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亞男“??！”了一聲，說：“真的？真會湊熱鬧，怎么辦？”

    鐘珊手一指說：“先讓他們過去?！庇谑撬齻儌z便慢慢落到后邊。司號員折回來問：“怎么了？”她倆紅著臉說：“沒事。你們先前邊走吧?！彼咎枂T知趣，知道女同志不便多問，一看前邊離家也就是三幾十里地了，便和勤雜班的同志們說：“要不，咱們先走吧，反正也沒多遠(yuǎn)了，倒不如我們到家后放下糧食，再回來接她倆。”于是他們便只顧向前走了。

    她倆閃過后邊的人，趁空向坡下走去。問題也就出在這里。待她倆找個隱蔽處，處理完問題，背上糧食要往回走時，卻迷失了方向。森林中極易迷失方向。“丁亞男你說哪邊是北呀？”

    “你問我？一過黃河我就從來沒分清過東西南北，有時眼瞅著太陽楞說是北邊，心里就是別不過勁來。”

    “那怎么辦？可往哪邊走哇？”

    丁亞男說：“先別著急，靜下心來，細(xì)心觀察一下再說?！彼齻z仔細(xì)搜尋來時的記憶，企圖覓到一點(diǎn)兒線索?？删驮谶@時，忽然烏雷閃電就過來了，接著是一陣急雨潑下來，雨幾乎分不清點(diǎn)線，就像有人拿著盆子往下倒，雷響得就像要把大山劈碎。山里的雨就是這種脾氣，說下就猛地灑下來，令人猝不及防。她倆顧不得解開雨衣，緊急中忽然發(fā)現(xiàn)前面不遠(yuǎn)處有一石洞，便抱起大米，慌不擇路，顧不得亂石雜草，急忙奔了過去。山洞不大，黑洞洞地看不清里邊，石壁上一層煙熏火烤的痕跡，像是被雷電光顧過。

    鐘珊顫聲問：“里邊會不會有蟒蛇猛獸？”

    丁亞男說：“顧不了許多了，先躲避一下再說吧?！彼齻z就在洞口貓著，不敢多往里半步。

    急雨只是一陣，工夫不大雷雨便戛然而止，唯有枝葉上還再不住地滴嗒。她倆鉆出洞外，更不知該往哪邊去。何況此處樹茂林密光線極暗，視線受限，不遠(yuǎn)處便已是黑糊糊一片，模糊不清。她們聽講過在森林里要辨不清方向，千萬不要亂闖，以免深入其中走不出來。可這該怎么辦呢？鐘珊說：“喊吧！或許有人聽到來救咱。”說完她便仰起脖子喊：“嗨――”的一聲未完，便猛地被丁亞男把嘴捂住。鐘珊楞住了，不知為什么。丁亞男怯怯地指指林子深處。鐘珊望去，看見一點(diǎn)亮光在明滅。鐘珊問：“那是什么？”

    丁亞男小聲說：“誰知道，該不是特務(wù)吧？”

    鐘珊也害怕了：“要真是特務(wù)，那該怎么辦？”

    丁亞男說：“我們趕緊準(zhǔn)備石塊，要真有敵特，我們就和他拼！”

    鐘珊顫聲說：“對！萬不得已就自裁，決不能讓逮活的。”她倆真的害怕了，悄悄撤回洞，找了一些石塊準(zhǔn)備著。此時哪還顧得上衣服濕得淌水，緊緊抱在一起。鐘珊說：“偉大領(lǐng)袖毛主席啊，您老人家快給指示條路吧?！?br/>
    丁亞男說：“莫非今天真的要壯烈了。”

    鐘珊說：“看這蒼莽惡林里，要真光榮了，連個人知道都沒有?！?br/>
    丁亞男說：“我們不能等死，要想辦法闖出去！唉！不是在森林里辨方向，可摸樹的皮嗎？咱們摸摸，找到粗糙的一面就是向陽面。能確定南方，就知道該往哪邊走了。咱是由西往東走的，我們離開路后是往右走的，這就是說，只要往北走就能找到路?！?br/>
    鐘珊說：“對，咱去摸摸看。”說著，兩人便各自找棵樹摸起來。就在這時，她們聽到了有人在喊的聲音。

    雨一來便是急的。魏天亮、侯小群二人正準(zhǔn)備一鼓作氣沖上“要命坡”大雨又給他倆增添了幾分艱難。山雨匯成水流，帶著泥沙石塊往下沖，本來就難走的路，這會兒就像抹了油上了漿。魏天亮說：“沖吧！慢了更上不去。天晚了過“野豬林”就更難了?！逼鋵?shí)此時，天已不早，他倆已落在別人后邊，估計(jì)后邊已沒人了。侯小群說：“沖！”于是他倆抬著磨扇跟頭趔趄往上沖。侯小群爬著似的，一只手拉著磨扇防止碰天亮的腿；魏天亮則使勁往上推著竹杠，蹬著腿往上沖，以減輕侯小群的負(fù)擔(dān)。只見泥漿在腳下亂濺，通身早已濕透，雨滴混著汗水往下淌。沖到一半多路時，侯小群說：“歇會吧，換口氣吧，實(shí)在邁不動了。這“要命坡”呀，你真要命！”

    魏天亮說：“侯小群你看，約翰遜正在山頭上嘲笑我們哩！”

    侯小群一梗脖子：“我日你姥姥約翰遜，我讓你笑！要命坡，老子跟你拼了！”說著，長氣沒顧上舒一口，便又咬牙瞪眼往上沖去。這一激，還真來了勁，還真就一口氣沖上了“要命坡”。他倆心想，可真是上來了吧。正要松一口氣時，卻麻了大煩了――被包繩斷了！磨扇掉在地上，朝著坡下滾去。

    原來他倆只顧拼命往上沖，卻忘了磨扇不住勁的搖晃，沖得越快，被包帶磨損就越大，等到了坡頂，又被猛地一放，被包繩就斷了。磨扇掉在地上又泥又滑，又是下坡，便向坡下翻，侯小群眼疾手快，一個轉(zhuǎn)身坐盤，按住一扇。魏天亮被竹桿擋著，干著急，夠不著。另一扇便像兔子似的蹦跳著向坡下的森林里滾去。魏天亮急了，把竹桿一丟，撒腿便追，怎奈亂石荒草阻礙，哪里有石頭跑得快，只見那磨扇越滾慣性越大，眨眼間便滾進(jìn)叢林不見了。魏天亮心里這急，磨扇是連隊(duì)唯一一付做豆腐、磨豆?jié){的工具，不要說搞丟了，就是碰壞一塊又將如何是好？便不顧一切地沖下去尋。他順著被砸倒的草印往下找，發(fā)現(xiàn)不遠(yuǎn)處有一深溝，溝窄壁直，深可逾丈。他急忙跑過去尋找。找著找著，忽然眼前一亮，發(fā)現(xiàn)磨扇靜靜地躺在泥里。他心里一陣驚喜，可溝深壁直一個人是弄不上來的。他這才扯起嗓子喊侯小群，讓他拿被包帶來拉磨扇，誰料這一嗓子竟救了兩位女戰(zhàn)士。

    兩位女兵正怕得要死，急得沒法，忽聽有人來了，猶如在深水中掙扎，忽然有人伸過來一根竹桿。但她們馬上又一冷靜，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她們爬上一塊石頭，朝喊聲處望去，便發(fā)現(xiàn)在不遠(yuǎn)處，枝蔓遮擋中一穿藍(lán)衣服的戰(zhàn)士正沖著山頂喊人。這下心里踏實(shí)了些。就用手做喇叭朝著那人喊：“同志――快來幫幫我們！”“嗨――同志――”魏天亮正喊侯小群，忽聽有女子的聲音喊他，他尋聲望去，只見枝葉間有兩個穿藍(lán)衣服的人在邊喊邊搖手，看那動作也像女的，喊的又是中國話。此時侯小群已跑過來，覺得該問個究竟，便走過去。及至將近，天亮才看出來是連里剛來的兩位宣傳隊(duì)員。

    只見她倆濕透的衣服緊緊地沾在身上，頭發(fā)零亂地貼在鬢邊，臉色很是難看，顯然已累得不成樣子。其實(shí)他倆看不到自己，也早已累得狼狽不堪。魏天亮他倆要幫她們背糧尋路，又見丁亞男把手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神秘地示意且慢，用手指指那邊。魏天亮、侯小群順手望去，只見密林中一點(diǎn)光亮又在閃現(xiàn)，似鬼火，如幽靈，還不住游動，絕非磷光流螢，不禁使人產(chǎn)生疑懼。魏天亮說：“你們在這里等著，我過去看看?！闭f著就要過去，侯小群一把拉住說：“管他干嗎！我們趕緊走吧?！蔽禾炝琳f：“不行！要真是敵特，我們就等于放一禍害。要對越南人民負(fù)責(zé)?！焙钚∪阂幌胝f：“對呀！那還是我去吧，你在這里保護(hù)好兩位女同胞?！闭f著早像猿猴樣摸過去。

    時間不長，侯小群便返回來，看他臉上的表情，便知沒啥情況。侯小群一邊撫摸著被劃破的胳膊，一邊告訴大家，原來是一越南老者在森林里套鳥，他在樹上布了幾個套子，剛才是他在用手電筒查看套子。

    此時，天色已晚，密林中已看不清路徑。他們相幫著，背上糧食來到溝邊，侯小群攀著尖石拉著樹枝下到溝底，天亮把幾個人的被包帶都用上，三個人拼著勁把磨扇拉上來，又順來路找到另一扇磨扇，魏天亮說：“干脆咱還一個人背一個吧，反正離家已不遠(yuǎn)了?！庇谑撬麄兏髯员称饢|西，往回走。

    天黑路滑，一步一步很是艱難。越往前路越難走，視線越模糊。魏天亮、侯小群已走過幾次，路徑熟還能勉強(qiáng)前行，可兩位女兵走這樣的路卻是第一次，本來又渴又累，又背著糧食，跌跌撞撞，實(shí)在難以行走。急得兩位女兵說話帶著哭音。

    天亮說：“這樣吧，你們倆先在這里等著，等我倆把磨扇往前背一段放下，再回來背大米。咱一段一段往回倒，反正離家已不遠(yuǎn)了，闖過“野豬林”就快到家了?！焙钚∪赫f：“這樣成。”于是沒等兩位女戰(zhàn)士說什么，兩人就往前走去。就這樣一段一段往回倒著走。

    她倆坐在大米袋上等，忽然不遠(yuǎn)處傳來兩聲單調(diào)的叫聲：“嘎咕、嘎咕”

    “唉呀！什么在叫？”鐘珊不無驚恐地問丁亞男。

    丁亞男說：“別怕，這是四腳蛇在樹洞中叫，上次你沒見咱們副營長還敢吃哩，說能治風(fēng)濕骨痛病?！?br/>
    鐘珊挪挪米袋和丁亞男靠近些，不一會身后又有凄厲的怪聲響起來，像是苦笑：“呱――呱――呱……”，

    “天！這又是什么？”她又向丁亞男靠近些，她害怕了，丁亞男也有些膽怯，說：“可能是夜貓子，在家時常聽老人說它春叫、秋笑、冬呱呱，這可能是笑的季節(jié)?！痹捯粑绰?，前邊山林深處忽然一聲吼叫“嚎――唔”嗓音粗曠，聲徹山谷。

    “媽喲！”鐘珊一下子撲過來和丁亞男摟在一起。等天亮他倆回來背大米時，侯小群碰碰天亮的胳膊說：

    “瞧，熱得兩位眼里直冒汗?！?br/>
    魏天亮抬眼望去，只見兩位女兵眼眶里汪著淚花，他從心里同情兩位姑娘，便說：“要不，咱們休息會吧？”

    鐘珊的淚花便止不住從眼眶里掉出來了。她說：“不！能堅(jiān)持，我是覺得自己太沒用了。給你倆添這么大的麻煩?！?br/>
    丁亞男說：“看來毛主席說：‘知識份子要接受工農(nóng)兵再教育’是非常必要的。我們太缺乏鍛煉了，真虧了你倆，要不，我們還回不了家哩?！?br/>
    魏天亮說：“你倆太客氣了。其實(shí)你們倆真的很了不起，很堅(jiān)強(qiáng)。你們背的并不比別人少，走這么遠(yuǎn)的路，這么艱難，硬是走了回來。我不是說好聽的，你們倆真讓我們男同志佩服?！?br/>
    侯小群說：“真的，你們倆的實(shí)際行動給男同志很大的鼓舞，巾幗不讓須眉！真是革命的文藝兵！”

    鐘珊說：“瞧，你們倆把俺倆說的，我就是覺得成了累贅，過意不去?！?br/>
    魏天亮說：“都是戰(zhàn)友，就都不必客氣了，咱們還是往前走吧?！辩娚貉劬釤岬乜粗麄z，止不住地擦淚。他們繼續(xù)磕磕絆絆向前走，又來回倒了幾次，實(shí)在難行，侯小群說：“此時要有只手電就好了?！蔽禾炝琳f：“現(xiàn)在說這還有什么用，你就咬著牙往回摸著走吧。”于是都不作聲，堅(jiān)持著往前走，走著走著只見前面樹縫里忽然閃現(xiàn)一道亮光，似乎還有說話聲，由遠(yuǎn)而近。侯小群說：“可能又是逮鳥的？”

    魏天亮說：“不像，且看看?！彪姽獠粫r閃現(xiàn)，聲音越來越清晰，及近，才聽得出原來是白副指導(dǎo)員帶著勤雜班和五班的幾個同志來接他們了。

    來到近前，白副指導(dǎo)員看了看幾個，有些不高興地沖著魏天亮他倆說：“怎么搞的，看都什么時候了？怎么走這么慢呀？”魏天亮、侯小群正要說明情況，可是白副指導(dǎo)員卻扭頭轉(zhuǎn)向兩個女兵，笑著說：“來，來，快接過來，”他沖著身邊的女戰(zhàn)士問?！霸趺礃?？累壞了吧？還能走嗎？”說著就過來扶，兩位女同志對剛才白副指導(dǎo)員對魏天亮他倆的態(tài)度有些不滿，但也不好說什么，便用胳膊把白副指導(dǎo)員的手擋住說：“還行，能走，能走。”見大米已被剛來的同志背在肩上，便只顧扯起丁亞男的手往前走了?？吹贸鏊齻z想解釋，似乎又覺得不是場合。

    同來的趙孟秋、張大奇接過天亮他倆的磨扇邊說邊走，侯小群慢走幾步，小聲嘟囔說：“哼，官不大，僚倒不小?！?br/>
    魏天亮把他一拉說：“又發(fā)牢騷，那是領(lǐng)導(dǎo)還沒來得及了解情況，何況咱也確實(shí)太晚了?！?br/>
    “沒來得及，倒來得及那樣，怎么樣，累壞了吧？”侯小群學(xué)著白副指導(dǎo)員剛才的樣子。

    趙孟秋也說：“我瞧著也有些那個?！?br/>
    魏天亮說：“有意見當(dāng)面提，背后議論這不好。這是自由主義，不利團(tuán)結(jié)，渙散戰(zhàn)斗力，快點(diǎn)走吧?！庇谑撬麄兏牧嗽掝}，互相學(xué)說著一路遇到的情況，快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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