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室之中另有十多人，也是來應(yīng)聘書童的，其中不乏行了賄的聰明人。他們見自己賠了銀子都沒享受這等待遇，不免又妒又怒，一位胖公子質(zhì)問道：“喂，為什么這小子能坐著，我們卻要站著？”

    那家丁也不是好惹的，大喝道：“什么這小子那小子的，奉勸你對野哥放尊敬些。在這里，那是我說了算，你們要是不服盡管走人，別把自個兒太當(dāng)東西！”

    這小哥有個性，我喜歡。龍野拍拍那家丁的肩膀，十分欣賞地稱贊道：“小哥好風(fēng)采！你和我很對路子，咱們大可交個朋友，但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聽他發(fā)問，那家丁變臉比翻書還快，上一刻還是一副傲慢神情，這時卻立馬裝起了孫子，諂笑道：“小弟姓高，叫高樂，府里編號零二三。得野哥一句稱贊，小弟如沐春風(fēng)，勝讀十年圣賢書??！”

    零二三，排名如此靠前，想必在林府家丁界中應(yīng)該有些地位，從他的馬屁功夫就可以看出，這小子大有發(fā)展前途。龍野深諳此道，直接過濾了這番鬼話，付之一笑道：“原來是高兄，失敬失敬，有勞你的關(guān)照！”

    高樂急忙謙遜道：“野哥無須客氣，這點小事尚不足表達(dá)我對你的敬意。”

    先前說話的胖公子甚是有氣，斥責(zé)道：“這小子區(qū)區(qū)一介布丁，哪比得上我等享譽七大街八大巷的才子，他憑什么有如此待遇？你這家丁好不識趣，謹(jǐn)防我向管家檢舉你！”

    “程公子說得好，我們挺你！”場上余人連聲呼喝，仿佛這位程公子就是他們的代表，說出了他們的心聲。程公子面露得色，想要作揖以表謝意，卻由于身寬體胖竟彎不下腰去，臃腫的模樣十分好笑。

    高樂剛剛是為了討好龍野，方才逞了一回英雄，眼下被人捏中要害，惹了眾怒，不由得泄了氣，一時間手足無措。

    這事主因自己而起，龍野當(dāng)然不會讓朋友吃癟，必須得幫上一把，立馬圓場道：“高兄在此間全權(quán)做主，為人處事卻秉持以德服人，不和宵小計較，如此高義，著實令人敬佩！”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不僅給了臺階，而且顧全了高樂的顏面，使他好生感動，頓時對這位野哥由衷的崇拜。

    程公子知道不能與高樂鬧僵，便把矛頭直指龍野，喝道：“小子，如果你有本事服眾，我們便容許你坐著，只怕你不敢與大家一較高下！”他一口一個“我們”“大家”，乃是為了把眾人拉入陣營，群起而攻。

    這等小算盤，龍野豈會不知，起身環(huán)回打了個揖，笑道：“幾番爭論只為凳，讓你一坐又何妨，長城萬里今猶在，不見當(dāng)年秦始皇！區(qū)區(qū)不才，怎敢與諸位博聞強(qiáng)識的大才子相較量，這凳子不做也罷。小弟不曾讀過幾本書，程公子若要考校，只好斗膽一試?！?br/>
    一聽這首應(yīng)景而作的好詩，眾才子齊齊變色，自問無此急智和才學(xué)，當(dāng)下哪敢再輕視龍野，凝聚的攻勢霎時便被這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地化解掉了。程公子驚詫不已，心中隱隱生出怯意，但他騎虎難下，唯有硬著頭皮道：“小子休要得意，本公子今日就和你斗上一斗！”

    龍野為難的嘆了口氣：“我這人向來低調(diào)得很，從不與人相爭。既然程公子執(zhí)意如此，那便請了，若有得罪還請寬恕則個?！?br/>
    程公子輕蔑地哼道：“我問你，街上有惡犬追來，你跑不跑？”

    “惡犬追我，不跑?！饼堃吧衩匾恍?，“程公子追我，撒腿就跑?！北姴抛勇勓韵胄?，但礙于立場只好憋著。

    程公子著惱，憤憤道：“你直接回答跑還是補跑，說些廢話干什么？”

    龍野嘻嘻笑道：“我若答跑，程公子肯定會追問跑不跑得過，結(jié)果無外乎三種：跑不過，你會說不如畜生；跑得過，你會說比畜生還畜生；即便跑得一樣快，你也會說和畜生無異。既如此，我當(dāng)然選擇不跑了，那惡犬又非程公子，追上來也不一定會咬我。”

    程公子一怔，沉著臉不說話了。眾才子恍然大悟，原來這題中竟是陷阱遍布，叫人無從作答，就算選擇不跑，也難免落得個被狗咬的結(jié)果，這小子果真厲害，暗藏得如此高深的殺機(jī)竟然也被他瞧了出來。

    “程公子，該我出題了，問——一個胖子從百丈高處摔落下來，會變成什么？”

    大家一聽“胖子”，不由自主地看向程公子，目光中充滿好奇，似乎在想：他摔死了到底會變成什么呢？程公子臉色一紅，恨恨咬著牙苦思，心想除了死人、尸體，格外還會是什么？又覺答案定不會這樣簡單，于是乎絞盡腦汁地思索。

    眾才子思考半晌，給出了“豆腐干”“豬腦花”“肉蔥餅”等各種各樣的奇妙答案。龍野連連搖頭，暗嘆才子們的想象力真他媽的豐富啊，這都離不開吃的。

    “我答不出來?！背坦酉肓税胩?，無奈的搖頭。

    “程公子過謙了?！饼堃肮傲斯笆?，忍住笑宣布答案：“一個胖子從百丈高處摔落下來，當(dāng)然會變成——死胖子！”

    “噗嗤”一聲，在眾人一呆之際，窗外一道清脆的聲音率先笑了出來，接著便是大家捧腹大笑的聲音。程公子氣得滿臉通紅，自覺無顏再呆下去，急忙灰溜溜的沖出了斗室。其他才子見他拂袖而去，少了一個競爭對手，自是無比愉悅。

    “野哥，你真行！”高樂此刻對龍野的敬仰有如濤濤江水連綿不絕，任何馬屁都不足以言表。

    龍野嘿然不語，遠(yuǎn)望窗外白云，目光深邃如星空。遙想北方戰(zhàn)火正濃，遍地狼煙，江南士子身處太平地，不思救亡圖存之計，整日價讀書寫文、吟詩作對，卻只有個半吊子水平，就這點心胸和墨水，實在白瞎了書本，想來他們定是把功夫用在了花差花差上面，真是悲哀！

    房間里陸陸續(xù)續(xù)又來了不少人，高樂一一點錄，見已夠三十之?dāng)?shù)，便道：“既然大家來齊了，那么這組的考核正式開始！諸位請看——”他拉開身后屏風(fēng)，露出墻上兩幅七尺長的潑墨畫，畫上內(nèi)容如出一轍，皆是一般的山水、一般的鳥獸，乍看之下絕無二致。

    高樂清了清嗓子，說明規(guī)則：“這兩幅畫看似一模一樣，實則共有十處不同，各位只要找出一處即為合格，便可進(jìn)入下一關(guān)。十處不同全部找出之后，余下的公子只有以后再來了?！?br/>
    諸位才子起先以為要點評畫卷，盡都惴惴不安，苦思精辟妙語，一聽只需找出不同之處，頓時又興奮起來，急忙從右至左、從上到下逐一比對兩幅畫卷。

    大家來找茬的游戲，龍野玩得嫻熟無比，深諳其中三昧，不同點往往就在最不經(jīng)意之處。依照這個準(zhǔn)則，他首先立足于全局，然后著眼于關(guān)鍵部分，片刻間便已發(fā)現(xiàn)了一處不同——左邊畫中那只開屏孔雀，尾巴上畫了十七根炫麗的羽毛，而在右邊畫中則是十八根。

    “回答正確，野哥太了不起啦，初審合格，快快請進(jìn)里面的房間！”高樂這么一吆喝，眾才子的目光頓時唰的一下齊齊射向龍野，看著他慢悠悠地走進(jìn)內(nèi)室，眼里的妒火似要燒死個人。

    內(nèi)室之中站著十來人，有的在埋頭思索，有的在焦急等待，那位吟詩的柳兄亦在此間。他正踱著步子想著事情，乍見龍野竟是吃了一驚：“你怎么會來這里？”

    你能來，老子怎么就不能來？龍野瞟了他一眼，沒好氣的道：“我來應(yīng)聘書童啊?！?br/>
    “這小子肯定是買通了考核的家丁，不然憑他的能耐怎么可能會進(jìn)入這一關(guān)?！绷重Ｗ蕴纨堃熬幣帕艘粋€理由，詢問道：“嘿，這關(guān)考什么？”

    “不知道?！饼堃奥柫寺柤?，望著屋里徘徊的眾公子，心頭老大不耐：“這些人衣著光鮮，又自負(fù)才學(xué)，怎么看都不像貧下中農(nóng)。讀了那么多年的書，卻甘心來掙著搶一個書童的飯碗，真是一群傻叉！”他環(huán)視了一圈，目光回到柳兄身上：“這人更是個大傻叉！”

    柳兄以為他不愿漏題，暗自有些氣惱，眼珠一轉(zhuǎn)，賊兮兮的笑道：“這一關(guān)的規(guī)則是三人一組抽簽回答問題，首先答對者才有資格進(jìn)入下一關(guān)。小兄弟，干脆你我二人同組吧，你意下如何？”

    “這貨之所以獻(xiàn)殷勤，定是認(rèn)為我才學(xué)低下，不足以對他造成威脅。先是考口才，接著考眼力，這一關(guān)又考智力，林家也夠麻煩的，招個書童而已，居然搞這么多花樣。”龍野略感郁悶，無所謂的點了點頭：“柳兄盛情相邀，小弟怎好拂你的意呢，你我同組那是再好也沒有?！?br/>
    “那就這樣說定了！”柳兄高興不已，眉飛色舞地又去拉了一位看似木訥的公子，組好了隊伍。

    三人一同走到臺前，負(fù)責(zé)考核的家丁問了名號，一聽竟是傳聞中的龍野，立馬點頭哈腰的奉承了一番。柳兄瞧著詫異極了，低聲問道：“龍小兄，你到底給他們送了多少銀子？”

    “送銀子？”龍野一愣，義正辭嚴(yán)的道：“小弟為人向來剛直不阿，一身浩然正氣，柳兄萬萬不能以己度人??！”

    柳兄翻了翻白眼，將龍野從頭到腳鄙視了一番，尋思：“瞧他這副窮酸樣，也不像是有錢打點的人，看來應(yīng)該是靠運氣進(jìn)到這一關(guān)的。他媽的，我可是花了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啊，夠的上去秦淮河玩好幾圈了！”

    “龍公子，柳公子，李公子，請你們抽題！”

    那家丁考官將一個開口的紙箱遞了過來，柳公子、李公子急忙搶在前頭抽題，龍公子卻毫不著急。先抓后抓概率都一樣，有什么好搶的？他漫不經(jīng)心地從箱里取出一張折疊的紙片，展開一看，忍不住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