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xué)四年級的純潔，父母帶著吳延一起回家，這是他第一次正式回去看望兩個姐姐。

    “你姐姐們不愿意見我們，你自己去吧?！蹦赣H對他這樣說。

    吳延一個人去了。先敲二姐姐的門。二姐姐只比他大一歲半，她又瘦又矮，扎著兩個麻花辮子。

    “你是誰??？”小女孩抬著頭看著這個巨大的男孩兒。

    “我是吳延，姐姐?！?br/>
    她們倆又去找大姐。大姐比較大了，這一年已經(jīng)16歲，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她見到妹妹就牽起手。兩個女孩送在不一樣的人家里，過著不一樣的日子。二姐的養(yǎng)父母對她不太好，吃的穿的都不好。大姐家只有她這一個養(yǎng)女，在當?shù)匾菜闶菋缮鷳T養(yǎng)長大。自小，她知道這個女孩是自己的親生妹妹，有什么好東西總是分給妹妹一份。

    她拉著妹妹的手問，你怎么跟這個人在一起？

    “他是咱們的弟弟啊，姐。”小女孩天真地說。

    吳延其實每年過年都回老家?？杉胰俗迦撕孟窨偸前阉徒憬銈儎澢褰缦?。更不要提主動去拜訪了。每年回老家，小男孩應(yīng)酬多得要命。除了一頓接一頓的大餐之外，親戚們灌他白酒，幾乎是從幾歲就開始了。

    這是第一回，10歲的吳延跟著姐姐們在鄉(xiāng)間奔跑玩耍。她們帶他去看偷偷養(yǎng)在田里的小兔子，又帶他去小賣部買冰棍，買糖。

    “我給你們買頭花戴，好不好？”吳延體育成績很好，代表學(xué)校出去比賽，獎金總是不少的。

    “你是弟弟，不能讓你出錢的?！贝蠼憬愫転t灑。

    三個小孩坐在田埂上吃冰棍兒，真好吃啊。吳延心想。他偷看兩個姐姐，比他大六歲的大姐也比他矮那么多。

    這兩個小女孩，那么小就被父母拋棄。她們心里有多恨，可是，對弟弟又這么好。

    “媽媽很想你們?！眳茄虞p生開口?！八细抑v你們兩個，講著講著就哭?！?br/>
    “媽媽是不是很好的？”小姐姐拉著他的袖子。

    “別被騙了，”大姐姐瞪了妹妹一眼，“想我們算什么，扔了就是扔了?！?br/>
    “咱們要不是吳家人就好了?！眳茄虞p輕嘆氣。

    他在大城市里念書。家家戶戶都是一個孩子。班里的小女孩，哪個不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他有時候看著那些小女孩穿著漂亮的衣服，背著漂亮的書包，頭發(fā)上戴著卡通頭花。他每次都會想，如果我的姐姐們也投生在這樣的家庭多好。

    “傻。”大姐姐笑，“一家只能生一個，要是別人家，生了我，哪有你們兩個?！?br/>
    三個孩子不說話，都玩著自己的鞋帶。

    “姐姐，你們一定要考上大學(xué)。我...我想辦法掙錢，供你們?！?br/>
    “你才十歲，你供個屁哦?！贝蠼憬阈Φ煤芊潘??！拔夷苌细咧芯退悴诲e了，你二姐肯定是不能上高中的?！?br/>
    “我爸爸媽媽生了弟弟，錢嘛肯定是要留給弟弟的?！倍憬阊劬η宄?。

    吳延心里特別難受。過完年回到學(xué)校，他想盡辦法掙錢，甚至還在學(xué)校里倒賣零食。同學(xué)們當然都給他捧場，每天都能賺不少錢?？墒撬麉s收手不干了。他看著他的小兄弟們，把自己的零花錢全都拿來買他售賣的那些便宜不好吃的零食，心里如何過意的去。

    他又想辦法出去找工作，可一來學(xué)校管得很嚴，二來這么小的孩子，連身份證都拿不出來。長得個子再大，誰敢雇傭？

    一年轉(zhuǎn)眼過去，他心思不放在學(xué)習(xí)上，成績下滑了很多。成績單拿回家的時候，父親嘆了那么長的一口氣。

    突然之間，吳延有點了解了父親的無奈。

    在這個世上，想護著母親，又想護著兩個姐姐。有什么辦法？

    有一天，母親把吳延偷偷叫到房間里，拿著一封信，朝著他晃一晃。吳延還是第一次見到母親這樣開心。她眼睛里滿是星光，就像老家寒夜的星空。

    “你姐姐給我寫的信。”母親笑著說。

    “二姐姐？”他想，二姐姐那么溫柔。

    “是你大姐姐?！?br/>
    “大姐姐說什么？”吳延驚叫，可他馬上捂上了嘴。

    “我還沒敢看呢。你先看看，要是我看了會傷心，我就不看了。”母親一邊笑著，一邊淚光閃閃。

    吳延拆開信，里面夾著三百塊錢。

    徐禾媽媽：

    我是吳月蘭。我和妹妹一切都好，請不要掛念。妹妹長高了好多，長得也漂亮?？墒敲妹媚懽犹。峙孪衲?。這沒有關(guān)系，我會護著她。等我嫁人了，也給妹妹說一個好親事。我們都要嫁好人，嫁一個跟爸爸不一樣男人，對我們好，帶我們離開這里。等我們嫁了人，就去看你。

    弟弟告訴我們你有苦衷，我心里懂。在我們這里，家家戶戶都是這樣的。可你們那里可能不一樣吧？我從電視里看到，你們大城市，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這樣子的。你們走了那么遠，心還是在我們這里。我真替你覺得不值。

    弟弟就要上初中了，我給弟弟三百塊錢，是我攢的。城里的孩子都穿名牌，別讓弟弟吃虧。

    吳月蘭

    吳延看完了信，只呆呆地把信遞給母親。

    母親讀完了，淚流滿面。

    “媽，你傷心了？”吳延問。

    “不傷心，媽媽不傷心。媽媽太高興了?！?br/>
    姐姐的字寫得很秀氣，文章寫得又十分通順。十幾歲就攢下了三百塊錢，很有可能已經(jīng)退學(xué)了。吳延年紀還小，看不出她身處鄉(xiāng)間，只有高中文化水平，可卻想得很多。她空有一腔志向，卻無從投放，唯有嫁個好男人才是能看到的唯一的出路。

    媽媽給姐姐寫了回信，叫吳延去寄信。吳延沒敢偷看母親的回信，只偷偷也寫了一份回信，夾在里頭。

    他告訴姐姐，他們這里很好。姐姐要想過來打工，他和媽媽都會幫著姐姐。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無論是吳延還是媽媽，雖然誰也不說，可都在苦苦等著。就這樣等著，一年年過去。過年再回老家，兩家都說姐姐們出去打工，過年也不在家。母子兩個就這樣期盼著，等待著，留心著姐姐們的蛛絲馬跡的消息。吳延初中畢業(yè)，考上了很好的高中，接著又是高考。

    他本來成績就好，再加上體育特長加分，便順利考上了最好的大學(xué)的法律系。

    高考完了的這一年暑假，吳延從外頭打工回來，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大姐姐。

    她曬黑了，頭發(fā)也放下來了。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舊衣服，棉布都磨薄了，可她更漂亮了。

    “你回來啦？”姐姐咧著嘴笑，掂著腳尖揉了揉他的頭發(fā)。

    “姐?！眳茄痈吲d得不行，話也說不成整句，臉也紅了。

    拉姐姐進門，爸爸媽媽都還沒下班。他又是倒水又是切水果，忙個不停。姐姐只拘束地坐在沙發(fā)上，用明亮的眼睛張望著這個房子。

    爸爸工作好了，家里也重新裝修過。媽媽那個時候可開心了，家具、裝修都選了最時髦的風(fēng)格。姐姐看著這一切，一定在想，我本來是這樣的家庭的孩子啊。

    “姐，你怎么不給我回信？”

    “回信干嘛？你不是讓我來嗎。我這不是來了嗎?！贝蠼憬氵€是很瀟灑。

    “這都多少年了?！眳茄尤滩蛔∪鰦伞?br/>
    “弟弟，你給我找個房子住，最便宜的就行。我去找工作?！?br/>
    “這是什么道理？”吳延擰著眉頭，“來都來了，當然要住在家里了?！?br/>
    “我才不要跟他住在一塊兒?！苯憬阋矓Q著眉頭。兩個人的模樣，一樣。

    “爸爸沒有你想的那么壞?！眳茄訑Q著手指頭說，“他跟家里的人一樣，腦子僵。”

    “你再說，我就走了啊。我自己找房子去?！?br/>
    “你來的信，媽媽藏著，爸爸拿出來偷看了好幾回?！眳茄诱f，“光被我看見就好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