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空氣如何,喬絲特?”第二天早晨我坐在桌旁,喬絲特正在為我準備早餐。她已經(jīng)將今天要用到的食材買回來了。
“老樣子,帕勒文的街道永遠清掃不干凈。主人,我沒有去過很遠的地方,其他的城市有干凈的街道嗎?”喬斯特一邊調(diào)著碗里的雞蛋一邊說道。
“嗯,我恐怕沒有。其實我去過的地方也不多,不過不管是諾爾威還是其他國家,街道都一樣?!蔽曳畔率掷锏膱蠹?,對喬絲特說道。
“那今天有什么預(yù)定嗎,主人?”
“沒有,我之前去過出版社,蘭斯先生說他很理解我的苦惱,任何一個從事寫作的人都有不知下筆該寫什么的時候。他說既然新書沒有簽約,不妨給自己放個假?!?br/>
“蘭斯先生是個好人?!眴探z特簡短地評價道。
蘭斯是出版社的頭子,這幾年來我跟他有頗多來往。他確實像喬絲特說的那樣,是個好的沒邊的人。喬絲特身體差的時候我們也受到過他的照顧。他自作主張?zhí)岣吡宋业母遒M,說在這個世風(fēng)日下的時代難道有像我這樣愿意為貧民著想的人。
“嗯,是啊,蘭斯先生確實是個好人?;蛟S我確實應(yīng)該給自己放個假。喬絲特,說不定我們這次有機會去哪里走走?!蔽液攘艘豢诓?,喬絲特沖泡的茶總是恰到好處。
“真的嗎?我們可以出去旅行?”喬絲特一邊飼弄著鍋里的煎蛋一邊高興地說著。
“不過旅行必須去對下個故事有益的地方啊,讓我仔細想想?!?br/>
“嗯!”喬絲特很高興地點著頭。是啊,這幾年的日子不是那么好過,我也確實沒有能力帶喬絲特去哪里旅行?,F(xiàn)在生活已經(jīng)十分安定,或許兩個人去哪里走一走是個不錯的選擇。
吃過早飯后我一個人待在書房里,喬絲特在外面收拾屋子做家務(wù)。喬絲特非常細心,就像我之前說的,她穿的鞋子都是布底的鞋子,這樣在屋子里走動的時候就不會發(fā)出很大的腳步聲,我可以有一個相對更安靜的環(huán)境來進行寫作。
隨著時間的推移,書桌上多了許多紙團。我用鋼筆輕輕敲打著稿紙的紙面,稿紙上一個字都沒有。
“不對,這個想法不好?!蔽液吆咧?,鋼筆敲的更用力了。
從剛才開始,我就在構(gòu)思下一部作品的大綱,但我卻始終找不到想要寫的內(nèi)容?;蛟S宗教和歷史的題材還不錯,寫一部有關(guān)于科學(xué)幻想的作品也行。但無論是哪個方向,我都想不到具體的材料。
“喬絲特,喬絲特?”我嘆了口氣,大聲呼喚著她。
“是的,主人?”喬絲特很快就出現(xiàn)在了門口。
“我記得自從我教你識字以來你就有收集剪報的習(xí)慣是嗎?”
“是的主人,我會把我覺得有趣的內(nèi)容剪下來貼到您給我的本子上。”喬絲特回應(yīng)著。
“有什么可以作為寫作原型的內(nèi)容嗎?”
“嗯……抱歉主人,我沒有從事過寫作,哪些東西對于寫作有幫助我并不知道。不過如果主人愿意,我可以把本子給您看。我非常高興自己能對您的寫作提供幫助?!眴探z特朝我鞠了一躬,有禮貌地回答著。
“好吧,或許能找到一些有趣的題材,你把它取來吧?!蔽尹c點頭。
“嗯。”喬絲特微笑著回應(yīng)。
很快,幾本筆記本出現(xiàn)在了我的書桌上。我本來想讓喬絲特陪我看,不過喬絲特說自己只會讓我分神,在把本子遞給我之后她就退出書房了。
我翻開了第一個本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一張剪得整整齊齊的有些泛黃的報紙,旁邊有些歪歪扭扭的字。這本肯定是年代最久遠的一本,現(xiàn)在喬絲特的字已經(jīng)寫得非常漂亮了。
“嗯,讓我看看……”我哼哼著將書頁一頁一頁翻過去。
里面剪報的內(nèi)容五花八門,有其他國家戰(zhàn)爭的消息,國家政策的討論,也有劇院上演劇目的廣告,甚至還有有關(guān)街頭馬戲團表演的小傳單。
“喬絲特真是……”我津津有味地看著喬絲特收集的剪報,這就好像是在回顧她這幾年的成長一樣。雖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對這次的寫作有所啟發(fā)東西,但是單純地觀賞喬絲特的收藏品也確實樂趣頗多。結(jié)果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的時間閱覽喬絲特的剪報,卻只讀完了一本。喬絲特的剪報收集量真是驚人。
中午的午餐我告訴喬絲特做的簡單一些,并且堅持讓喬絲特坐下來跟我一起吃。
“我說過了?!眴探z特深深嘆了一口氣,“中午是那些客人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時間,如果他們看到您跟我坐在同一個桌子上吃東西,他們會怎么想?您一定會被他們說成是自甘墮落,與貧民無異,不知禮節(jié)的人的?!?br/>
我一邊嚼著嘴里的面包,一邊說著:“我不在乎,實在不行我們就假裝不在家?!?br/>
“唉,嚼東西的時候不許說話,這個規(guī)矩還是您教給我的?,F(xiàn)在您自己一邊吃一邊哼哼著,被別人看見成什么樣?還有,萬一那些人要來找您商談的事關(guān)系到您的事業(yè),您怎么能就因為想跟我同桌吃飯就躲著不見他們呢?”喬絲特放下手里的刀叉,用干凈的餐巾一面擦著我的嘴角,一面說著。
“好了好了,聽你的就是。但是以后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吃飯。就像小時候一樣。”我把她的手輕輕拉開,讓她繼續(xù)吃她的東西。
“這根本不是聽我的,唉……哥哥……”喬絲特嘆息著重新拿起了刀叉。
“對了,關(guān)于你的剪報?!蔽译S口說著,但一聽見我的話,喬絲特頓時停下了手里的刀叉,斜著眼偷偷瞟著我。那種舉止就像父親小時候說要檢查我的功課時我的模樣,好像一只被人從洞里拉出來的小兔子。
“是的,我的剪報……怎么樣?能幫上忙嗎?”喬絲特的聲音比起剛才嘮叨時低了許多,顯得小心翼翼,又有些期待。
“暫時還沒有,不過很有趣。小時候你寫的字真可愛?!蔽椅⑿χ粗鴨探z特。
喬絲特臉上的紅暈一下子從臉頰染到了她的耳朵。她用手捋著自己的頭發(fā),肩膀縮得很緊,眼睛低低地看著桌子。
“我……我現(xiàn)在的字比那時好看多了!”喬絲特低聲反駁著。
“不過你現(xiàn)在寫的東西,可沒有當時那么可愛。嗯……那張馬戲團的剪報下面還寫著……想要看踩皮球的熊先生?!?br/>
喬絲特的臉更紅了,頭也埋得更低。
“哥哥……你真討厭……”喬絲特低聲哼著。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會表現(xiàn)得和小時候一樣可愛?,F(xiàn)在的她很要強,希望能夠為我做些什么的心情非常強烈,平常也始終把想跟我撒嬌的想法隱藏起來。喬絲特現(xiàn)在能夠稱得上親人的人恐怕也只有將她收養(yǎng)的我了,我很希望她能把自己真實的心情表現(xiàn)出來。
“好了,不欺負你了?!蔽倚χf道,這次就放過她吧。
“啊,您果然是在欺負我。哥哥,討厭?!眴探z特猛地把頭抬起來,惡狠狠地盯著我。
“好了好了,我道歉。喬絲特一直很努力,我可是全部都知道的,不管是生活還是我教你的知識,你都拼了命去做去記了。現(xiàn)在你寫的字,可一點也不難看,反倒是我的字有些難看了?!蔽椅⑿χ咽址诺絾探z特的頭上,輕輕**著她的頭發(fā)。
“嗯……”喬絲特沒有再說什么,就像個小貓一樣溫順,任由我的手放在她的頭上。
“不過剪報我看了,有好多關(guān)于國家大事還有柴米油鹽的內(nèi)容。這些東西在生活中當然重要,但對于寫作幫助甚少啊。”我放開喬絲特,好讓她趕緊吃東西,她盤子里的雞蛋和面包還有碗里的湯都還沒怎么動,一會就涼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其實那幾本剪報中的有一本是我專門用來收集奇怪的故事的。”喬絲特抬起頭來說道。
“嗯?什么奇怪的故事?”
“比方說,警察在哪里發(fā)現(xiàn)什么離奇的案件,哪里又有些關(guān)于魔法的傳聞,偏僻的小村莊里有農(nóng)民找到了女巫的藏身處之類的。”
“我向來不相信警察這種東西,畢竟那些人都是從騙子和強盜脫胎換骨變出來的。我其實更相信以前那些城堡里的衛(wèi)兵,起碼他們之前都是老實本分的農(nóng)民?!蔽液吆咧氏伦炖锏碾u蛋。
“不過也正是因為警察精通那些壞人做事的方法,才能更快地抓到那些壞人啊。我覺得帕勒文的治安比幾年前好多了?!?br/>
“不管怎么樣,他們可沒有你的志氣。你就算是在街頭要被餓死了也沒有去偷別人的東西,比那些人好多了?!?br/>
喬絲特不好意思地揉弄著發(fā)尖,說道:“因為我知道那些受到傷害的人更可憐,會更苦惱,所以我才沒有像那些和我一起長大的孩子那樣走街串巷干壞事。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命運才讓我遇到您?!?br/>
喬絲特的直抒胸臆讓我也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只好轉(zhuǎn)移話題:“嗯,那下午你把那本你收集的故事給我看吧?;蛟S真能找到什么好的題材也說不定?!?br/>
午后太陽的陽光有些無力,但那一絲溫暖已經(jīng)讓人十分感激。我和喬絲特坐在書桌前,翻看著中午她說的那本剪報。
本來喬絲特不愿意在我工作的時候打擾我,而且一起閱讀她收集的剪報讓她很害羞??磥碇形绲耐嫘ι晕⒂行┻^頭了。不過我想讓她從家務(wù)中暫時解脫出來,所以堅持讓她待在我身邊。我告訴她我要根據(jù)故事內(nèi)容向她提問題,好讓我對故事有更深的了解,她才扭扭捏捏地在我旁邊坐下。
“這真是……糟糕透了。”我皺著眉頭指著本子上的一處剪報,上面寫了一則關(guān)于鄉(xiāng)下的女巫審判的內(nèi)容。那則報道說有些鄉(xiāng)下的農(nóng)民舉報村子里獨居的老女人是專門使用黑魔法的女巫,而教會的異端裁判團經(jīng)過“嚴密審慎”的勘察,斷定那個老女人確實使用了黑魔法,所以那老女人被判釘在木制十字架上燒死。并隨報道附上了一張粗制濫造的中世紀風(fēng)格插畫。
“為什么那些人對黑魔法如此敵視?明明現(xiàn)在的宮廷里還有魔法師顧問的身影?!蔽覈@了口氣。
“宮廷里還有魔法師嗎?”喬絲特有些驚奇的問道,“我以為教會討厭魔法師。”
“當然有,而且地位可不低。比方說赫赫有名的麥吉申家族,他們可是世代侍奉皇室的宮廷魔法師,在王座之下為陛下出謀劃策?!蔽曳_了下一頁剪報,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向喬絲特解釋著。
突然,在這頁紙上的一張剪報吸引了我的注意。
“這是……”
特里亞附屬島嶼薇切斯島上圣瑪麗學(xué)園上的十二名師生神秘死亡
特里亞市所屬的薇切斯島自中世紀以來就與尤瑞普斯大陸來往甚少,是教會騎士的航海冒險才使雙方重新建立聯(lián)系。島上的圣瑪麗學(xué)園以島上古建筑為基礎(chǔ),由政府出資修建,就讀學(xué)生皆為上層子弟。近期,島上聯(lián)絡(luò)莫名中斷。警方謹慎考慮后決定出動,但發(fā)現(xiàn)圣瑪麗學(xué)園的師生早已全部死亡?!斑@一定是詛咒,那座島一直很奇怪?!碧乩飦喪械囊晃黄胀ň用襁@么告訴本報記者。而警方出于辦案的隱秘性考慮,拒絕向本報記者透露更多信息。
非常簡略的一則消息。
“哦,這是三年前的一則消息了。”喬絲特湊了過來,這么對我說道。
“圣瑪麗學(xué)園……”我喃喃自語著,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座學(xué)園。但卻對這個名字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十二名師生全部神秘死亡……島上的詛咒……”我低語著,這些字眼讓我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不適。我感覺自己頭突然疼了起來,肚子里翻江倒海似是要吐。
“主人……主人……”喬絲特的聲音從遠處飄來,明明她就在我身邊,但我感覺她的聲音曖昧而朦朧。
“主人……哥哥……哥哥!”喬絲特突然大叫了一聲,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現(xiàn)實。
“怎,怎么了?”我轉(zhuǎn)過頭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她看起來很害怕,眼睛里還有淚水。
“你怎么了喬絲特,為什么是這副表情?”
“主人剛才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可怕,很陰沉,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篇剪報。我怎么叫您您也不答應(yīng)?!眴探z特說著說著眼淚竟然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
“你別哭啊,我沒事。我只是突然感覺有些不舒服。沒什么大問題,不用擔(dān)心我?!蔽亿s緊掏出包里的手帕,手忙腳亂地擦拭著她的臉。
“請您不要嚇我……我還以為您著了魔了……”喬絲特抽噎著說道。
“怎么可能,怎么會這么容易就著魔。放心,我沒事。”我輕聲安慰著,她點了點頭,接過我的手帕,努力擦著自己的眼角。
“吶,喬絲特,不如我們這次旅行就去特里亞吧。”我提議道。
“不,我有些害怕。主人,您剛才的樣子真的很可怕。特里亞一定有些不好的事,我不想您受到什么傷害。”
“哈哈,開玩笑。只是去看看而已,怎么會有事?要是有事那特里亞的居民可不就都著了魔了?!蔽逸p聲笑著,安慰著喬絲特。
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有這樣的感覺,我覺得我一定要去特里亞,一定要去那座島。不知道那座島到底是什么在吸引著我,是它的這個故事可以作為我的寫作素材?還是一些更深的原因?但這些對于我來說已經(jīng)無關(guān)緊要,我只知道,自己應(yīng)該去那里看看。
“那……那好吧,無論如何,您去哪我就去哪。”喬絲特咬了咬嘴唇,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傻姑娘,你怎么像個要上戰(zhàn)場的征夫一樣。我們又不是要去打仗,只是去旅行而已。特里亞是個沿海城市,你不是一直跟我說你想看看大海到底是什么樣嗎?這可是個好機會,我再帶你嘗嘗這內(nèi)陸難以吃到的新鮮的海貨。我向你保證,這絕對會是一次很棒的旅行?!蔽也粩嗟匕参恐2恢赖降资鞘裁醋屗绱瞬话?,或許是我剛才確實擺出了很可怕的表情?我并不知道剛才自己到底看起來怎么樣,不過喬絲特的表現(xiàn)為什么如此驚慌失措呢?
“嗯,如果您堅持這樣說的話?!眴探z特抬起頭來,目光透出一股讓人感到疑惑的堅毅。
“我們應(yīng)該好好計劃一下,晚餐的時候詳細討論一下吧。”
“哦,非常抱歉,現(xiàn)在已經(jīng)該去準備晚餐了。您肯定餓了吧?”喬絲特看了看天色,有些慌亂地站了起來,然后頭也不回地朝門外奔去。
“真奇怪?!蔽铱粗x去的身影輕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