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我都在無比糾結(jié)中度過。忽而想哭，忽而懊惱，忽而又發(fā)起呆，大腦像一列永不會停下來的列車，轟隆隆地帶動著各種的想法，咣啷啷的，一刻也無法停止。

    阿南一直在刻意躲避著我，我想跟他好好解釋這些天發(fā)生的事情，更想跟他訴說一下心中的委屈與悲傷，但張張嘴，卻發(fā)現(xiàn)語言是如此的貧乏，鼓起多少勇氣，就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公司里開始傳出風言風語，是關(guān)于我和楊小飛的，還有我是怎樣竊取阿南的勞動果實，我根本無力應(yīng)對，只能任由低沉的心在同事們的異樣眼神和冷言冷語中沉浮墜落。

    楊小飛有幾次在公司門口露了幾下腦袋，他那瘦瘦的臉頰，像秋風中的落葉，讓人看了不由得起憐憫之心。而想起他八歲的時候父母就離異的事，我就有一種不顧一切要跟他交往的沖動。此刻的我，是多么希望能夠得到一個人的理解、同情乃至呵護、疼愛。

    可是，我只能孤寂地坐在椅子上，悲傷地想著各種心事。

    在此期間，我曾無數(shù)次翻看手掌，想起夢中的那個聲稱能改變我命運的丑女，想起夢中自稱爸爸的那個人，他為了我下一輩子的幸福，寧愿舍棄投胎轉(zhuǎn)世的機會。

    “你這個小鬼丫頭，竟敢給這個鬼婆子送飯，我看你來世不想過好日子了！”一聲尖利的斥責嚇得我一哆嗦，回過頭，發(fā)現(xiàn)丑女正用她那雙雪亮的眼睛瞪著我，像是黑夜里無德司機打開的大燈，耀的我眼前空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見。

    “喂給狗也不能喂她！”又是一聲喝叫，我的手被狠狠地抽打了一下，隨即端著的碗就掉落下來，跌入腳下濃濃的黑霧里。

    這時，我才看見腳邊匍匐著一個蒼老的老太太，虛弱不堪，像干草一樣的發(fā)在她的頭部不停的顫抖，半天之后，她才艱難地抬起頭，呆滯的眼珠刻劃著深深的哀怨。是孟婆那張熟悉的面容，只是看上去更加衰老凄涼。

    “丑女，這么多年了，我們在陰間雖然也有糾葛、有爭斗，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置你于死地。你......為什么要這樣折磨我？你捫心自問，我孟婆哪個地方對不住你......你記得嗎？剛來陰間的時候，你的丑模樣惹來鬼們的恥笑與愚弄，沒有鬼愿意幫助你、同情你。再加上那個在人世間被你害死的男人，日夜哭嚎，攪得閻王爺難以入眠，寢食難安。判官大筆一揮冷酷無情地要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當時是誰哭著跪在地上求我的？！”孟婆撕裂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像是一串鞭炮炸響了警笛。

    “哼！你這個老太婆，你以為我是求你的嗎？當時如果不看你在閻王爺面前紅的發(fā)紫，我會給你磕頭？是，你是救我免去了十八層地獄之苦，可是你當時也是想利用我！你仗著對我有恩，把我當狗使喚，逼著我去挖心給你吃！那罪過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呀！每天晚上你酣然入睡的時候，是我一天最煎熬的時刻，為了讓你在第二天早上吃到新鮮美味的心臟，我通宵不能入睡，趴在被露水打濕的冰冷的草地上，還要提防看護死人的厲鬼，心驚膽戰(zhàn)，夜夜如此！你能想到當時我的苦嗎？孟婆，從那以后，我就不欠你的了，如果沒有我，你能面如桃花gou yin 住閻王爺嗎？你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小鬼能讓閻王言聽計從、甘心拜倒你石榴裙下嗎？閻王爺雖然天天喊著搞什么修身養(yǎng)性，可他的身邊什么時候缺過女鬼？那一個個的在陽間水性楊花、勾搭男人成性的風流鬼，整天圍著閻王轉(zhuǎn)，閻王憑什么稀罕你？不就是你吃了我挖來的人心，養(yǎng)成桃花面，把她們一個個死鬼給打敗了嗎？孟婆，你為了維護在閻王爺心中的地位，干得壞事，罄竹難書。你還記得那個玉狐嗎？那個修煉了五百年才成人形的狐貍精，死了之后，依舊嫵媚撩人，閻王第一眼看見就被她給深深的迷住了。你害怕失寵，授意我到人間偷來黃酒，趁著閻王不注意的時候，摻雜在玉狐的護膚水里，我記得當狐貍精把護膚水剛敷上面，她那漂亮的瓜子臉就突然長出又黑又密的毛發(fā)來，而她的櫻桃小嘴撅成野豬的大嘴巴。她的慘叫聲我至今都還能記得。我親眼目睹你這個蛇蝎心腸的女人為了獨占閻王，穩(wěn)固自己在閻王殿的地位，使出的各種陰謀詭計。你說我心腸惡毒，是，不錯，在陽間的時候，我是給我丈夫吃的飯菜里下了老鼠藥，但，是他對不住我在先。他用我娘家的錢在外面花天酒地，家里小妾成群，還要把我給休了......”丑女人越說越傷心，最后就哽咽了，黝黑干瘦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抽動起來，而雪亮的眼眸也暗淡下來，一串串豆大的黑色的淚珠像是夏天的冰雹啪啪地砸落下來。

    “你也知道被男人拋棄的滋味？”半晌之后，孟婆臉上露出揶揄的神色，幽幽地說道。

    “我當然知道！”丑女尖聲叫到?！耙恢卑阉斪髂阋簧囊揽浚托奶头蔚貙Υ?，把最美好的青春給了他，為他生孩子、為他忍辱吞聲，可是到最后，他卻像扔抹布一樣把你給扔掉。他拿著兩個人在最困難的時候掙來的錢，去討別的女人的歡心，那種感覺，比拿刀子一點點割你的心還要痛！”

    “哈哈哈！”孟婆仰頭大笑幾聲，說道：“活該！你這樣的丑女人就該遇上這樣的男人，你就應(yīng)該被拋棄，像臭狗屎一樣被男人給踩在腳底下，扔到臭茅坑里！”

    “啊呀呀！”丑女氣憤地大叫起來，猛地向空中伸出左胳膊，一根長長的遍身是大長毛的鞭子赫然出現(xiàn)在她的手中，她掄起鞭子俯下腰，狠狠地向孟婆抽去?！澳氵@個老太婆，現(xiàn)在不是你頤指氣使的時代了，孟婆的時代已經(jīng)永遠地過去了，你休想再羞辱我！”

    “丑女，你不要以為依附了屁尸王就可以為所欲為，你不會有好下場的！我和你還不一樣，我孟婆獨來獨來，即使再大的苦難，我一個人承受，可你不一樣了，你所犯的罪過終究會在你子孫身上得到報應(yīng)。我勸你還是收斂收斂吧……”

    “誰說我有子孫？”丑女大驚失色，臉上的肌肉塊像被鞭子抽打一般劇烈的抖動起來。

    “哼，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前段時間打哪兒去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孟婆捋了一把垂到前額的亂發(fā)，陰森森地說。

    “你跟蹤我？”丑女眼珠快速地旋轉(zhuǎn)了幾下，隨即氣急敗壞地輪下了鞭子?！澳氵@個陰險狡詐的女人！你這個裝模作樣、假慈悲的女人！我抽死你！我抽死你！”

    鞭子帶著沉重的響音，一下下地落下來，孟婆慢慢地縮成一團，一開始還發(fā)出慘痛的叫聲，后來就變成無力的呻吟，再后來，就一點聲響都沒有了。

    我想，她一定死了?？墒?，鬼會死嗎？鬼死了之后會是什么樣？

    “你這個鬼丫頭，以后不許你再給她飯吃！馬上給我把尿罐倒了！”丑女一揚手，鞭子就像一條快速隱入洞中的蛇，無影無蹤。

    “命運之神，我已經(jīng)給您倒完了。請您原諒這個孩子吧，以后她再也不會給孟婆送飯了?！辈恢裁磿r候，那個自稱爸爸的人站在了我的身后，他弓著腰，畢恭畢敬地對丑女說道。

    “哼，看好你的寶貝女兒！她的膽子也太大了，孟婆現(xiàn)在是屁尸王府的重犯，屁尸王專門把她交由我關(guān)押，這個小鬼竟然敢對這樣的鬼犯施以同情，真是不知道死活！要是再讓我發(fā)現(xiàn)一次，我絕不會客氣！”丑女從鼻孔中重重地哼一聲，說完話，頭也不回的走了。

    剛剛的一幕嚇著我了，渾身哆嗦著，牙齒不由自主咯咯的碰撞。看著眼前一臉關(guān)切的男子，越看我越覺得他就是我那可憐的剛剛死去的爸爸。

    “爸爸。”我哭著撲到他的懷里。

    “哎，好菲兒。”男子伸出寬大的手，撫摸我的頭。

    “為什么會這樣？我為什么要在這里？她為什么這么兇？”我哽咽著，心中的委屈像是漫過提口的水。

    “菲兒，不要跟他在一起！他根本就不配做你的爸爸！”突然一個凄厲的聲音響起在耳邊。

    我驚厥地抬起頭，一個衣衫襤褸的女人，鐵青著臉站在不遠處，一臉怒氣，殺氣騰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