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范氏沒個正經(jīng)名字, 在家當(dāng)閨女的時候家里便大丫大丫的叫著,后來嫁了人當(dāng)媳婦兒,公婆喊他老大家的,孩子喊她娘, 她男人喊她媳婦兒孩兒他娘, 因此就算是真有人喊她名字有時候她自己也反應(yīng)不過來, 而在李家的家譜上,她也只有一個代號, 李范氏。
李范氏一直覺得自己命還不錯,她在家排行老二, 上面有一個哥哥,下面一串兒的弟弟妹妹, 因此從她懂事兒開始便開始照顧孩子,帶了一個有一個,可以說下面的弟妹都是他一手帶大的。
農(nóng)村的孩子養(yǎng)的都粗糙, 都是老大帶老二,老二帶老三, 因此范李氏也沒覺得自己有多苦, 畢竟誰的日子都是這么過來的。
等到長到十五歲了,家里便開始給她盤算親事了, 雖然說現(xiàn)在是民國了,據(jù)說大城市也講究個自由戀愛, 但是在他們農(nóng)村里可不講究這個, 哪家姑娘敢說什么自由戀愛那可是要被笑話的, 最多是結(jié)婚之前讓你看上一眼,有的不是那么疼閨女的人家,連著一眼都不會讓你看,到時候兩眼一抹黑,直接進(jìn)了洞房。
李范氏因為是長女,家里還算重視,嫁給李大貴之前讓她偷偷看了一眼,看完之后李范氏紅了臉。
李大貴長得人高馬大,據(jù)說家里條件也不錯,再加上嫁的離家并不遠(yuǎn),雖然嫁出去給人當(dāng)媳婦兒之后很少有機(jī)會能回娘家了,但是能離得近些,心里也是安生。因此她很滿意,偷偷的用攢了很久的錢買了一塊兒紅布,繡了一塊兒紅蓋頭。到現(xiàn)在她都記得,那個紅一直映到了她的心里。
婚后的生活跟以前沒什么不同,她男人是老大,下面還有沒結(jié)婚的弟弟妹妹,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摩擦真的不少,不過這對范李氏來說,不算什么,她都習(xí)慣了,畢竟誰的日子不是這么過的,她會因為多做家務(wù)跟小姑子爭吵,也會因為一塊兒花布跟妯娌鬧別扭,當(dāng)然她男人有時候也會打老婆,不過總的來說,她覺得自己的生活還過得去。
起碼李范氏沒覺得有哪過不下去,結(jié)婚第二年她便生了大兒子,之后又添了個閨女,過了幾年又生了小兒子,比起好多年生不了兒子的女人,她不知道要幸福多少,在農(nóng)村里生兒子可是必須的。
只是不知道為啥李范氏卻更喜歡女兒一點兒,也許是女娃娃不像小子似的瞎跑還能幫著家里干活兒吧。如果后來不出那個意外,大概李范氏就跟普通的村里人一樣了。只是意外偏偏就這么發(fā)生了。
大妮兒是到十歲上莫名其妙的發(fā)了高燒,家里婆婆雖然不喜歡丫頭,但是大妮兒是長孫女平時也懂事兒,便讓兩口子帶著大妮兒去村里的赤腳大夫那看了看。大妮兒是什么病范李氏也是后來才猜到他根本沒看出來,只是按照習(xí)慣開了藥,只是這病來的又急又猛,高燒根本下不去,最后赤腳大夫也只能無奈的說,讓他們?nèi)タh城里或者大城市看看,沒準(zhǔn)兒還有希望。
李家一家全都是農(nóng)民,別說是去大城市了,連縣城也沒去過,最多是到鎮(zhèn)上趕集。先不提花錢多少,光是未知的恐懼,便足以壓垮李家人了。
更何況大妮兒只是個丫頭,范李氏知道她婆婆肯拿出十幾個雞蛋來給她看病已經(jīng)不錯了,去大城市看病想都不要想。
這幾年的年景說不上好,一家子過得也緊緊巴巴,甚至最下面的小叔子連媳婦兒都還沒娶上,范李氏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自己養(yǎng)到十歲上頭的丫頭咽了氣。
直到大妮兒走的前一天,她都在跟范李氏哭訴著,她疼,她難受。范李氏就這么眼巴巴的看著女兒走了。那時候范李氏才開始深恨自己這當(dāng)娘的沒有用。
這個年月夭折個把個孩子實在是太過正常了,因此李家人難過了幾天之后便又開始各過各的日子,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只有她這個當(dāng)娘,隨著時間的流逝,傷口非但沒有愈合反里面反倒是流膿發(fā)炎越來越嚴(yán)重了。
有一天李家發(fā)生了一件大事兒,李家那位幾十年沒回來的二叔突然回來了,跟著這位二叔回來的除了二嬸還有一個美若天仙的姑娘。李大貴晚上沒少跟她嘀咕,這位二叔是衣錦還鄉(xiāng),發(fā)了大財了。只是可惜,二叔沒兒子,這次回來恐怕還有過繼個孩子的想法。
范李氏沒多想,未知的東西總是很讓人害怕的,她根本沒想過離開村子去別的地方,因此聽過一耳朵也就過去了,再說了過繼也沒有過繼長子的道理,老祖宗流傳下來的規(guī)矩,這老人養(yǎng)老可是要跟著老大的。
當(dāng)然了這只是習(xí)俗,跟著老小兒的也有很多,這種大多都是為了照應(yīng)老小兒了。
李范氏跟公婆相處還算不錯,滿心的打算著等小叔子成了家分家過自己的小日子,不管公婆跟自家還是跟小叔子總比現(xiàn)在的日子要自在的多。
因此對這個回鄉(xiāng)探親的二叔她倒是像個局外人一樣,更何況他們大丫才去了沒多久,李范氏根本沒心情弄參與這些。
不過這個二叔拿回來的東西是真不少,家里一連好幾天的伙食都有肉,有的更是見都沒見過,兩個兒子吃的滿嘴流油。
為了過繼個兒子出去她婆婆跟三嬸兒差點兒搶破頭,最后到底是定了她小叔子出去,那時候李范氏很高興,這些年婆婆緊攥著他們不肯分家,就是為了給小叔子攢錢娶媳婦兒蓋房,現(xiàn)在媳婦兒也不用娶了,總歸能分家了吧。
這次她小叔子便跟著這位二叔走了,后來家里真的分了家,公婆跟他們過,平時還能幫著做飯洗衣服,李范氏倒是很滿意,直到后來有一天李家二叔派了人過來接他們過去參加小叔子的婚禮。
雖然過繼了就是大伯大娘,但到底是親爹娘,又有人來接,李范氏公婆還真動了心思,老兒子大孫子,哪有不疼的,這白白的把人過繼出去,雖說是想讓他過好日子,但是心里也是惦記,能去看一眼,再好不過了。范李氏和李大貴也跟著兩老去了。
去了春城之后,一家子就跟劉姥姥進(jìn)了大觀園似的,什么都稀罕,什么都稀奇。小叔子還專門帶著他們轉(zhuǎn)了一圈,很多東西對他們來說見都沒見過。
小叔子幫他們介紹之余還重點提了提李婉,也就是二叔家的閨女,是個十分了不得人物,據(jù)說還生了沈嫁的孩子,馬上就要嫁到沈家去當(dāng)少奶奶了。沈這個姓,就連村里都聽過,據(jù)說是春城最有錢的人。
李大娘聽兒子這么說也震驚的很,忍不住發(fā)出了驚嘆,乖乖,那沈家有錢成那樣是不是連院子都是金子壘的呀。
范李氏心里也這么想,本來看到這個小姑子便敬畏的很,后來見了更是老鼠見了貓一般。小叔子顯然對這位便宜姐姐推崇的很,大講特講她的本事,要知道李家可給李婉幫不了什么忙,嫁進(jìn)李家可全憑她自己的本事。就連他能如愿娶了媳婦兒也是沾了李婉的光。
小叔子的媳婦兒是個醫(yī)院的護(hù)士,來到春城之后他一直在李家早餐店里幫忙,有時候他們一群小姑娘會去那買早餐,小姑娘也是念了護(hù)校出來的,家境不錯,反正李大娘看著是哪哪都滿意。
李范氏也覺得這姑娘長得真齊整,據(jù)說還是個護(hù)士,她不知道護(hù)士是個什么,好像是醫(yī)生之類,只不過小叔子隨口的一句話卻讓她變了臉。
“要是早幾年認(rèn)識雪茹或許大妮兒就不會沒了,說是發(fā)高燒什么的打上一針就能好呢?!逼鋵嵥膊欢裁矗皇侨ソ尤说臅r候看過一眼,本來他也以為發(fā)高燒是治不好的,后來王雪茹哭笑不得的告訴他,并不嚴(yán)重打上兩針就能好。
小叔子也挺喜歡大妮兒這個侄女,都養(yǎng)到十歲上頭卻得病沒了也難過了一段日子,本以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卻原來是打上幾針就能好的。
只是他隨口一提,對李范氏來說不亞于晴天霹靂,她求證似的看向王雪茹,王雪茹被她的眼神都嚇了一跳,只能干巴巴的解釋道:“并不是這么說,畢竟病因不同,不過大部分是能治好的。”
別的范李氏根本聽不到了,她腦子重復(fù)的想著是能治好的,能治好的,她女兒本來是能活著的,她的大丫啊,閉眼之前都在跟她哭訴特別疼。
勉強(qiáng)堅持到從春城回來,李范氏便病了,她知道自己這是啥病,因為一閉眼就能聽見女兒哭著喊疼,她根本閉不上眼,就算是鐵打的人,時間長了也會被熬干了。
拖著個病歪歪的身體,李范氏都在想是她這個當(dāng)娘的沒本事啊,但愿大妮兒再托生的時候投到一個好人家去吧,別在托生到她肚子里了,她沒本事啊,卻原來她本以為的大病也不過是打幾針就能好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