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降臨,原本已經(jīng)探頭的嫩綠又畏畏縮縮地不敢輕舉妄動了。
《壞孩子》就在這樣一個天氣里低調(diào)地開機了。崇明那時候才知道,趙安格一眼相中的另一個主演就是穆瀟,他當初是看《戰(zhàn)爭啟示錄》以及它的紀錄片,被這兩個人之間那種微妙的氣場所吸引,義無反顧地選擇這兩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作為自己影片的主演。
與其說《壞孩子》是同志片,不如說這是一部青春文藝片,包含著青春的懵懂、彷徨、莽撞,成長帶來的傷痛,這種傷痛不僅僅來自成人世界的入侵,也來自內(nèi)部價值觀的重鑄。
孟驕陽,就像他的名字,是驕陽一樣熱烈耀眼的驕子,驕傲、張揚、無法無天,學(xué)生眼中的風云人物,老師眼中的問題學(xué)生。
張看,優(yōu)秀、寡言、疏離,老師眼中的尖子生,學(xué)生眼中的假清高。
他們在同一條街上長大。一個是長在老人身邊的有錢人家的小孩,住在典型的江南大戶人家的老宅里,從小就無法無天,帶領(lǐng)著一群小跟班橫沖直撞,招搖過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個是住在狹窄陰暗的教師公寓里的單親孩子,在母親上班的日子里,被鎖在家里學(xué)習(xí)那些根本不屬于他那個年紀的東西,自己跟自己玩,站在六樓的陽臺看那個充當大帥的孩子率領(lǐng)他的兵們從他的樓下呼嘯而過。
他知道他,他卻不知道他,他們念同一所小學(xué),同一所初中,卻從來沒有交集,直到初三那年的夏天——
崇明原來以為,趙安格是想他演張看這個角色,畢竟他前面兩部影片的角色,都是那種沉默寡言的類型,出乎意料,趙安格要他接的是孟驕陽這個角色,張看這個角色給了穆瀟。
崇明看著穆瀟裹著穿著羽絨服,裹著一條棗紅色的羊毛圍巾,露出略尖的下巴,戴著毛茸茸的兔毛耳罩,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游離天外,實在不能將劇本中那個冷冽、沉靜、敏感,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張看聯(lián)系到一起。
但等到化妝完畢,崇明看著走出化妝室的穆瀟,微微愣了愣——發(fā)型微微修剪了一下,鼻梁上架了一副銀邊眼鏡,依舊是羽絨服,圍一條棕色格紋的羊毛圍巾,站在眼前,那么安靜,那種安靜不同于穆瀟平日里的神游天外,而是一種隱忍寡言,一種遠遠地站著看別人熱鬧的冷清。
崇明相信:趙安格確實獨具慧眼。
第一天的拍攝任務(wù)并不重,崇明坐在休息室里翻著劇本,與他對戲的女演員遲遲不到,導(dǎo)致整個劇組的進度都落下了——
穆瀟跨坐在椅子上,下巴擱在椅背上,在玩平板電腦。隱隱約約從外面走廊傳來紛沓的腳步聲,然后,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被簇擁著走進來,漂亮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不高興,正是《壞孩子》里的女一號廖靜書。
廖靜書今年剛滿二十二,以一部偶像劇迅速竄紅,卻馬上摒棄了偶像劇女主角的路線,借著走紅的東風,參演了幾部大片,雖然都是小角色,卻讓她賺足資歷,將同期出道的女星遠遠甩出幾條街去。
這樣年輕就這樣紅,自然盛氣凌人,似乎花團錦簇的人生就實實在在地握在手里。從進門起,她的目光就沒有落到任何人身上,連穆瀟和崇明這樣要跟她搭戲的也沒分到她半點的注意。
化妝師文迪走過去要替她化妝,卻被她的助理客氣地擋開了。
“謝謝,不麻煩了,廖小姐有自己的化妝師——”
化妝師的臉色難看了一下,不過在圈子里混了多年,城府也有,當下笑笑,避開了。
導(dǎo)演趙安格從外面進來,看了一眼閑在一邊的化妝師,廖靜書終于說了進門之后的第一句話,“導(dǎo)演,不好意思,錄節(jié)目晚了,讓大家等。”
導(dǎo)演淡淡地點點頭,環(huán)顧了一圈,說:“二十分鐘之后開拍,準備一下?!?br/>
拍攝很不順利,廖靜書對劇本根本不熟,頻頻ng,崇明的臉色當下就不好看。廖靜書也知道自己有點犯眾怒了,但她卻不愿拉下臉,臉黑得比崇明更甚,最后干脆甩手不干了,派頭擺得被影后還大。崇明是好脾氣的人么?眼皮一撩,嘴角要笑不笑地翹起,那樣子要多諷刺就多諷刺,要多不屑就多不屑——
趙安格是脾氣溫和的人,將一切都看在眼里,沒說什么,只叫收工。
廖靜書一秒鐘也沒有多待,如同來時一樣,一大群人簇擁著她浩浩蕩蕩地離開。
隨著片約越來越多,有些事情也不好再親自去做,靳飛煬給崇明找了一個助理,二十出頭的大男孩,平時話少但人機靈,看崇明的臉色,就知道他心情不好,很有眼色地沉默而迅速地收拾東西?;瘖y師文迪大約有些覺得彼此有相同的遭遇,過來同崇明搭話——
“知道廖靜書為什么不高興么?聽說先前她要求自己專用的休息室,片方?jīng)]同意,所以今天故意遲到來著,讓全劇組的人等她一個,好顯示自己的能耐嘛——嗤,這才演過幾部電影,尾巴就要翹到天上去了,拿自己當個人物——也不想想這紅得底氣足不足,聰明人就該學(xué)著謙虛低調(diào),哪一天摔下來,那就好看咯——”
他看崇明反應(yīng)淡淡,湊過去,神秘兮兮地說:“我聽說,她是制片方安排進來的,趙導(dǎo)也沒太指望她?!?br/>
崇明走出攝影棚的時候,助理小楊已經(jīng)將車開到門口了。
今天不僅是《壞孩子》開拍第一天,也是顧里掇竄著要給崇明慶祝喬遷的日子。杏花渡的公寓,崇明一星期前搬進去的,他本來并不想興師動眾,他在這個世上,認識的也就那么幾個,無牽無掛,像飄搖的浮萍,住哪兒都沒有多大區(qū)別,但陶藝還硬是在他搬進那房子的當天,按著習(xí)俗讓他拜四角,嚴苛地將一套封建迷信的儀式完成。顧里是喜歡熱鬧的,非要擺上一桌替他慶祝慶祝。本來說好六點鐘,結(jié)果因為廖靜書的關(guān)系,硬生生地到七點才收工。崇明也不知道顧里他們是不是還在。
公寓在七樓,出了電梯,崇明掏出鑰匙開門,剛將鑰匙插、進鑰匙孔,門就打開了,門后是薛年,長身玉立,烏黑的眸子溫潤如玉。崇明愣了一下,顧里從薛年伸頭探出頭來,然后一把勾著崇明的脖子將他帶進屋來,滿嘴酒氣,“喲,小崇明回來啦,進來進來!”
房間的桌上已經(jīng)擺了滿滿一桌的菜,劉宜農(nóng)抬眼看了崇明一眼,筷子不停地伸向菜盤,陶藝身上還圍著圍裙,優(yōu)雅矜貴地翹著手指認真無比地剝一只基圍蝦,桃姐已經(jīng)喝得兩腮粉紅,艷若桃花,一手撐著臉頰,一手端著酒杯朝崇明示意,“主角回來了,來晚了,喝酒!”
崇明忽然懷疑,他們哪里是要替自己慶祝喬遷之喜,根本就是找個借口吃喝玩樂吧。
顧里將他按到椅子上坐好,給他倒了滿滿一杯的酒,嚷道,“來來,自罰一杯?!?br/>
薛年將酒杯拿開,斜了顧里一眼,“胡鬧什么,先吃點東西墊墊胃?!?br/>
崇明卻忽然拿過酒杯,仰頭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完,顧里、劉宜農(nóng)、桃姐愣了片刻,轟然叫好,“小崇明,帶勁!”
薛年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崇明,一杯酒倉促下肚,他的眼眶有些紅,臉上掛著少年明媚挑釁的笑,沒心沒肺。顧里更來勁兒了,桃姐、宜農(nóng)跟著湊熱鬧。
一直鬧到午夜這餐飯才散了,幾個人勾肩搭背地離開,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薛年給他們叫好出租,看他們上車離開才回公寓——
桌上一片狼藉,崇明趴在桌上,臉到脖子一片通紅。薛年剛想扶他回房,忽然聽見他說:“下雪了——”他的臉枕在自己的胳膊上,面朝著露臺,眼眶微紅,眼里一片酒醉的水潤,那聲音也是軟軟的,像撒嬌。
薛年朝外面望了一眼,果然暖黃色的燈光下飄起來雪花。他轉(zhuǎn)過頭伸手在崇明額頭彈了一下。
崇明摸摸額頭,看著薛年的目光有些古怪。
薛年轉(zhuǎn)身進了廚房,倒了一杯水出來,發(fā)現(xiàn)崇明已不在原來的地方,通向露臺的落地玻璃窗打開,冷氣呼呼地往里面刮,崇明就坐在門口,傻乎乎地看著飛舞的雪。
薛年皺了皺眉,走過去,“怎么了?是不是難受?”
崇明似乎沒聽到,眼睛看著雪花一眨不眨,好一會兒,他幽幽地開口,“你怎么沒走呢?”
薛年正想說話,崇明已經(jīng)站起來,朝露臺走去,冷風夾著冰涼的雪花吹在他的臉上,鉆進他的衣領(lǐng),他縮了縮脖子,伸出手推起欄桿上的積雪,認真地堆了一個小小的雪人,然后轉(zhuǎn)過身,對站在門口的薛年笑了一下,那個笑在微弱的燈光下像被雪水洗過一樣干凈,帶點兒孩子氣。
薛年的心在那個笑中劇烈地顫了一下,拿著水杯的手微微用力,看著崇明堆完雪人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然后伸出凍得通紅的手,說:“好冷?!?br/>
薛年的心瞬間像被一只手抓住,酸軟絞痛,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想要握住那冰涼的手指,崇明已經(jīng)將手收回去,臉上那些孩子似的表情已經(jīng)通通不見,身子忽然朝他倒來——
薛年嚇了一大跳,趕緊接住他的身子,還以為他出什么事了,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他不過是睡著了。薛年送了口氣,半扶半抱地將崇明送到房間里。
房間里除了一張大床,什么也沒有,崇明孤單單地躺在床上,蜷著身子,看起來可憐極了,薛年的心忽然酸得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補足。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