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霖的追悼會一切從簡。

    但來的人有不少，除去醫(yī)院里的同事朋友，醫(yī)學(xué)院的老師學(xué)生們，還有聽說了事情專門趕過來的病人。

    現(xiàn)場的氣氛肅穆而悲憫，顧意站在人群里，看向正中間那張照片，跟顧意當(dāng)初在專家墻上看見的那張一樣，干干凈凈的臉，眸眼明亮，期冀的是那百丈天地。

    如今戛然而止。

    負責(zé)案件的鄭警官也過來，不僅僅是吊唁，也是告知萬長岐說最近案件的調(diào)查進展，在萬長岐的堅持下，他說了張志松的父親，張勉的殺人動機。

    理由很可笑。

    他不能接受自己拉扯長大成人成才的兒子變成一個廢物，張志松雙目失明最初，他并沒有被打擊到，直到張志松出院后，生活起居樣樣都要他照顧，看著家徒四壁，這個中年男人曾經(jīng)想過的一切美好生活，全部化作泡影。

    張勉無數(shù)次痛恨命運不公，更憤怒生活的打壓，這些無可抗拒的外在力量，將他人性背面的黑暗擠壓的愈加扭曲。

    他需要找到一個發(fā)泄口，去泄憤去報復(fù)。

    張勉知道萬霖絕對不會對他設(shè)防，所以，他拿起了那把刀。

    萬長岐聽見這個理由，臉上連傷心的表情都沒了，短短幾十秒，他反復(fù)在想鄭警官說的這番話，覺得這一切實在荒唐。

    這理由太可笑。

    太可笑了。

    顧意從吊唁廳出來，碰見站在門口發(fā)呆的陳北然。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裝，面沉如水，帶著離散的淡漠和疏遠，靜靜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顧意走過去，陳北然回神，他先說話：“穿這么點兒？”

    這兩天氣溫不是很高，顧意穿了條黑色長裙，看著有些單薄。

    顧意打消他的顧慮：“我馬上回了?！彼馄沉搜郏惠v車正巧停下，“叫的車到了?！?br/>
    “嗯?！标惐比幻嗣念^發(fā)，沒說別的：“去吧，到家發(fā)個消息?！?br/>
    顧意往下走了幾個臺階，又回頭看了看他，略有些不放心，陳北然會意，朝她扯出一個無聲的笑容。

    這人就這樣，心里有十分，面上頂多表現(xiàn)三四成，顧意低了下頭，沒在說什么，轉(zhuǎn)身往樓梯下走。

    陳北然看著她上車后，摸了根煙點燃。

    沒隔幾分鐘，齊硯出來，走到陳北然身邊，問：“還有嗎？”

    連煙帶打火機陳北然都扔給他，齊硯點燃抽了一口，視線穿過煙霧看的悠遠：“有時候覺得當(dāng)醫(yī)生真難，救人救命”他撇了下唇，繼續(xù)道：“救不了自己。”

    身邊的人一直沒說話，只低頭看著地面，手上的煙也沒再繼續(xù)抽，任由它自己燃燒，到齊硯以為沒有下文時，才聽見陳北然說：“那就救人吧?！?br/>
    陳北然轉(zhuǎn)頭，看向齊硯，眼尾淡漠與平常沒什么不同，他道：“能救一個是一個?！?br/>
    聞言，齊硯點點頭，表示認同。

    又過了會兒，陳北然問：“什么時候回去？”

    齊硯：“下午的高鐵?！闭f著他從褲袋里掏出車鑰匙，遞給陳北然道：“車在停車場c區(qū)。”

    陳北然應(yīng)下：“謝了?！?br/>
    抽完最后一口煙，齊硯將煙頭掐滅，問陳北然：“還沒告訴她？”

    這話終于將陳北然的表情松動，陳北然搖頭，齊硯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但還是說：“說不定人家沒你想的那么脆弱?！?br/>
    脆弱嗎？陳北然似有若無地笑了下，未必是這樣，按顧意的性格，如果她真知道，可能會立馬跳起來罵他一頓。

    實際上，齊硯說的那句話，陳北然還聽過另一句，醫(yī)者醫(yī)身難自醫(yī)。

    默了幾秒，陳北然低聲：“再說吧?！?br/>
    顧意到家后給陳北然發(fā)了個消息，那頭回了個好，并說自己下午要去醫(yī)學(xué)院，顧意回復(fù)知道了，便不再有下文。

    她獨自在家待到黃昏時分，見這人既沒有要找她也沒有要聯(lián)系她的意思，索性換了身衣服回顧宅吃飯。

    今天回去，她在客廳沙發(fā)上看見一個身影。

    顧意坐過去，叫了聲：“嫂子。”

    宋如文恬靜一笑：“回來啦。”

    宋如文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美人，不僅長得溫婉大氣，氣質(zhì)也是絕佳的，所以顧意第一次看見她時，忍不住問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顧慎手里。

    顧意靠在沙發(fā)里，問起顧慎：“我哥呢？”

    宋如文抬手向小花園那邊揚了下，舉手投足間都是優(yōu)雅：“跟爺爺下棋呢?！?br/>
    除了陳北然，在顧延呈的面前，顧意和顧慎說白了都是臭棋簍子，但每次下棋都是盡心盡力，為的就是哄老爺子高興。

    兩人閑聊了幾句，顧意想起一事兒來。

    顧意：“嫂子，你最近是在做胃部腫瘤的研究嗎？”

    宋如文：“對，所里說那個團隊正好缺個人，就讓我去了?！彼鞴ド?，在腫瘤方面涉獵不多，只是剛好的契機，也算是個突破。

    被突然問起，宋如文有些疑惑：“你問這個干什么？”

    “沒什么大事兒?！鳖櫼庋凵駸o異，“我最近在準(zhǔn)備一個采訪資料，想起來這人的名字好像在你那個資料上看見過?！?br/>
    宋如文偏了下頭，很快猜到：“你說方準(zhǔn)？”

    顧意：“對?！?br/>
    “他近幾年確實在這方面獲得了不少成就，所里把他挖過來，花了不少功夫?！?br/>
    “看著履歷是挺厲害?！鼻珊系氖牵櫼庠谡碣Y料時，發(fā)現(xiàn)這人和陳北然都在美國nih研究所待過，只不過方準(zhǔn)比陳北然晚去了一年。

    宋如文：“你們采訪是什么時候？”

    顧意低唔了聲：“還沒定，具體看對方的時間?！?br/>
    聊完工作方面的事情，兩人又聊了些別的什么，劉姨偶爾過來說上兩句，整間屋子里氣氛舒適的不行。

    陽臺院子里，顧慎落下最后一子，好整以暇的看著顧延呈。

    顧延呈手里捻了顆黑子，遲遲沒下，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棋盤看了半天，發(fā)出一聲感嘆：“臭小子，還真叫你撿漏了?！?br/>
    “誒！”顧慎坐直身體，他叫嚷：“我這是正兒八經(jīng)贏的?！?br/>
    顧延呈笑的眼縫瞇起：“行行行?！?br/>
    見勢，顧慎試探性的問顧延呈：“那咱們剛開始說的話，還算數(shù)嗎？”

    “算！”顧延呈有些無奈，他一大把年紀(jì)了跟小輩下棋，還要弄個什么奇奇怪怪的賭約，但這賭約不是別的，顧延呈道：“都聽你的?！?br/>
    顧慎笑：“行，我這就幫你聯(lián)系醫(yī)生去?！?br/>
    顧延呈看著他的背影，笑容里有幾分心酸，這圍棋哪是什么一日就能進步神速的東西，顧慎真想下過他，怎么還得要個十年。

    不過是顧延呈看顧慎絞盡腦汁的樣子，有意下了幾步惡手。

    難為這孩子最近心事重重，還想著要說服他盡快去醫(yī)院把手術(shù)做了，兀自想著，顧延呈看見客廳里坐著的顧意，她正聚精會神地聽宋如文說話。

    顧成明說這兄妹倆，一個活泛，一個冷淡，顧延呈反倒不這么覺得，其實顧家兩個孩子，個個心里都能藏事，只不過一個是不高興了還能罵兩句，而另一個，看著是沒心沒肺，真要遇上事兒，打他幾棍子也憋不出半個字來。

    將龍頭拐杖下的吊墜擺正，顧延呈看向外頭的那棵櫻桃樹，已經(jīng)結(jié)了不少果，馬上迎來成熟期，枝椏都被壓彎不少。

    今年看著是個好年。

    晚飯后，顧意掏出手機又看了眼，仍舊是沒有信息，她眉頭斂起幾分滯悶，這人動不動就消失不見的習(xí)慣到底是從哪兒養(yǎng)成的？

    過三秒，顧意跟劉姨說：“我今晚住家里?！?br/>
    她就不信，她治不了這人的壞毛病。

    顧意在顧宅一待就到了第二天晚上，吃過晚飯后，她沒再多待，倒也不是別的，只是劉姨揪著她最近瘦了的事一直念叨，她被念叨怕了。

    從顧宅出來時，她看見手機上有幾個陳北然的未接來電，她沒回。

    回家打開門，屋內(nèi)燈光明亮，顧意面無表情。

    坐在沙發(fā)上的陳北然，聽見這頭的聲響，將書本合起放到茶幾上，走過來，嘴角掛著淡淡笑意：“舍得回來了？”

    顧意拿鞋的手一頓，這明擺著是惡人先告狀。

    她看他表情稀松平常，應(yīng)該是心情好了些，顧意靠在門上，打量了他幾眼才說：“喲，好久不見啊?！?br/>
    陳北然惹她：“快兩天了?！?br/>
    顧意哼一聲：“手機又摔壞了？”

    沒等人接話，顧意又道：“你要不別買手機了，寫紙上吧，用漂流瓶漂給我?！?br/>
    聽出這話里的微微諷刺，陳北然自然知道她心里的不悅，解釋道：“昨天跟胡教授聊了很久，差不多晚上八點，醫(yī)院有個患者突然病危要緊急手術(shù)。”回憶了下，他接著說：“手術(shù)大概做到了晚上兩點多，等他情況差不多穩(wěn)定，上午又是門診會診，下午三點多我回來的，一直在家里等你?！?br/>
    陳北然聲音沉緩，一字一句都說的很認真，交代的還算清楚。

    顧意的氣還沒完全消，語氣卻軟了點：“那為什么不給我發(fā)消息？”

    陳北然坦言：“有空的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怕打擾你休息?！?br/>
    這顯然沒將顧意說服，她瞇起眼：“你不擔(dān)心我在哪兒？”

    陳北然：“我跟顧慎打過電話?！?br/>
    這話讓本來漸漸不那么生氣的顧意，覺得那勁兒又擰上了，她越過陳北然走向客廳，邊走邊發(fā)脾氣：“你怎么不跟他談戀愛呢？”

    自己的事，還非得要從顧慎那打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么呢。

    顧意抱起雙臂整個人靠在沙發(fā)上，闔起眼不再說話。

    氣氛冷靜了有半分鐘，顧意感覺身邊的沙發(fā)往下一沉，緊接著，陳北然捏住她的耳垂，她下意識要躲，被陳北然摟住肩膀撈回來。

    頭頂?shù)穆曇糨p而慢，帶著謹慎：“別動?！?br/>
    下一秒，顧意感覺細針穿過耳洞，接著陳北然將耳堵給她戴上，稍微調(diào)整了下角度，用同樣的方式給她戴好另一只，最后他在那珍珠上輕輕撥了下。

    來回搖晃帶起的力道讓顧意睜眼，她拿起手機看了眼，是個款式簡單的巴洛克黑珍珠耳墜。

    顧意看了兩眼，轉(zhuǎn)過頭睨他：“道歉禮物？”

    “是禮物?！标惐比怀姓J，但也否認，“但不是道歉?！?br/>
    在顧意略帶驚詫不解的眼光中，陳北然說：“之前在德國買的?！?br/>
    前兩天她跟他說丟了一只耳釘，也許就是看日出的時候，她就隨口一提，倒讓陳北然記起這東西來。

    買的時候，也沒別的想法，尋思應(yīng)該挺適合她，就買了。

    趁顧意研究的功夫，陳北然十分坦誠地說：“我確實是一忙起來就忘事兒，這么多年都這習(xí)慣，而且因為工作原因，手機不怎么帶身上，萬一有什么事兒我都是直接打電話，但是你手機到晚上就勿擾模式，我打不進來。”

    換句話說，以前他都是一個人過來的，經(jīng)常忙的昏天暗地旁若無人，也沒想過要跟誰說一聲，顧意自然明白這些，況且他年少時候就是悶的不行的性格，如若不是這般，那胃也不會壞。

    松了勁兒，顧意承重新抱起雙臂，斜著眼看他，語意深深：“那你得重新習(xí)慣?！?br/>
    “行。”陳北然答應(yīng)，笑著刮了下她的鼻子，“以你為準(zhǔn)?！?br/>
    說完，顧意又拿起手機，看了看耳朵上的小玩意兒，學(xué)著剛才陳北然的動作也撥了下，晃晃悠悠的好像在跳舞。

    她笑起，眼里是蘊著水光，清清澈澈。

    “還挺好看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