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粼粼,繼續(xù)行路。一個精巧的黃銅火盆擺在車廂當(dāng)中,座位上下是溫可入懷的手爐腳爐。寬大的座位與其說是座位不如說是暖塌,鋪著厚實暖和的羊毛褥子,擺著松軟的靠枕和棉柔的蓋毯,可以舒舒服服躺下睡覺。轎廂中除了這個寬榻,還有足夠大的空間可以容納一兩個仆婢端茶倒水貼身服侍。然而韓德讓早就不用婢女了,現(xiàn)在照料他起居飲饌的都是少年親兵。
從東京到南京一千五百里,要走上足足半個月的時間。隆冬時節(jié),滿目荒涼,盡管車中與外面的世界判若兩季坐臥舒適,但一天天長久枯坐其中仍是十分的疲累難耐。他帶了不少書籍,也有需要深思熟慮的公事公文,可是在上下顛簸的道路上目力和思路都不能專注。驛站的接待萬分殷勤,吃的好睡得安逸,到了車上全無睡意。既不能沉浸公事又不能終日睡覺,大部分時間只有啜茶枯坐,任憑思緒隨著車輪的顛簸肆意翻飛。
最初幾天他的腦海里總是不斷浮現(xiàn)那群漢官的身影,他一會兒覺得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和領(lǐng)袖,這些契丹國中最有頭腦和才干的人是他最可珍視的羽翼和基礎(chǔ)。一會兒又覺得這是一個迂腐落寞地位可憐的族群,想要早日擺脫他們成為契丹貴族中的一員。盡管漢官背后看不起粗野無文的契丹貴族,心里以文采風(fēng)華的漢文化為驕傲,但沒有人否認契丹人高人一等。當(dāng)今契丹國中哪個漢官不想和契丹貴族結(jié)為姻親,讓自己后代的血液更加高貴。漢官的最高追求之一,便是抬籍加入契丹族。太后多次說過,早晚一日定為韓氏一族抬籍,變成耶律氏皇族。從宮籍奴隸變成天下至尊的皇族!韓氏一族人今后的地位和命運將要由此而徹底翻轉(zhuǎn)。每當(dāng)想到這里,他便會熱血沸騰。
想到太后蕭燕燕,他的嘴角露出百味雜陳的微笑。他和這個比自己小十一歲的年輕太后淵源很深。并不是她成為皇后和太后之后他才趨炎附勢邀寵得勢的。十幾年前當(dāng)景宗皇帝還是一個白衣皇侄時,他的父親韓匡嗣就已經(jīng)投入其幕府,正是他的這個老父和燕燕的父親蕭思溫共同謀劃將景宗擁上了皇位。燕燕年輕守寡,肩負天下,不堪重任;他正值英年,忠誠可靠又智勇雙全,兩人走到一起可謂自然而然。然而,太后畢竟是太后,那是九天之上權(quán)力之巔一團赤紅的火焰。在這團火焰旁邊,一切都會變形異化。要說他們的關(guān)系是純粹的感情,其中沒有利害的思量安危的顧慮,沒有任何人會相信。但是,他可以坦坦蕩蕩拍著胸膛說,他并不是曲意奉迎而是真心喜歡這個女人的。他也許并不愛她,對于必須高高揚起脖子才能仰視,對天下人匍匐其腳下的女皇,即便是有感情也早已在炙熱的烈火旁燒焦了;對于一個久經(jīng)宦海閱盡滄桑的中年男人,談愛情已經(jīng)過于奢侈荒誕。他喜歡她的熱情奔放旖旎溫柔,也喜歡她的殺伐決斷威勢赫赫。不管出于什么動機,他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將自己的一生和這個女人牢牢綁在一起,要讓她離不開自己。走到這一步,如果一旦失寵,將意味著什么他非常清楚。他要讓女主用袖中長風(fēng)送自己直上青云,讓自己在帝國和整個天下的上空放出耀眼的光芒。
他暗自叩謝蒼天送給他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沒有這個機會,一個出身卑微的漢人,生在契丹這樣一個國度里,能夠飛黃騰達榮華富貴已經(jīng)是幾世難求。那就是他的父親、祖父的命運。盡管人皆艷羨,但也不過是滾滾紅塵中的俗人。是的,他韓德讓想要的不是一生富貴而是名垂千古,他要做一個像蕭何、房玄齡那樣的千古名相。甚至連蕭房都不在話下,成為超邁古今的天河之中最亮的那顆明星北斗。
天與不取不矣蠢乎,他要用大遼雄踞天下的實力、自己擁有的無上恩寵信任和天生的聰明才智,親手開創(chuàng)出一個盛世帝國,超越宋國追趕大唐,讓大遼,哪怕暫時改名為大契丹,成為國富民強文華精彩雄霸天下的第一大帝國。他沒有兒女,這是天妒英才,給他留下的終生遺憾,但這個缺陷令他更要將此生唯一所求放在萬古不朽的事業(yè)上。既然在這個世上不能留下生命的延續(xù),那么就讓自己的名字世世代代銘刻在人們心里!
正是為了這個崇高的理想,他才下決心拋下忙不完的政務(wù),抽離深陷其中的漩渦,花上一兩個月的時間,迢迢千里趕回老家一趟。
韓氏祖籍在南京薊縣玉田鄉(xiāng),他已經(jīng)多年沒有回去過了。連去年年底老父去世,靈柩運回祖籍時,他也沒有回去。父親死時任西南招討使。他在景宗末年兵敗被貶,開始在家鄉(xiāng)待罪,后來起復(fù)為西南招討使。但他一直意氣消沉疾病纏身,起復(fù)后到鈉缽大營陛辭謝恩,還沒有來得及赴任就病死了。當(dāng)時正值大喪,一個小小秦王的喪事朝廷無暇顧及,德讓也忙得分身無術(shù),只草草料理了一下就派弟弟韓德威扶柩回鄉(xiāng),自己奪情留在大營繼續(xù)忙碌。
現(xiàn)在玉田的老家里有韓氏的祖宅家廟、有還沒入葬的父親靈柩、留在鄉(xiāng)里沒有出來做官做事的叔叔嬸嬸兄弟,還有他的妻子家人。去年景宗駕崩他驟膺重任之后便將妻子和家人打發(fā)回了老家。但他這一次千里歸鄉(xiāng)既不是為了安葬父親,也不是為了探望多年不見的家鄉(xiāng)父老,更不是惦念妻子家人,他要辦的是一件看似凡俗,實際關(guān)系重大的要事,這便是去和結(jié)縭二十多年的妻子李氏離婚。
如果他是一個普通人,甚或哪怕是王爺、高官,這件事都只能算是一件私事。雖然漢人沒有契丹人那么開放,離婚的事也不常發(fā)生,但事情總有例外,真的發(fā)生了也不會太令人關(guān)注??墒沁@事在他卻不同,對外,他的這件私事聯(lián)系著朝廷最高執(zhí)政;對自己,這件事關(guān)系到他的勃勃雄心和遠大事業(yè)。
也許他沒有必要千里驅(qū)馳來辦一道表面文章的手續(xù),他完全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和禮法約束我行我素,也不需要給任何人一個交待。然則不了斷過去的婚姻,就無以表明自己一心一意侍奉太后的心意,不能讓自己義無反顧地投入波譎云詭的宮闈之中。不管天下人怎么看,他有自己的道德準(zhǔn)則:蕭燕燕喪夫再嫁沒有什么可恥;自己只要離了婚,再婚就不違背傳統(tǒng)禮儀。他和蕭燕燕要做事實上的夫妻,只是礙于太后身份不能公開履行程序而已。
至于說拋棄糟糠之妻的愧疚,就顧不得那么多了。富易友貴易妻,這樣的事比比皆是。況且自己和妻子的感情素來淡漠,膝下又無兒無女。想來妻子應(yīng)該能夠接受,說不定對她還是一件好事。她常常抱怨嫁給了自己,那就還給她自由。她還年輕,也許還可以有新的生活甚至兒女,有更好的歸宿。
這件事當(dāng)然是和太后蕭燕燕商量過的。那天一番酣暢淋漓的纏綿之后,他摟著變成一個普通女人的蕭燕燕說道:
“我準(zhǔn)備回薊州一趟?!?br/>
“噢?想你媳婦兒了?”燕燕的玩笑中帶著酸味。
“你也會吃醋嗎?”德讓笑道,又正經(jīng)起來:“我要去了斷一下?!?br/>
“有這個必要嗎?”
“不能讓她一直呆在韓府,也不能讓你總想著我還有個媳婦兒?!钡伦寣W(xué)著燕燕剛才的口氣。
“她要是不肯呢?”
“肯不肯在她,寫不寫休書在我?!?br/>
“什么理由呢?”
“最好不用寫,非寫不可的話,只好寫沒有給韓家生兒育女了?!?br/>
“你們到底是誰不能生?”燕燕揚起紅撲撲的臉,嬌俏笑道。
“管他誰不能生,咱們又不想要孩子。只有這個理由了,她雖然刁蠻,卻沒有虐待奴仆不孝公婆那樣的惡行。”
“算你有良心。早去早回,別拖泥帶水,朝廷離不開你?!?br/>
“你呢?離得開嗎?”在眾人面前不茍言笑的韓德讓在閨房之中也甚有情趣。
“臭美!本太后面前的砧板上鮮肉多得是,你要小心呢?!?br/>
想到這里韓德讓的嘴角不禁向上翹了起來。
幾番飄雪,幾番暴風(fēng),經(jīng)過半個月的驅(qū)馳,南京道薊州玉田鄉(xiāng)終于到了。
這一天暮色降臨之前,車隊來到韓府門前。只見霧靄蒼茫之中一片小城堡般的宅院森森佇立。一道青灰色的高墻飄帶般團團圍住大院。墻里穹瓦如鱗房屋連綿,圍墻外沃土千里阡陌縱橫,府宅門前一大片廣場平展如砥。在靠近大門百步遠的地方立著一座直沖霄漢的高大牌坊,彩畫的丹楹繡柱,雕刻的鳳篆龍章,牌心里有大大的四個金字,上寫著“忠厚傳家”。一丈多高的黑漆大門緊緊關(guān)閉,兩旁供人日常出入的側(cè)門也都關(guān)著。
玉田韓氏世世代代居住在此地。在德讓的曾祖父之前,韓家都不過是幾間草房一個小院,靠幾畝地維持生活的中等農(nóng)戶。韓氏大富大貴之后,也沒能抬出一個光彩奪目的祖宗。五代亂世,河北地區(qū)被藩鎮(zhèn)豪強爭來奪去,北方契丹也常常乘亂侵擾,掠奪人口牲畜和財貨。一次契丹鐵騎南下劫略,在玉田俘虜了一些來不及逃走的百姓,其中有一個六歲的小男孩名叫韓知古。
這次帶兵侵略的將軍是契丹貴族蕭敵魯。當(dāng)時他只叫敵魯還沒有姓氏。其時敵魯同母異父的妹妹述律平剛剛十四歲,正要出閣嫁給大她六歲的貴族青年阿保機。她的哥哥便將已經(jīng)成為奴隸的一批俘虜當(dāng)作禮物送給妹妹當(dāng)做嫁妝,這些人中便有小小的韓知古。
十多年之后,耶律阿保機建立了契丹國,述律平成為皇后。韓知古也已經(jīng)長大成人,成為皇后宮帳長寧宮中的一個雜役。
耶律阿保機立國后建立了一套特殊的皇帝財產(chǎn)制度。他規(guī)定皇帝除了擁有整個天下,還要有自己的私人領(lǐng)地,就像貴族功臣的封地、公主的湯沐邑一樣。這個領(lǐng)地被稱為宮帳。這個領(lǐng)地比臣子們所擁有的自然要實力雄厚得多。它不是設(shè)在一處,而是以一處為主,同時在許多州縣都有屬于這個宮帳的土地人口和軍隊。其中軍隊是皮室軍的部分來源負責(zé)護衛(wèi)皇帝,人力徭役投入皇帝私事所需,宮帳的財賦收入則充入皇帝私庫?;实鬯篮?,這個宮帳仍然一直存在,負責(zé)守陵和供應(yīng)這任皇帝身后的一切需要。太祖皇帝的宮帳叫做弘義宮。在規(guī)定中皇后沒有資格建立自己的宮帳,但是述律平功勞實在太大了,因此特例建立了自己的宮帳,稱為長寧宮。
韓知古就在這個長寧宮中過著宮籍仆役的生活。他只是皇后眾多陪嫁奴隸中毫不起眼的一個,連述律平的面都只遠遠見過。然則韓知古聰明能干自視甚高,雖然是個奴隸卻整天想著出人頭地。他已經(jīng)擺脫了為生存而掙扎的粗笨苦役,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并娶妻成家生了兒女。他不甘心這樣默默無聞了卻一生,從長寧宮逃了出來,到處游逛尋找機會??墒菍τ谒@樣一個出身微賤又身無所長的窮小子來說,機會就好像是天上的星星,雖然很多卻都不是為他準(zhǔn)備的。他只好一邊為人幫工維持生活,一邊契而不舍地繼續(xù)尋覓。
本來他就只能如此潦倒一生了,誰想到有一天蒼天竟然真的開了眼。機會不是他自己找到的,而是留在長寧宮的他的兒子韓匡嗣幫他找到的。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