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長江中段以南的潭州,有一條江河可直達廣南的桂州,其名為湘水,亦或是湘江。許多前往百花谷求醫(yī)的官紳士子,便會從潭州乘客船南下桂州。
此時的湘江之上,一艘屬于桂州烏家的龐然大物,正停泊在江邊,等候客人。
客船名號蒼獅,共有兩層,從上往下看,宛如一個長方形的四合大院。船體表面雕檀映日,畫棟飛云,豪氣至極。有近百艙房,除客艙外,飯食房,洗浴房,如廁房等一應(yīng)俱全,稱得上是水上龍宮。
蒼獅船二層之上,已經(jīng)是人滿為患,各方人士正拿著牌號從船中央的廳室中穿行,尋找自己的客艙。
作為客船,如世家大族的私人游玩所用的樓船一般,也會在船艙中央開辟一個廳室,像酒樓一樣放上桌椅,以供客人們聚眾戲樂,使客船中熱鬧起來,船主還會叫上一些女伎或藝人,于廳中表演些歌舞才藝、奇技淫巧。
這時的廳中,便有幾名衣著鮮艷女伎正在調(diào)試著琴弦,清潤著歌喉,準(zhǔn)備待會兒開船后的表演。
廳室一角,有兩名女子已經(jīng)坐在了長椅上,其中身段高挑的女子左顧右盼,似乎在看船什么時候們開拔,另一名女子則安靜的坐著,好似大家閨秀。
往來路過的男子,偶爾會停下腳步,多看幾眼那兩名容貌清麗的姐妹。然而兩女里高挑一些的那位,時常會睜大眼睛,惡狠狠的瞪一眼駐足觀望的男子,讓男子知趣走開。
這對姐妹便是從江寧來的葉家姐妹,葉青荷與葉青竹。葉青竹于中秋夜里被刺客射傷了右肩,經(jīng)過救治卻還是落下了病根,右臂時常提不起氣力。所以葉青荷準(zhǔn)備帶著妹妹去百花谷治療,她們峨眉派與百花谷有些因緣,應(yīng)該會出手相助。
由于兩女的出塵的容貌,她們周圍的桌椅幾乎座無虛席,由于姐姐青荷的刁蠻模樣,倒是沒有人敢與她們同桌。
許久之后,喜好熱鬧的人們慢慢坐滿了廳內(nèi)的長椅,船也適時行駛了起來。接著幾聲鑼鼓敲響,船內(nèi)眾人緩緩安靜了下來,等候船廳中央的女伎們的表演。
裊裊琴音漸漸響起,彌漫整個廳室,余音繞梁后,曲至起伏處,女伎清婉的歌聲適時唱出:“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調(diào)緩音柔,沁人心脾。
唱的是蘇東坡的水調(diào)歌頭,不過此時離中秋已經(jīng)有了些時日,既應(yīng)景又不應(yīng)景。
無論琴曲還是唱功,在從小便喜歡音律的葉青竹看來,都算不上高明。但船中大多數(shù)人,對此都是樂此不疲。很多人聽的并不是音曲多高多美,而是一種恬淡閑適的感覺,十七八歲的小娘為自己撫琴唱曲的感覺。
一曲唱罷又起一曲。眾人便開始小聲說話來。大家能認(rèn)真聽的多是第一曲,過后便難免分心到其他事上。
這種邊說著小話,邊聽、看表演的氛圍,卻是大多數(shù)人愿意多付銀子坐大客船的原因。
正聽著歌曲的葉青荷,忽然看到過道走來一道佝僂的身影,看模樣應(yīng)該不到三十歲,卻是佝僂著身子,還拄著一根包著頂端的“長棍”。
那人拄著棍子走到了葉青荷面前,問道:“四周已無空閑桌椅,可否與姑娘同坐一桌,在下可保證與姑娘秋毫無犯。”
男子聲音低沉有力,人卻是佝僂著身子,走路都有些踉蹌。
聰明伶俐的葉青荷知道四周肯定還有位置,只是那些人不愿接納他罷了,作為登堂入室的高手,她也看出了男子這是經(jīng)脈盡斷后的模樣,見他有些可憐,便點頭答應(yīng)了。
男子見她點頭,強忍著不適,有些發(fā)顫的拱了拱手,道了聲謝,把手中長棍豎放在了長椅下面,慢慢坐到椅子上,但兩手扶著桌子才得以坐穩(wěn)。
看到男子坐下后,鄰桌一穿著錦袍的公子哥猛地站了起來,走到葉青荷面前,滿臉堆笑道:“這位姑娘,周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可否也與你同用一桌呢?”
與公子哥的同桌的幾人哄然大笑道:“對,楊老二,不準(zhǔn)你回來了,不然太寒磣了?!?br/>
葉青荷冷冷看了他一眼,沉聲道:“你想坐只管坐?!?br/>
被喚作楊老二的公子哥呵呵一笑,自詡風(fēng)流的一揮衣袖,跨步坐到了與葉青荷相對的椅子上,準(zhǔn)備開口自報“顯赫”的家門。
還未說出口,卻見葉青荷一拍桌子,桌上竹筐里的筷子飛起一根,接著她一掌推向筷子,筷子直勾勾向他飛來。
不通武藝的楊老二被筷子點在額頭上,直接從椅子上仰倒下去,“噗通”一聲摔在地上。
同時摔倒的還有旁邊扶著桌子的男子,男子身體沒有太多氣力,扶著桌子才能坐穩(wěn),葉青荷那一拍,直接將他震得脫了手,與劉老二幾乎同時以同樣的方式摔了下去。
不知情的看客以為女子自恃武藝高深,一招便解決了兩名前來騷擾的男子。
劉老二翻身爬了起來,看了葉青荷一眼,灰溜溜的跑回了先前的桌子,他的同伴見葉青荷本事了得,也不再出言調(diào)笑,幾人平時都是欺軟怕硬的主,遇到橫的,登時啞了火。
而受到無妄之災(zāi)的男子,仰躺在地上,想雙手撐地起身,卻使不上力,如仰蓋的烏龜一般,翻不了身。
看著男子費力掙扎的樣子,葉青荷頗感愧疚,走過去將他扶了起來,同時道歉道:“對不起啊,沒想到你……”
在葉青荷的攙扶下,男子重新坐到了椅子上,聽道葉青荷的話,淡淡道:“姑娘并非刻意為之,不必自責(zé)?!?br/>
男子雖然身體有恙,言談舉止也能透露出一股堅韌不拔的氣質(zhì),讓葉青荷對他高看了不少。
坐回座位后,葉青荷出口問道:“我叫葉青荷,能和我說說你的故事嗎?”
男子斜眼看了她一眼,說道:“在下姓劉名景升,江寧府人士,前些天在徐州城外遇到尋仇的賊寇,賊人勢眾,不得已使出了絕命之技,才落得如今的下場?!?br/>
葉青荷點了點頭,輕聲問道:“那你與百花谷有什么關(guān)系嗎?”
劉景升輕輕搖了搖頭。
葉青荷不解道:“那你就這樣去的話,以他們的規(guī)矩,那得等到什么時候才會醫(yī)治你?”
劉景升沉聲道:“只要我劉景升還有一口氣在,便可一直等下去?!?br/>
見他如此固執(zhí),葉青荷心軟了幾分,說道:“我恰好也要帶妹妹去百花谷治傷,就順便帶你去吧。我也算是峨嵋派弟子,應(yīng)該能讓他們提前救治我妹妹和你?!?br/>
聞言,劉景升正了正神色,朗聲道:“若如此,那劉某必永遠銘記女俠恩情,日后但有所求,使命必達。”
葉青荷搖了搖頭:“不用了,只是順道幫你而已?!?br/>
劉景升聞言也不再多說什么。
客船繼續(xù)往南向衡州方向行駛,廳室中央的女伎已經(jīng)退了下去,廳中只剩下船中乘客說話的聲音。
先前見識了葉青荷的本事,暫時沒有人再敢上來搭訕尋事了。
與此同時,濟州金鄉(xiāng)縣附近的荷水之上,蘇家樓船正在向北行駛,準(zhǔn)備入廣濟河直奔汴梁。
自從得知徐子凌偷竊丫鬟月兒的促織后,蘇晚對他的觀感低到了谷底,雖然茗夏與她解釋過,說是他中了什么蠱毒,會身不由己的貪戀錢財,茗夏說得真切,她將信將疑,便沒有拆穿徐子凌偷竊的事。
后來她也問過方叔等人有關(guān)這蠱毒的說法,方叔說確有其事,不過苗疆蠱毒之術(shù)雖威名遠播,但中七彩蠱毒的人卻是極少,他們只知其名,但毒性如何,毒發(fā)癥狀,卻是不得而知。
所以蘇晚認(rèn)為那中毒之事只是徐子凌為了斂財杜撰出來的,但茗夏卻深信不疑,還拉她去偷偷看了徐子凌脖子上的青色印記,然而她只覺得那是胎記。
不過近幾日的觀察下來,蘇晚能看出徐子凌是真心喜歡茗夏的。他為了照顧茗夏的感受,刻意與王落雁保持了距離,這是唯一讓她高興的事,也就對茗夏深陷于他放任不管了。徐子凌雖是個人渣,但只要能認(rèn)真對茗夏好,那也就夠了。
倏地,樓船停了下來,外面?zhèn)鱽矸浅`须s的聲音,似乎有很多人在吼叫。
過得一會兒,面色凝重的老五走了進來,對蘇晚說道:“小姐,外面來了一群水匪,用船圍住了我們,聽他們的稱呼似乎來自梁山泊,正叫囂著讓我們滾出去,這船歸他們了?!?br/>
蘇晚緊蹙眉頭,怒道:“這濟州知府如何管的事,水匪能成如此氣候,竟敢公然攔江擄掠,你且與他們斡旋一番,看能不能給些銀兩了事?!?br/>
老五面露難色,說道:“方才方叔與他們也如此說了,但他們要讓小姐親自出去與他們商討?!?br/>
“哼!我倒是親眼看看這些賊寇是何等的囂張!”蘇晚冷哼一聲,站了起來,往船艙外走去。
“蘇小姐,我與梁山有些恩怨,讓我與你一道去。”卻是徐子凌站了出來。
蘇晚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繼續(xù)向外走去。
吃癟的徐子凌早已習(xí)慣了蘇晚對他的冷漠,也沒有計較。
見旁邊茗夏滿臉擔(dān)憂,徐子凌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讓她放下心來,隨后拿著赤霄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