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笛聲悠然,從地獄而出,飄零四散。
吹笛人眉間的煙火印記顯示出她和身后紅色烈焰印記大門的赤焰地獄有些許關(guān)系,這把玉笛是她自出生起就有的。
母親說,這玉笛是九重天外天的宮宇正殿上的女媧玉石打造的,不知為何她半妖半魔之身會有這天界的仙物,問過母親多次,都沒有得到答案,便也不再執(zhí)著于此。只是每一個(gè)月圓之夜,地獄大門打開,亡靈趕路之時(shí),她都會站在這冥界地府和人間萬世的奈何橋之間,看著這些生死薄上已經(jīng)除名的人間惡靈,被運(yùn)送至比地府還要深的赤焰地獄,奏一曲人間哀事的笛曲,也不知道是為這些惡靈脫離人間苦海奏樂歌,還是為自己幾千年在這黑暗無垠的地底生活,奏悲歌。
她是秋水,沒有姓,赤焰地獄執(zhí)掌人的義女,冥界大公主。
冥界之人忌諱在白日里行走六界,一是眾生皆遠(yuǎn)離冥界,二是冥界里的人,乃半妖半魔之身,煞氣深重,與人間,天界,乃至魔界,妖界都無法共存。只有天宮受刑之人,人間罪孽深重之人,妖魔兩界修煉走火入魔,魔障纏身之人才會被發(fā)配到這地底煉獄。
今日的亡靈似乎比上月只增不減,聽說現(xiàn)在的人間戰(zhàn)亂四起,也難怪面目可憎的亡靈較之前多了許多,秋水的笛聲還未結(jié)束,烈焰大門被打開,身著深紫色長袍,手持一把昆侖扇的女子,走了出來。
“姐姐,母親四處找你,我就知你在這里。”
那女子看上去比秋水要小一些,也比她看上去俏皮一些,額頭上同樣有一個(gè)煙火印記,只是她的印記尚淺,她過來摟住秋水的左臂,將昆侖扇藏于身后,秋水打趣地說到:“母親把這昆侖扇贈予你了?可是當(dāng)作了你的法器?”
那女子將昆侖扇執(zhí)于胸前,打開,絲帛的扇面顯示出金色暗光,即使這地底,仍然可以看到這扇面上金線密布。昆侖扇乃天界愛物,是上古時(shí)期的昆侖山神隨身佩戴的法器,后歷經(jīng)天宮大劫,六界騷動,輾轉(zhuǎn)到了母親的手里,傳說這昆侖扇的扇骨是昆侖山神的坐騎天元獸的脊背骨打造,堅(jiān)硬無比,可擋一切鋒刀利劍,是一把不可多得的防身寶物。
那女子臉上得意地笑道:“母親說了,上月押送妖界亡靈的差事干得不錯(cuò),妖界難得沒與我們起沖突,還乖乖將這些妖精的妖靈悉數(shù)奉上供母親修煉彼岸花精,所以才把這昆侖扇贈予我,當(dāng)作我的防身法器?!?br/>
那女子抑制不住臉上的笑意,秋水挾著她的手往殿內(nèi)走去。
子時(shí),人間陰氣最重的時(shí)刻,此刻殿內(nèi)也燃起了冥火,人間用青油打火,而冥界,則用人間尸骨的尸油點(diǎn)火,母親端坐在殿內(nèi),正在閉目養(yǎng)神,聽到腳步聲,睜開了眼,姐妹二人單膝跪地,異口同聲地說道:“母親安好?!?br/>
侍女送上了早已準(zhǔn)備好的腰牌和衣服,這腰牌是冥界通往人間的憑證,每日子時(shí)冥府大門打開,魂魄歸世。冥界都是半妖半魔之身,在人間行走多有不便,人間和天界修道成仙之人將她們與妖界的人視為一黨,但是憑此腰牌暢通無阻。這衣物,是人間之物,清冽的玫瑰汁子香氣,還有芍藥的花紋圖示繡在衣物上,香肩外露,酥胸半遮,任這人間男兒誰人看了都是移不動半步,只求耗盡畢生心力,也想與這衣著霓裳的美人,醉死溫柔鄉(xiāng)。
“秋水,慕禾,今日是月圓之夜,魔界長老,天界小仙也會去往人間,一切小心行事,萬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若不到萬不得已,不可露出你們的法器,招來無妄之災(zāi)?!?br/>
母親叮囑一番之后,姐妹二人換上衣服,去往人間。
秦淮河畔,酒肆林立,船舶縱橫,人間的大好時(shí)光在這煙花柳巷里仿佛都被放慢了腳步,即使身處群雄亂世,可這溫柔鄉(xiāng)里的恩客卻始終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醉夢春宵。
白晝,姐妹二人是赤焰地獄的公主,入夜,絲竹聲樂,酒醉燈起,她們就是這秦淮河畔最大聲色場所水云間的大小掌柜,柳依依和柳蘇影。在人間,誰人不知這水云間雙艷,碧手媚眼,薄唇粉腮,游走在各路俠客與親王貴胄之間,迎來送往,將這秦淮河上一半男人的魂兒都盡數(shù)勾了去。
無數(shù)人散盡家財(cái),一擲千金就為了與這兩位掌柜同桌對飲,只是從這水云間立于此處起,每年能有此殊榮進(jìn)入二位掌柜香閨的人,屈指可數(shù)。盡管如此,這水云間里的其他姑娘,也都是人間的瀲滟春色,直叫人心生流連。
今日不同,是水云間一年一度的千舞會,大小掌柜和各路頭牌早已粉飾裝扮完畢,水云間的大廳里也早早就搭起了舞臺,圍繞在舞臺周邊的是整整齊齊八張高桌,桌上有酒香清奇的琥珀醉和樓蘭進(jìn)貢而來的精美酒具,水云間今日也破例允許女子進(jìn)入。這里一下子擠滿了人,有人是一擲千金為了上桌喝酒,有人是聽說水云間的名聲來一探究竟,而那些女子,不少也女扮男裝偷偷溜了進(jìn)來,想來看看這色藝雙全的二位掌柜到底是何來頭,竟引得自家相公流連花叢。
一陣騷動后,舞臺下方的鼓點(diǎn),笙和古琴合奏,一曲柔美玲瓏的樂聲起,蒙面的二位女子從天而降,身纏紅色緞帶,身姿婀娜地落于舞臺中央,額間點(diǎn)綴了外邦瑪瑙,媚眼如絲,只是一個(gè)回眸,臺下的觀眾便失了神,丟了魂。
蒙面的二人正是柳依依和柳蘇影,猶如一對繾綣的戀人,擁抱,分離,又將眼神死死地鎖在對方的身上,伸出玉手將對方拉回舞臺中央,撫摸,如同水蛇一樣,一人在另一人的身下纏繞,仿佛一陣云雨之歡過后的不舍和貪戀,好像要把對方揉進(jìn)自己的骨子里,融為一體。臺下的看客被這熱烈又帶有勾引味道的舞撩得春心蕩漾,不少人紅著臉,還有一些女子一邊說著:“成何體統(tǒng)!”一邊退出了人群。
這人間的禮教,道德,約束,和思想,與這煙花之地而言,不過是廢紙,廢話,當(dāng)這樂停舞落,一眾看客心里的癡嗔貪念早已臨駕于禮節(jié)束縛,四書五經(jīng)之上,都開始展現(xiàn)出最原始的人類欲望,直勾勾,赤l(xiāng)uol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