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至賈母這里,見唯有幾個(gè)老嬤嬤在跟前奉承說話,王夫人鳳姐三春等皆不在,不免有些心疼賈母,忙上前請安問好。賈母見了她,展顏笑道:“到底是我的玉兒貼心,知道來瞧我?!摈煊癖惆ぶZ母坐下,笑道:“何止是瞧?我還要在這里多住些日子,多陪陪外祖母呢?!钡紫沦噵邒叩纫鄿惾さ溃骸安煌骼咸厝仗哿止媚铩!?br/>
于是黛玉命杜若等去歸置箱籠,就住在賈母上房,又問寶玉之病如何,賈母道:“今年原是他本命年,星宿不利,前日祭了星,不許出門的。你要瞧他,自去園子里就是了?!摈煊衤犝f,又陪賈母說了一會子話,方往大觀園去了。
出了賈母的院子,過東西穿堂,正走到鳳姐門前,黛玉便順路進(jìn)去瞧鳳姐,恰碰上府里二管事的媳婦林之孝家的在這里,還有一個(gè)面生的丫鬟。黛玉同鳳姐廝見過,又向林之孝家的笑道:“林大娘好。”林之孝家的忙行禮道:“姑娘好,給姑娘請安?!蹦茄诀咭哺卸Y,黛玉因問道:“這又是誰?好生俏麗模樣兒?!?br/>
林之孝家的道:“這正是我家的小閨女,如今在二奶奶這里伺候的?!摈煊裼謫枺骸敖惺裁疵麅海畮讱q了?”那丫鬟便回道:“叫小紅,十七歲了?!摈煊衤犃耍街悄强诼暫啍嗟男〖t,鳳姐在一旁還笑道:“人家原取名兒叫紅玉,皆因重了你,方改叫紅兒的?!?br/>
黛玉沒這忌諱,便向林之孝家的道:“大娘你也太小心了,玉這樣常見的物件兒,誰嘴里還不過個(gè)百八十回,重了也就重了,能有什么?”又對小紅笑道:“可巧我今兒帶了好東西過來,恰是紅玉,合了你的名字,正好做見面禮。”紫鵑在一旁早從小丫鬟手上捧過一個(gè)文竹嵌螺鈿方匣,揭開看時(shí),都是些小紅瑪瑙珠兒做的耳釘手串兒,黛玉便命取了一副耳釘給小紅。
林之孝家的猶推辭道:“這可當(dāng)不起?!摈煊裰恍Φ溃骸霸褪悄脕斫o二嫂子這里的人的,她既進(jìn)來伺候,自然也該有。”又命分贈了平兒、北潼和豐兒。其實(shí)本是雪雁等人記掛著要給北潼的,只不好單給她一個(gè),黛玉便做主揀了一匣子出來,專程帶過來送人。
聽了黛玉這話,小紅方收了道謝。黛玉因道:“顯見得林大娘疼女兒了,這么大了才送進(jìn)來服侍?!绷种⒓业拿Φ溃骸安⒉皇堑?,她已進(jìn)來服侍好幾年了?!摈煊衿娴溃骸霸趺磿课覐膩頉]見過的?!毙〖t便忙解釋:“我原分在怡紅院里,姑娘不常過去,所以沒見過。”
鳳姐聽了,轉(zhuǎn)臉向林之孝家的道:“我早說缺人使喚,怎么你有好閨女不送來,倒放在寶玉那里做個(gè)沒臉面的三等丫頭,難道跟著我不好?若不是前兒在怡紅院碰見了,我還不知道呢。”
林之孝家的忙道:“不是這話,早先園子里還沒住人的時(shí)節(jié)她便分到了怡紅院去,誰知后來是寶二爺去住了。寶二爺房里那是從來只有添人的,沒有裁人的,我倒早想叫她到奶奶這里伺候呢,偏沒個(gè)由頭也不好提。”
黛玉聽她話里有貶寶玉的意思,不由詫異,卻不知賈府的下人之中,如今也是派系林立。大管家賴大一家子原就是賈母的陪房,二管家林之孝漸向賈璉鳳姐靠攏,周瑞夫妻則是王夫人的心腹。小紅的哥哥本就在外書房給賈璉當(dāng)差,今日把小紅送到鳳姐這里,也是林之孝兩口子明著投誠的意思,相較之下,順著鳳姐的話損寶玉幾句也就不算什么了。
林之孝家的又閑話幾句便退了出去,這里平兒正央紫鵑幫她戴上耳釘兒,又去照鏡子,鳳姐便假意嗔著黛玉道:“她們都有好東西,只我是沒人疼的?!摈煊裥Φ溃骸白匀挥懈玫拇虬缒恪!闭f著,從那匣子里揀出一個(gè)巴掌大小方盒兒,里面是一串紅瑪瑙十八子手串,大珠十八顆,加四顆青金石的結(jié)珠,另用米珠串了一塊點(diǎn)翠圓牌嵌紅瑪瑙的背云,底下墜著金鐘形墜角。黛玉遞與鳳姐道:“你瞧瞧,專給你挑的正紅的大珠,還埋怨呢?!?br/>
鳳姐見了喜歡,便將手上的金鑲雙龍戲珠鐲褪下來,把手串戴上,黛玉因問她道:“你怎么不往老太太房里去?我才來時(shí),只幾個(gè)老嬤嬤在那里說話,怪冷清的。”鳳姐一聽,拉下臉來冷笑:“老太太正心疼著她的親孫子呢,我不過是孫子媳婦,去也是礙了旁人的眼,不如不去?!?br/>
原來自王夫人那里傳出寶玉給鳳姐擋了災(zāi)的說法,府里十停人有八停都是信的。皆因?qū)氂褚幌蚝眯詢海P姐卻是眼里不容沙子,待下人頗嚴(yán),故招了好些人恨。流言一出,賈母心里也犯嘀咕,向著王夫人說了鳳姐幾句,鳳姐一時(shí)氣惱,便稱病不去請安。
黛玉聽說原委,便勸鳳姐道:“這是氣話了,老太太素日疼你的心還是假的不成?”鳳姐只嘆道:“老太太是偏疼我,只一旦對上寶玉,就偏著他了。也別說老太太,我的親姑媽如今還恨不得吃了我呢。”
黛玉在這里聽鳳姐說王夫人的不是,王夫人那里卻也在說她。寶玉無端被賈政打了一頓,王夫人焉能不追究?便命叫一個(gè)寶玉身邊的人來問。寶釵還在一旁煽風(fēng)點(diǎn)火:“論理寶兄弟房里也該整治整治,如襲人那等大丫頭,本該勸著主子,再不然也該來回姨媽知道。她倒好,不單瞞著上頭,還幫寶兄弟藏這些東西?!闭f得王夫人越發(fā)生氣。
一時(shí)聽見腳步響,寶釵方不說了。只見襲人跟著彩云進(jìn)來,問:“太太有什么吩咐?”王夫人正在氣頭上,指著她罵道:“下作的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叫你給教壞了!”襲人不防一進(jìn)門就挨罵,心內(nèi)大異,便知有人暗算了她,又是委屈又是羞惱,忙跪下哭道:“原是給二爺收拾床帳時(shí)才見著這書,我又不認(rèn)得,拿去問二爺,二爺只說好生放著別叫人看見。究竟我也不知是何書,也不敢拿去問別人,前兒老爺去時(shí),我只怕這書犯忌諱,怕讓老爺知道,所以才藏的,哪里想到是這樣的書?”
王夫人聽她說得有情理,且一向克盡職任,十分妥帖,便信了七八分,因又疑道:“那老爺是如何知道了?說是除邪祟,倒像有意搜檢一般,怕是聽了什么風(fēng)聲?!币u人只急著洗清罪名,便推脫道:“我們都是不識字的,擺在眼前也不知寫的什么,只林姑娘那里連小丫鬟都讀過書,說不得是往日玩耍時(shí)看見,告訴了人去,又傳到老爺耳朵里。”
寶釵素知王夫人不喜黛玉,一聽便知不妙,果然王夫人信以為真,氣得面色青白。先前王夫人、薛姨媽已因得罪黛玉被娘家訓(xùn)斥,寶釵是盡知的,怎肯讓王夫人再添怨恨?故忙勸道:“林妹妹向來不大往寶兄弟那里去的,她的丫鬟如何能見著寶兄弟的藏書?只怕是另有其人也未可知?!?br/>
王夫人原與賈敏有舊怨,不免移到黛玉身上,黛玉也幾次給她沒臉。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哪里還聽得進(jìn)去?只冷笑道:“她是不去,她那幾個(gè)丫頭卻天天作個(gè)輕狂樣兒,有意無意勾著寶玉,打量我不知道呢!”又見襲人還在地下跪著,王夫人欲要發(fā)落她,只因是賈母的丫鬟,不好發(fā)落,便道:“你且起來,回去好生伺候著,大事小情都需來回與我知道。再有這樣的事出來,自然先揭了你的皮!”
襲人連連答應(yīng)著去了。王夫人猶不放心,又指了金釧到寶玉房里服侍。金釧自然沒有不樂意的,服侍賈政王夫人哪里比得上怡紅院自在?且王夫人因見寶玉偷看《牡丹亭》等書,知道已是開竅了,因此也有指著金釧去做通房的意思,不叫他到外面走邪的。
金釧便回去收拾箱籠,忽又想到襲人方才挨了罵,正該去安慰一番,結(jié)個(gè)善緣,日后到了怡紅院也好相處,故忙追過去。襲人因在僻靜處哭了一通,便走得慢些,剛到西角門,后面金釧就趕了上來。襲人還當(dāng)是王夫人叫她來的,只道:“我沒什么,別說是罵,就是太太打兩下也是應(yīng)該的,終究是我沒服侍周全?!币蛴謫枺骸疤珵楹伟l(fā)那么大火?”
金釧道:“我也要問你呢,你是怎么得罪了寶姑娘?方才在太太跟前說要整治你,本來太太還沒那么生氣的。”襲人聽了,方知是寶釵在背后跟她過不去,心下暗恨不提。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