的刀，一旦在黑壓壓的鴉群中殺戮起來，就完全不是吉田松陽的樣子。

    是某個【非人類】的刀法。

    無機(jī)質(zhì)的眼神也是，嘴角那絲嘲諷的笑意也是，都不是吉田松陽會露出的模樣。激烈戰(zhàn)斗中被毒針射中了左臂，那個男人側(cè)眸看了一眼，反手持刀，一刀就削掉了整條胳膊。

    “虛……！”

    連身邊的奈落們都為之吃驚，甚至無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被稱為“虛”的男人并不在意，單手橫過長刀，順勢削落了距離最近一人的腦袋。

    “70。”他說。他丟棄了那把刀刃打卷的長刀，從地上拾起一把短劍，動作流暢地割開身后奈落的頸動脈。“71。”

    高杉隱在未被燒毀的房屋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看了多久——實際上戰(zhàn)斗持續(xù)的時間并不長，甚至在戰(zhàn)斗結(jié)束前，男人自己削掉了的胳膊已經(jīng)重新生長完全。白皙的左臂露在完全破爛的和服外，一絲疤痕都沒有。

    等到整個火場都只剩下尸體，那個男人緩緩?fù)频度肭剩廊辉谘g掛著。高杉才反應(yīng)過來似的，深深倒吸了一口冷氣，立即就被那雙無感情的紅瞳發(fā)現(xiàn)了。

    “79？”

    念著高杉聽不懂的數(shù)字，被血水從發(fā)頂染到足襪的男人漫步走了過來。刀刃帶著嘔啞嘲哳的摩擦音從刀鞘中被拔`出來時，高杉唯一清醒的想法就是：這個人絕對不是吉田松陽。他是像鬼附身，人面瘡一樣長在松陽身上的，一個——

    “——臟東西?！?br/>
    虛難得楞了一下，挑起一邊細(xì)眉，仿佛被引得輕輕發(fā)笑了。少年卻突然暴怒似的，毫不畏懼地拔刀而上；然而長刀只拔`出了一半，虛的刀尖就已經(jīng)刺進(jìn)他喉部的表皮了。

    然而下一秒，刀尖被迅速收回，持刀的手腕像被折斷了一樣，彎折了一個詭異的角度，將長刀送進(jìn)了虛自己的腹部。

    “……哼?！?br/>
    虛松了刀柄，露出了一個非常不耐煩的表情。

    他肚子上還插著把刀，就轉(zhuǎn)身去尸體上翻找其他武器，看樣子是真準(zhǔn)備跟自己干一架。走了兩步，他身體突然往下一掉，雙膝就跪在了地上。

    他就那樣跪了一會兒，跟著緩緩彎下腰，腦袋頂著地面，開始把身體里的長刀往外拔。光是觀察肌肉的痙攣程度，高杉斷定他的身體依然是會感到疼痛的，只是因為創(chuàng)傷頻繁到讓神經(jīng)都麻木了，因此他看起來無痛感而已。

    拔完了刀，男人側(cè)頭往高杉這邊看來，眼眸在明明暗暗的火焰中，是一汪初春原野般的淺綠色。

    高杉像脫力了似的，靠著墻坐倒在地。

    “吉田松陽，”他指著自己流血的喉嚨，甚至還帶著笑意地，“我這里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