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如果你問a鎮(zhèn)最美的女人是誰，一個月之前，你會得到很多不同的答案，比如說醫(yī)院里年輕的護士，咖啡館剛畢業(yè)的服務(wù)生，或者回答者的母親。

    但是在一個月之后，連五歲的小朋友，都會皺著圓潤的臉頰，用奶聲奶氣的嗓音，艱澀地吐出一個不屬于他們母語的發(fā)音，回答說，“是來自東方的英小姐?！?br/>
    但英小姐不是影視劇中的傳統(tǒng)東方美人，諸如嬌小溫柔的瓷娃娃、黑發(fā)丹鳳眼的神秘女子，這種刻板印象和她毫無關(guān)聯(lián)。

    a鎮(zhèn)最美麗的英奇，高挑瘦削、容貌艷麗，白皙的上臂紋著一副高原兔的骨骼，還有著一頭火似的紅頭發(fā)。走在古樸安詳?shù)腶鎮(zhèn)街道上高調(diào)又刺目，仿佛生怕別人發(fā)覺不到她的存在。

    最近這位處在議論中心的英奇，非常的不高興。

    她被邀請到a鎮(zhèn)來已經(jīng)有一個月了，負(fù)責(zé)鎮(zhèn)博物館的幾副古畫的修復(fù)工作。其中一幅叫英奇很是棘手。

    那是一幅十九世紀(jì)末的宗教畫像，畫中有位天使的面部殘缺了一塊，剛好是眼睛的部分。

    英奇思索了近一周的時間，依然想不出來天使缺失的眼睛應(yīng)該是什么樣的。

    今天也依然毫無頭緒。

    她很郁悶，博物館的館長勒內(nèi)先生不得不勸她先休息一下。于是英奇就走到了博物館的天臺上，原本想靜一靜，卻沒想到恰逢鎮(zhèn)上小學(xué)組織參觀博物館。樓下嘰嘰喳喳排隊入館的小孩子們吵得英奇頭疼。

    她忍了忍，沒忍住，還是點燃了一支香煙。

    天臺上視野很好，站在英奇的角度能看到教師們組織著小孩子有序入館。

    a鎮(zhèn)人口不多，地方偏僻，這里的人基本上都相互認(rèn)識，博物館是a鎮(zhèn)著名的地標(biāo)之一。然而即便如此，孩子們也依然保持著興奮的勁頭，各個興致勃勃的模樣。

    英奇目送隊伍慢慢地從博物館的大門進入大廳，嘰嘰喳喳的吵鬧聲變小了很多。

    她的頭疼好了一些，因而抽煙的愧疚感襲上心頭。

    英奇在戒煙，從巴黎轉(zhuǎn)至a鎮(zhèn)，遠(yuǎn)離大城市的喧囂和快節(jié)奏，沒有夜店也沒有派對，英奇本就打算借著小城的樸素和簡單好好調(diào)整一下生活。只是戒煙這回事，在工作壓力大的時候，是很難成功的。

    想到那副畫中天使的眼睛，她就很煩躁。

    一支煙很快就燒到了末尾，她按滅煙頭，攏好被風(fēng)吹亂的紅發(fā)，想要離開天臺，剛一轉(zhuǎn)身，被站在天臺門口的孩子嚇得差點摔下去。

    一個男孩兒，金發(fā)碧眼，圓頭圓腦，生得像是電視劇里的童星那樣精致。

    他穿著簡單得體，手里抱著自己的書包，正一聲不吭地端詳著英奇，眼睛里盡是好奇。

    英奇：“……”

    應(yīng)該是來參觀的小學(xué)生吧。

    天臺上的門是封著的，但他個頭小，完全可以從鐵欄桿之間鉆過來。

    男孩兒也不害怕，反而脆生生地打招呼：“上午好，小姐。”

    英奇：“上午好，先生?！?br/>
    說著她指了指鎖著的鐵門：“這里禁止游客入內(nèi)?！?br/>
    男孩兒露出詫異的神情，他看向鐵門，仰起頭來才發(fā)現(xiàn)上面掛著提示牌。

    “對不起，”男孩兒愧疚地說，“我個子太矮了，沒有看到?！?br/>
    英奇搖了搖頭：“那我想是博物館的提示牌太不人性化了，跟我來吧?！?br/>
    她帶著男孩兒走出天臺，重新鎖上門，還不忘記把禁止入內(nèi)的提示牌掛的低一些。

    期間英奇能感覺到男孩兒一直在注視著她，直到她鎖好門，他才禮貌地問道：“您就是那位女巫嗎，小姐？”

    英奇一怔：“什么？”

    “姨母說，鎮(zhèn)上來了一位東方的女巫，”男孩兒認(rèn)真地解釋道，“有著紅頭發(fā)和黑色的眼睛，用美貌勾|引的男人無心工作，叫yin——ying——”

    “……”

    在男孩天真單純的目光下，英奇強行忍住了嘲諷的沖動。

    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阻止了男孩兒艱難地發(fā)音：“你叫我莉莉安娜吧?！?br/>
    男孩兒勉為其難地讓步：“那好吧，莉莉安娜，我叫查理?！?br/>
    英奇：“查理，你的老師知道你離開隊伍了嗎？”

    好奇不已的查理驀然瞪大眼睛：“啊，我忘記了！”

    就知道是這樣，怕是此時他的老師都要急瘋了。

    “我?guī)阆氯??！庇⑵嬲f。

    能跑到天臺上來，他就能再跑到其他地方去。a鎮(zhèn)的博物館雖然地方不大，但藏個孩子綽綽有余，誰知道趕走他，他還會去哪兒躲著呢，還是別多生事端的好。

    查理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謝謝你。”

    說完，他朝著英奇伸出了手，但是在小小的手掌觸及到英奇指尖的前一刻，查理停了下來，開口詢問：“我可以嗎，莉莉安娜？”

    英奇失笑出聲。

    沒想到這個脫離隊伍的調(diào)皮鬼，還是個小小的紳士。

    于是向來對小孩沒什么感情的英奇，難得主動握住查理的手：“當(dāng)然可以，走吧?！?br/>
    查理漂亮的眼睛彎了彎，露出笑容。

    “所以，莉莉安娜，”他問道，“你真的是女巫嗎？”

    “我不是?！?br/>
    “那你來a鎮(zhèn)是做什么的呢？”

    “我是個畫家，負(fù)責(zé)修復(fù)博物館的古畫?！?br/>
    “哇，”查理驚嘆，“那好厲害，我完全沒想到?！?br/>
    英奇低頭看向查理，他稚嫩的小臉上寫滿了崇拜。

    “那你覺得我應(yīng)該是做什么的？”她問。

    “姨母說你一看就不正經(jīng)，但是畫家怎么會不正經(jīng)呢，”查理長舒口氣，“莉莉安娜，你長得很漂亮，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br/>
    大人評判她時總是會戴上偏見的眼鏡，但孩子不會。

    查理覺得英奇長得漂亮，他喜歡她，所以她就應(yīng)該是個好人。這樣的邏輯不僅使得英奇心情很好，連工作上的瓶頸都不再是問題了。

    至于查理“姨母”的話語，英奇從不會把旁人的流言蜚語放在心上。

    她帶著查理回到大廳，發(fā)現(xiàn)小孩子們?nèi)齼蓛山Y(jié)成幾個組，正在分頭自由參觀著。

    那怪不得查理會走丟。

    “你是哪一組的？”英奇問道。

    “我……”查理瑟縮幾分，“我沒有……”

    “查理！”

    就在查理猶豫的時候，一道焦急的聲線從背后傳來。

    英奇和查理不約而同回過頭，看到的是一個男人。

    他個子高挑，清癯卻挺拔。初春依然寒冷，男人卻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衣，因為跑動而顯得有些凌亂。

    在看到查理后，他的面龐露出放松的神情。

    “你剛剛?cè)ツ膬毫?，”男人小步跑到英奇和查理面前，“安妮對我說你……”

    后面的話，在他的目光轉(zhuǎn)向英奇后戛然而止。

    “尤利安！”

    查理露出笑容，他拽住了男人的衣角。

    “這是莉莉安娜小姐，是她把我?guī)Я嘶貋??！?br/>
    尤利安這才回神。

    他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注視是多么失禮，露出倉皇的神情。

    英奇勾起嘴角：“你好，尤利安。”

    “……你好，”尤利安看了看查理，注意力重新回到英奇身上，“謝謝你，女士?！?br/>
    四目相對，然后英奇注意到男人有一雙藍(lán)眼睛。

    黑發(fā)之下的那雙瞳仁是就像冰一樣剔透，他看向她，那一刻英奇只覺得自己渾身一涼，就像是跳入了平靜且澄澈的海洋里。

    她想她知道天使的眼睛應(yīng)該是什么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