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鳩摩羅多

    “呼——”孔雀法王長長呼了一口氣，真田景綱的說法的確不無可能，他無奈的揚起頭，幽幽嘆道：“這大概就是人心吧?！?br/>
    “是啊，人心，每一個人都是如此，我是如此，大和尚你也是如此。”

    “貧僧？”

    “和尚的手上不是也沾了不少鮮血么？不論你有如何光面堂皇的理由，殺了人就是殺了人，那些活生生的生命因為你而永遠(yuǎn)的再也見不到這美麗的花花世界了?！?br/>
    “呵呵，先生所言不差，殺生本無分別，都是罪孽。”孔雀法王的心，似乎被真田景綱征服了。

    “人的心，就像一匹力大無窮的野獸，時而安靜，時而躁動，一旦人心躁動起來，就會像洪水一樣，湮滅美麗的一切，古往今來無數(shù)的先賢智者無不想著找到一套法子，來馴服人心，老子找到了道，孔子找到了仁，孟子找到了義，佛陀找到了般若，這些智慧就像長城一樣，一磚一石經(jīng)年累月才能建起來，然而這人心之長城一旦毀掉，便也很難再重建，因為我們每個人都一樣，既脆弱，又倔強，既敏感，又殘忍?！?br/>
    “想不到先生一個扶桑人，對大唐的教化卻看得如此透徹?！?br/>
    “哦？我還以為自己是個唐人嘞?！?br/>
    “這——”

    “哈哈哈哈，在扶桑，每一個儒生都是以唐人自居的，仿佛一旦學(xué)了孔孟之道、穿上儒家衣裝，便是中國人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真田先生——”孔雀法王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轉(zhuǎn)而說道：“安祿山父子的事，你說會不會跟烏鴉少主有關(guān)？”

    “法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真田景綱不但沒有回答孔雀法王的問題，反而神秘一笑反問對方。

    “既然你都知道了，干嘛還賴我瞞你？”

    “確認(rèn)一下我的猜測，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睡下了，聽到外邊的嘈雜聲，便披了衣服到你房里，發(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不在了?！?br/>
    “你沒有出來看看？”

    “沒有。”

    “為什么，當(dāng)時那么大動靜，一點都不好奇？”

    “因為我怕死啊，又不像你那么神通廣大，萬一撞見什么不該看到的事情，豈非要丟了小命兒?！?br/>
    “哈哈，先生還挺懂得愛惜羽毛的，不過，那你可就錯過了一場好戲啊?！?br/>
    “不妨說來聽聽。”

    原來就在安慶緒率眾刺殺安祿山的那天晚上，孔雀法王聽到皇宮深處傳來不同尋常的嘈雜聲，便潛行尋聲跟了過去，把事情經(jīng)過看了個清清楚楚。

    孔雀法王便把當(dāng)時所見，同真田景綱講了一遍。

    “二十名擅用蠱蟲的黑衣人？”

    “是的，實在想不到兒子會對父親做出這種事情，那些蠱蟲從刺破的皮膚鉆進(jìn)安祿山的身體里，幾乎把他的筋絡(luò)血脈還有內(nèi)臟，全都啃噬了，整個人就像一個大肉餡包子，外邊看著千瘡百孔不說，里面更是全都爛了?！?br/>
    “這樣的蠱術(shù)，二十個人，看來上次蕭煙兒來洛陽，目的的確不簡單呢?！?br/>
    “可以確定那些人是烏鴉少主的手下？”

    “也許是手下，也許是為了完成某種交易吧?！?br/>
    “哦？和你一樣?！?br/>
    “呵呵，算是吧?！闭嫣锞熬V一聲苦笑。

    “真是的，像先生這樣的人，都會把自己的命運同別人做交易啊?！?br/>
    “……”

    “是不是冒犯先生了？”

    “哪里話，法王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你說的對，有時候我也替自己感到可憐呢，竟然把自己的前程同別人做交易?！?br/>
    “他到底答應(yīng)了你什么條件？”

    “一條大船?！?br/>
    “一條大船？要回扶桑么？”

    “是的，我離開故國已經(jīng)太久了啊，大唐也漸漸變成了一個令人傷心的地方，骸骨遍地，滿目瘡痍，簡直就是一座活地獄，這個時候人們都會無比的思念自己的故鄉(xiāng)吧?！?br/>
    “故鄉(xiāng)——呵呵”孔雀法王一聲苦笑，似乎另有隱情。

    “法王，對故鄉(xiāng)這種東西很冷淡呢,尊駕出來也有數(shù)月，不懷念大雪山上的風(fēng)景和鄉(xiāng)民么？”

    “那里并非貧僧的故土?！?br/>
    “哦——對了，法王的名諱是鳩摩羅多，鳩摩這個姓氏的確不是吐蕃人的姓氏?！?br/>
    “……”

    孔雀法王，無言以對，然而當(dāng)對方提起自己的姓氏時，俊俏的嘴角本能的抽搐了一下，仿佛被針刺到了一樣。

    “鳩摩——鳩摩——鳩摩羅什，對啊，大唐佛教八宗之祖，三藏法師第一人，鳩摩羅什大師也是姓鳩摩呢，跟法王同姓呢?！?br/>
    孔雀法王面露慍色，皮笑肉不笑的冷道：“真是無稽之談，怎么能說鳩摩羅什大師與小僧同姓呢？”

    “怎么？你不高興了？哦——是，是，是，真是罪過，罪過，應(yīng)該說是法王大人與鳩摩羅什大師同姓，是在下口拙?！?br/>
    孔雀法王不再理會他，背手轉(zhuǎn)身，大踏步向前走去。

    “喂，等等我，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變天了?！闭嫣锞熬V仰臉望了望天色，一邊嘟囔著自我解嘲，一邊快步追了上去。

    “勸你還是好好準(zhǔn)備一下，大戰(zhàn)在即，小心任務(wù)失敗，老狐貍不給你大船回家?！?br/>
    孔雀法王頭也不回的說道。

    “嘖——怎么這么說嘛?！?br/>
    真田景綱啞然，臉上卻浮現(xiàn)一絲神秘的笑容，好似一個窺探到他人秘密的孩子。

    “可看出什么異動？”郭子儀問道。

    一大早，李泌就繞著洛陽城轉(zhuǎn)了小半圈兒，幾近午時才來到郭子儀的帥帳。

    他沒有帶甲士衛(wèi)隊，只有一個跟隨他多年的小童子，提了一罐熱茶跟在身邊，李泌邊走邊倒出小半碗兒茶來啜飲，十分的隨意——二人看起來不但毫無危險和敵意，甚至十分的親和。

    “哈哈哈哈，有效果，有些士兵明顯受到了招降書的影響，見我在城墻下走過，一個個都站不住了，左顧右盼的。不過，我好像看到了崔乾佑的御林軍，在城上加強了巡邏?！?br/>
    “御林軍？哈哈哈哈，看來不止是那些守城的士兵受到影響了，連御林軍都派來監(jiān)視守城的將士了。”郭子儀欣慰道。

    “恩，不過火候還不到，再熬熬他們，讓他們徹底喪失斗志?！?br/>
    “不過，我還是有些擔(dān)心，他們應(yīng)該不會只有加強巡邏監(jiān)視這么粗笨的法子?！?br/>
    “元帥這么一說，倒是提醒了山人，那邊還有個真田景綱，看他擺布的陣法，其計謀策略往往樸拙實用，現(xiàn)在對方并沒有太大的動作，也算是以靜制動，接下來——哎呀，只怕他——”

    “只怕他什么？”

    “沒什么，一切且按計劃行事?！?br/>
    話到嘴邊，李泌又咽了回去。郭子儀知道他不肯說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也沒再追問。

    第一天便是如此。

    第二天，李泌照舊帶著小童子和一罐熱茶，優(yōu)哉游哉的繞著洛陽城下兜起了圈子。

    只是這一次他還多帶了一些人，這些人魚龍混雜，有的原本就是瓦舍里的藝人，有些從軍前是十里八鄉(xiāng)的知名吹鼓手，有些干脆就是喜歡唱曲兒的老兵油子。

    李泌令他們脫去甲胄，只穿了寬大舒服的袍子，一個個歪戴著帽子，松垮著鞋襪，吹嗩吶的吹嗩吶，吹笛子的吹笛子，敲著鐃鈸的，唱著曲兒的，熱熱鬧鬧、浪里浪蕩一派逍遙快活。

    “小妹妹，想哥哥”

    “哎嗨呦，想哥哥?！?br/>
    “小妹妹，想哥哥。”

    “哎嗨呦，想哥哥?！?br/>
    “把那個哥哥呦，揣在奴心窩?！?br/>
    “揣在奴心窩?！?br/>
    “問聲哥哥呦，可把奴放心窩?！?br/>
    “可把奴放心窩?！?br/>
    “妹妹——妹妹，你莫瞎想，哥哥想你心慌慌?！?br/>
    “哎嗨呦，心慌慌?！?br/>
    “白滴那個腿兒呦，紅滴那個臉兒，一對乳兒賽蜜糖?！?br/>
    “哎嗨呦，一對乳兒賽蜜糖?！?br/>
    “怎叫哥哥心不想，怎么叫哥哥心不想?！?br/>
    “哎嗨呦，怎叫哥哥心不想?！?br/>
    一幫人隨心所欲的唱著葷曲兒，直教人心癢難耐。

    不但唱曲兒蠱惑人心，更可氣的是，末了李泌又令眾人在城北上風(fēng)口，支起一口大鍋，整整放了三四件豬肘子，蔥姜鹽巴一應(yīng)醬料放足，大火呼呼的燉煮起來，不到兩刻鐘，便有一股濃郁的肉香隨風(fēng)飄起。

    大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大口咬嚼著新烙的面餅。

    這一下守城的叛軍士兵更受不了，一個多月沒粘過葷腥了，一個個拼命咽著口水，若不是身后有執(zhí)刀的巡邏隊監(jiān)視著，都恨不得跳進(jìn)人家肉鍋里，把自己整個泡在那香氣四溢的肉湯里，肆意的游啊游啊，再抱住一大塊肥厚的肉塊，大口大口的撕咬吞咽。

    李泌帶著大伙在城下，對著饑腸轆轆的叛軍士兵胡吃海喝了一頓不說，末了還把燉得香噴噴的一鍋肉，原地不動留在了那里，里面還有一整只豬肘子和煮的軟爛的肉塊兒。那叫一個香啊。

    燉肉的人早走遠(yuǎn)了，諾大的空地上，連個守著的人都沒，就那么一大鍋燉肉留在那里，更饞人了。

    城墻上的士兵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恨得咬牙切齒的——那么大一鍋肉，還有一整個兒肘子，就那么丟在那兒，太他媽缺德了，這要是來上一口，嘖嘖嘖，這要是來上一口，香死了，香死了。

    這一天，守城叛軍的躁動情緒明顯更勝昨日，士氣又消了兩成。

    李泌來到郭子儀的大帳，卻是面露愁容。

    “怎么？又是吹鼓班子唱小曲兒，又是大鍋燉豬肉的，不是很熱鬧嗎？斥候回報說那些守城的士兵一個個眼巴巴的望著那鍋肉，恨不得當(dāng)時就跳下來，怎么軍師反倒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