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身體還很虛弱, 不過睜開眼睛就看見顧夫人，明珠還很恍惚。

    她最后的記憶還是自己病弱, 不知道為什么，自從顧相宜死了以后，她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勉強做了新娘, 可日日昏睡, 總也打不起精神來，衛(wèi)瑾帶著她走訪名醫(yī), 這天下都走了個遍了，他常?？粗爝叺脑? 說是邊疆太近, 世界太小，不然總能找到醫(yī)治她身體的大夫。

    她能和他在一起，就很滿足了，別的都不重要。

    大夫的說辭都差不多，看不出什么病, 但是她就是一日比一日清醒的時間少，想到顧相宜的那些事, 多少猜到一些，她本來不該有這些際遇, 想必還是跟顧相宜有關(guān)。

    她后來一直在東宮住著, 衛(wèi)瑾這個人, 掌控欲還是那么重的, 成婚之后，很少讓她單獨回相府的，此時一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不在寢宮，多少有些吃驚。

    顧明珠抬手，下意識想動，不過她自嘲地看著指尖，本以為抬不起來，卻萬萬沒有想到，輕易地就抬起手來了。

    她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指尖，掙扎著一動，還坐了起來。

    顧夫人已經(jīng)叫了起來：“你……你醒了？”

    明珠嗯了聲，一開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嗓音啞了：“娘，我這是在哪里？”

    顧夫人一下掩住了口唇，遮不住的驚訝，她眼淚還掛在臉上，隨即抓住了她手：“你，你知道我是你娘？”

    這是什么話，明珠頭疼，兩手捂住了頭：“啊……頭好痛?！?br/>
    顧夫人失聲驚呼，引來了外面的人，很快，御醫(yī)到了床邊，給她診斷一番，也沒看出什么，不過連番道喜，說是太子妃醒了。

    顧夫人看著她的目光不一樣，仔細(xì)看的話，她好像跟從前也不一樣，說不清哪里不對，總覺得自己這一覺睡醒了，有什么改變了。

    正是頭疼，房門又有動靜，隨后一人走近，顧明珠抬眼看見，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衛(wèi)瑾一身常服，皺著眉心，快步到了床邊，看見她坐起來了，而且還是清醒著的，目光頓沉。

    明珠也怔住了，這根本不是十**歲的衛(wèi)瑾，這是二十幾歲的衛(wèi)瑾！

    她詫異地看著他，他坐了床邊，先牽住了她的手握住了：“醒了？”

    他身后跟著春生，也是從前模樣，沉著叫了御醫(yī)過去詢問情況，御醫(yī)能說出什么，無非就是道喜的話，明珠之前被煙火熏得昏迷了去，才醒過來沒有任何的狀況。

    明珠不敢置信地在衛(wèi)瑾掌心勾了下：“我這是怎么了？”

    他再次握緊，不讓她動：“沒事，被煙火熏到了，睡了一覺而已。”

    說著扶著她，讓她再次躺倒，不讓她起了，顧夫人在旁看著她，雙眼通紅，可她想上前說話，衛(wèi)瑾卻是怒目，怕傷了明珠神，不讓她說了。

    她也知道女兒才醒過來，不能感情用事，先行退下了，衛(wèi)瑾叫了御醫(yī)和她出去說話，留下了春生和丫鬟們。

    明珠連忙將別的都攆下去了，叫了春生過來問話。

    從春生口中，這才得知，原來她扯著顧相宜一頭扎進了火里，立即就被煙火熏倒了，顧輕舟在府上早就安排了人，都在地道當(dāng)中，幸好有人發(fā)現(xiàn)了她，將她和顧相宜都拖進了地道。

    然而，本該只是單單的昏迷，明珠卻是躺了一年左右才醒，這一年當(dāng)中，太子密謀造反被貶為庶人，顧相之前就故意做的誘餌，此時有功還得了皇恩，讓他與女兒相認(rèn)。

    衛(wèi)瑾成為太子之后，強行娶了昏迷當(dāng)中的明珠為太子妃，聽了這些，顧明珠更是頭疼，她甚至已經(jīng)分不清哪里是夢，哪里是真實的了。

    她手腳還軟著，感覺不到力氣，也不愿多想了，再想起來，可眼皮就重了起來，不多一會兒就睡著了。

    再醒過來時候，已是晚上了。

    手上似乎一直被人握著，一睜開眼睛，就看見衛(wèi)瑾低眸看著她，燭火在一旁偶爾跳著火花，明珠指尖一動，他立即躺倒在她的身側(cè)，手臂再動，她就到了他的懷里。

    呼吸還是他的呼吸，他身上的熏香味道，還是那么的熟悉。明珠抬眼看著他，他一手?jǐn)堉?，一手反反?fù)復(fù)摩挲著她的臉。

    他指尖微熱，薄唇貼了她的額頭上，輕吻了吻：“以后再不許做傻事，任何事都有余地，等著我就好，記住了沒有？”

    說著，嗓音已是啞了。

    明珠也難免動情，紅了眼圈：“好，我等你，我等著你?！?br/>
    他擁著她，揉著她手，揉著她胳臂，讓她好好躺著，又給她揉了揉腿。

    這么舒舒服服的，很快，明珠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她又被衛(wèi)瑾推醒，睜開眼睛就看見他坐在身邊，看見她抬眼了，才松了口氣。

    他看著她，伸手撫額。

    她看著他，驚疑未定：“怎么了？”

    她有了力氣，坐了起來。

    衛(wèi)瑾臉色蒼白，將她抱住，他用了些力道，鉗得她兩臂發(fā)麻：“剛才叫了你兩聲，你沒有回，以為是在做夢?！?br/>
    是了，她也以為是夢。

    早已分不清是夢還是什么。

    明珠靠了他懷里，說著疼，他恨恨地放開一些，不讓她動：“什么時候讓你疼過，最怕疼的個人，哪來那么絕望的心，為什么不等我回來，一個人去送死？”

    她想起前因后果，也是委屈：“皇后的毒酒已經(jīng)送來了，趙國公主是你親迎到京的，你什么都不說，我能怎么辦……”

    衛(wèi)瑾低頭，扶著她坐穩(wěn)：“以后，什么都不瞞你，都告訴你，沒有什么公主，都是權(quán)宜之計?！?br/>
    以后？

    以后她也不會再疑心他了。

    心里這么想著，可顧明珠還是鄭重嗯了一聲，她不問趙國公主嫁了誰，也不問大皇子二皇子怎么回事，顧相宜還是相府上下，她都沒有問，她輕輕歪過頭來，靠在了他的肩頭。

    此時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她回到了他的身邊。

    衛(wèi)瑾擁著她躺倒，這一次直到天明。

    顧明珠早起之后，發(fā)現(xiàn)身邊的丫鬟變成了五兒，問了才知道，這姑娘是相府送來的，伺候她有一年左右了，還是那樣的眉眼，還是那樣的忠心耿耿。

    從五兒口中，她知道了許多許多事情。

    原來這一年的時間，她從未離開過衛(wèi)瑾身邊，她的事，他向來都親力親為，每日都要給她按揉著的，這一年里，京中發(fā)生了太多的事情，首先大皇子被貶為庶人之后，顧相宜也被趕出了相府。

    她身份被發(fā)現(xiàn)了，在大火當(dāng)中還傷了半張臉。

    因為她當(dāng)初曾跟衛(wèi)瑾說過，一旦她死了，明珠也會同命，他寧信有了，暗地里看著她，她從相府千金變成了街上流民，一時間接受不了，竟有些瘋瘋癲癲的，整日在街上游走。

    顧明珠起床走了走，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獨自行走了，就任由五兒扶著，在寢宮里走來走去的，晌午時候，顧輕舟夫婦過來探望她，此時相見，更覺有別樣的親情。

    明珠這時候與他們在一起，當(dāng)然很是親昵，顧輕舟夫婦只當(dāng)她是血緣，天生親厚，一起說著話，說著說著就老淚縱橫。

    春暖花開，顧夫人直拉著她的手，想接她回相府住上幾日。

    莫名其妙度過了寒冷的冬天，一睜開眼睛即是完美的相聚，若說這是個夢，也是個圓滿的夢，明珠知道衛(wèi)瑾不能讓她去，可她實在想去，只得先應(yīng)了爹娘。

    沒過多久，東宮也來了新的客人。

    明珠還在窗前活動著手腳，來來回回踱著腳步，一行人走進了她的寢宮，外面都是細(xì)碎的腳步聲，衛(wèi)瑾最先走進來的，她想著要回相府，迎上前去才要開口，怔住了。

    衛(wèi)瑾上前牽過她的手，在他的背后站在一男一女。

    女人腹部高高隆起，正是高樂公主，她身形高挑，此時懷著孩子，被身邊的男人攙扶著，四目相對時候，顧明珠看向了她身側(cè)的男人。

    顧景文一身錦衣，正小心翼翼地扶著公主，目光卻是落在了明珠的身上：“真沒想到，她真的醒了……”

    衛(wèi)瑾生怕她不認(rèn)識，介紹了一下：“這是你二哥景文，這些年一直在公主府，你爹娘雖然不認(rèn)他，但是畢竟是你的哥哥，聽說你醒過來了，過來看看你?！?br/>
    明珠的目光在顧景文和公主身上來來回回：“二哥，你和公主……”

    話未說完，顧景文已是笑了：“希望這個孩子生下來，能為他爹我正名，也不枉費我多年追隨，沒名沒分的?！?br/>
    這是怎么回事？

    明珠鼻尖微酸，別開眼睛也是笑了：“嗯，等孩子生下來，抱回爹娘面前，爹娘心就軟了，一家人重要的是在一起，都還活著，這樣就好?！?br/>
    顧景文連連說是。

    說了一會兒的話，他們就離開了東宮，明珠趁機說了想回相府住兩日的事，衛(wèi)瑾當(dāng)然不許，不過他應(yīng)了，帶她過去看看。

    備車前往，日頭已是偏了西了。

    相府門前掛著兩個大紅燈籠，一聽是太子帶著太子妃來相府了，相府上下都迎了出來，一時間院中到處都是人。

    顧輕舟夫妻相互攙扶著，到了大門前，明珠下車。

    衛(wèi)瑾扶著她，她走得不快，到了府院門口，發(fā)現(xiàn)相府經(jīng)過大火，雖然修繕了一番，但還是留下了不少的痕跡。

    明珠走過影壁，感慨萬千，到了院中，奴仆跪了一地。

    其中也不乏有認(rèn)識的，明珠的目光從她們身上一一掃過，正要叫她們起來，從屋里面跑出來兩個孩子。

    起初她也沒在意，可顧輕舟已經(jīng)對著他們擺了手，讓他們過來：“卿卿，顧承，快點過來，這是姑姑……過來讓你們姑姑看看……”

    卿卿？

    顧承？

    看著模樣也就十二三歲模樣，十年之前，十年之后。

    顧明珠瞪大眼睛看著那嬌俏的小卿卿歡快地跑了過來：“姑姑！”

    仿佛昨日還見過，顧承比她安生些，規(guī)規(guī)矩矩跪了她的面前。

    她不敢相信，那些并不是夢，原來還是有許多許多事改變了，淚珠差點奪目而出，顧明珠哽咽著，向前走了兩步。

    “好孩子，讓姑姑看看……”

    顧夫人跟了她身旁：“你大哥來了消息，說是要接他們?nèi)ミ吔?，你看看這丫頭嬌嬌氣氣的，怎么舍得她走，可她鐵了心要去，正鬧著呢！”

    好，好，兄嫂都好，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既然他們都還在，那么……

    那么，她爹呢？

    衛(wèi)瑾到了她的身側(cè)扶住了她，見她落淚，伸指抹去：“怎么哭了？”

    她說不出心底什么滋味，抓緊了他的手臂，剛要問，背后急促的腳步聲起，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徐大夫來了，明珠指尖微顫。

    來人匆匆跑進相府，他一身青衫，才站穩(wěn)腳跟。

    已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胸前起伏得厲害著，不過年長了幾歲，更添幾多滄桑。

    “明珠！”

    顧明珠驀然回眸，一下哭出了聲音。

    “爹！”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