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被雪女帶走后，單萱又打坐調(diào)息了一會兒，直到身體再無任何不適，才打開了房門。

    單萱站在門口發(fā)了會兒呆，想到不告而別會太失禮，可這里是雪女的地方，她總不能打開神識搜索她們的位置吧？

    想了想，單萱還是回房拿出了文房四寶，準(zhǔn)備手寫一封告別書信。

    然而坐在桌子前，單萱發(fā)現(xiàn)她竟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她跟雪女之間，從相識之始就不是往好的方向發(fā)展，到后來的種種，純粹留一句感謝的話，或者一如之前說的‘有緣再見’，會不會太假？

    最終單萱只留了一張空白的紙放在了桌子上，旁若無人地從冰雪宮殿的大門出去了，沒有受到任何的阻攔。

    像沒有根的浮萍，走到哪里都覺得人是漂著的，美景沒有任何意義，時間久了，或許連一貫打抱不平的事情也激不起心底一絲波瀾了。

    單萱走得很慢，太陽逐漸升到了頭頂上，驕陽似火，光芒萬丈。

    “哎…你等等我…”

    單萱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叫喊聲音回過頭卻沒有看到半個人影，然而視線向上就看到了一塊冰毯正在慢慢靠近。

    春香一下冰毯就抬手擦了一下額頭上的虛汗，還真擔(dān)心冰毯被融化了，撐不住她的體重會摔下來呢！

    “你怎么來了？”單萱看春香一臉平安落地、幸好沒死的表情，忍不住先開口問了一句。

    春香肉肉的小臉，仰起頭看向單萱的時候，因為陽光太過刺眼，還微微瞇了一下眼睛。

    話說雖然春香臉上的肉很多，但那雙眼睛也沒有太小，當(dāng)然也沒有到銅鈴那么圓，只是一雙合乎比例的正常大小，又因為春香多食用靈性很足的雪蓮，所以那雙眼睛顯得瞳孔如黑曜石一般純粹。

    “當(dāng)然是來送你的?！贝合阏f著將她藏在袖子里，壓得癟癟的雪蓮拿出來塞到了單萱的手上，“這些給你帶著路上吃”

    單萱看了看手心的雪蓮，是最新鮮的雪蓮，重新栽到地上，稍加打理就能成活的新鮮度。

    雖然已經(jīng)被春香壓得沒那么好看了，但那淡綠色的花瓣看上去還是一樣地讓人心情變好。

    “謝謝！”單萱由衷地道謝，即便是人工培育的雪蓮，那也是他們花了不少時間才養(yǎng)成這么大的，她何德何能，收人家的好處。

    “其實你應(yīng)該留在這里跟我們一起的，安靜又安全?！贝合阌值?。

    單萱反正想不通她到底做了什么，春香還能這樣挽留她，但她還是只能說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嗯，我知道！”春香小大人一樣地點了點頭，然后揚手，做出告別的動作，“我得回去了，雪女姐姐還等著我回去呢？”

    單萱點頭，春香能不辭辛苦地跑來送她一程，單萱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當(dāng)然不忍心看見春香被雪女責(zé)難，雪女剛掐訣，單萱突然就想起來又問了春香一聲，“對了，雪女今天為難你了嗎？”

    春香聽到聲音，立即就回過了頭來，卻被單萱的這句問話弄得有些不知所云，半晌才想起了單萱說得是先前雪女拉她回去修煉的事情。

    “沒有，雪女姐姐對我可好了，從來不會為難我?！?br/>
    既然春香都這么說了，單萱也就不多心了，只要春香不是因為吃了她的靈草而挨了雪女的教訓(xùn)，單萱并不想深究她倆之間的相處細(xì)節(jié)。“那就好！”

    “嗯！”春香確定單萱沒有別的問話了，剛準(zhǔn)備繼續(xù)掐訣，想了想，又從衣袖里拿出了一個長形小錦盒。

    單萱看春香動作也不出聲，只耐心等著春香發(fā)話。

    沒多久，春香就將小錦盒遞給了單萱，“這個是我很珍貴的東西，但現(xiàn)在對我已經(jīng)沒有用了，我將它送給你，希望它能對你有用?！?br/>
    單萱的第一反應(yīng)是不想收這個錦盒，畢竟她之前還寄宿在冰雪宮殿，托他們?nèi)套屨疹櫫撕瞄L一段時間，收了人家的雪蓮就已經(jīng)很過意不去了，現(xiàn)在怎么能再多收饋贈之禮，更何況還是春香很珍貴的東西。

    “請你一定要收下！”

    可春香卻在單萱回話拒絕之前，又添了一句。

    看春香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她送什么禮物給單萱，倒像是有什么麻煩想盡早拋開一樣。

    單萱只得伸出手接了過來，就算是接受了一個大麻煩，也算她倒霉了，誰讓春香這么招人歡喜呢！

    沒料到單萱剛想打開錦盒看看，又被春香給阻止了，“你等我走了以后再看好不好？”

    單萱當(dāng)然是點頭同意，春香像是松了口氣，轉(zhuǎn)而又用拜托的口氣說道：“等你看過之后，不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它，都希望你能好好收著，別輕易扔了?！?br/>
    “好，等你什么時候想要回去了，來找我?！眴屋婵创合闼剖遣簧?，便如是說道。

    可春香只低著頭看了會兒地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最后看了單萱一眼，春香才掐訣一點點變出冰毯，回去了。

    單萱等到春香消失不見了，才打開錦盒看了看，里面是一根仙氣縈繞的白玉發(fā)簪，發(fā)簪上只點綴了兩朵紅梅。

    這樣的花樣顯然不是春香會戴的發(fā)簪，而這普通的紅梅發(fā)簪，除了有些仙氣外，也沒有任何奇特之處了。

    將小錦盒放進(jìn)了意識海，單萱抬頭看了一眼太陽，更覺得陽光刺眼了。

    等終于找到清涼的地方休息一會兒，單萱躺在樹蔭下，只覺得十分疲憊。

    其實她的腳程一直不快，倒也不是多累，只是一想到前路一片迷茫，單萱就覺得無所適從，越細(xì)想越覺得累，都沒心思想著修煉的事情了，于是沒一會兒就躺在草地上睡了過去。

    光天白日之下，與天地平行，單萱睡得很淺。

    耳邊能聽到鳥叫聲音，流水聲音和風(fēng)聲，也能感受到溫度的變化和淡淡的清香。

    單萱做了一個很溫馨的夢，已經(jīng)許久沒有做過夢的她，一進(jìn)入夢境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是因為這個夢是她回去了老家，小村莊里的很多人，包括隔壁的王李氏和王晝都還是她離開村莊時候的樣子，只有她家多了一個文淵真人。

    沒一會兒單萱就醒了過來，驚醒的，“誰？”

    聞了那么長時間的清香氣味，單萱突然就察覺到了異樣，這淡淡的清香不像任何花香的氣味，何況在她附近，根本就沒有能散發(fā)出這種氣味的動植物。

    單萱站起身，向四周看了一圈，“出來，我知道是你！”

    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的地方，就連那股清香氣味也在醒過來之后迅速就消失了，如果一直找不到根源的話，單萱甚至要開始懷疑那氣味可能是她夢里面聞到的了。

    “出來！”單萱又喊了一聲，空空蕩蕩地地方甚至聽不到任何回聲。

    眼前突然就出現(xiàn)了一個虛影，在虛影還沒有完全現(xiàn)身的時候，單萱就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先前不過是她的猜測，可事實也是，除了亡垠，還有誰會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她的身邊。

    亡垠完全現(xiàn)身了，一身全黑寬袖長袍，頭上只插了一根黑檀木束發(fā)，這身裝扮沉穩(wěn)大氣，但在單萱看來只覺得像梁上君子。

    “又是你！”單萱不喜。

    亡垠卻只將袖袋里的香爐拿了出來，貼著皮膚放置，是會燙壞衣服、灼傷自己的。

    “這香味是怎么回事？能控制人的夢境嗎？”單萱可沒有忘記她以前做過得那么多光怪陸離的夢境，若亡垠手中的那香味也有同樣的作用，她又要不可避免地開始假設(shè)一切的可能性了。

    亡垠打開香爐頂蓋，將里面未燃完的香料倒在了地上，“這個不過是普通安神作用的波斯熏香而已，集市中都能買得到的?！?br/>
    亡垠的話是真是假，單萱一時也難以分辨，她本身對熏香就不怎么了解，慣用的也就一兩種，若是玉濃在這里，肯定立即就能分別出來了，可惜她不行。

    “別不相信我?！蓖鲔蟮馈?br/>
    單萱很想回一句，信你不信你，不都被你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嗎？有什么區(qū)別？可開口卻僅僅一句淡然的話，“你怎么又來了？”

    亡垠將香爐收好，雙手交叉放在袖子里，“來看看你吧！”

    “我有什么好看的？”單萱扭頭，何況昨夜不是才看過嗎？難道她長得天姿國色，還怎么都看不夠嗎？

    亡垠只淺笑，也不回話，反正他本來就是過來看看的。

    單萱見狀，又說道：“是不是我將魔魂和魔劍給你，你就永遠(yuǎn)不會出現(xiàn)在我面前了？”

    這時候，單萱是真的有將魔魂和魔劍交出來的想法，可亡垠卻回道：“怎么，你就那么不想看見我嗎？”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你是妖，我們本來就不應(yīng)該認(rèn)識?！?br/>
    “可你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妖嗎？”

    單萱轉(zhuǎn)過身去，她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亡垠是妖嗎？用這個作為理由果然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啊！

    亡垠倒是站著不動，只將雙手塞進(jìn)袖子的更里面一點。

    一時間兩人都不想說話，各自眼神發(fā)散地看著某處，精神無法集中。

    “把魔魂和魔劍給我也好！”亡垠突然開口說道，“我不能保證我拿到它們一定不會再出現(xiàn)在你的面前，但至少以后我再來找你，你也不必總懷疑我是為它們而來了?！?br/>
    單萱愣愣地看著單萱，他這話的意思是，他來找她，并不是沖著魔魂和魔劍而來的嗎？

    亡垠終于動腳，走向單萱，等到了單萱跟前，才將雙手從袖子里拿了出來，“單萱，你看看我的眼睛！”

    單萱突然聽亡垠這么說還覺得納悶，又被他突然靠近的距離弄得不太適應(yīng)，因此只是抬頭瞄了兩眼，就刻意看向別處，轉(zhuǎn)移注意力，“看你眼睛作什么？”

    亡垠將臉湊近單萱，“他們都說我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樣，你覺得哪里不一樣？”

    兩人的距離變得這么近，單萱根本就聽不進(jìn)亡垠說了什么，只想往后退，可亡垠卻用雙手按住單萱的肩膀，力道控制得剛好不讓她離開。

    “你從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呢？”亡垠說道。

    單萱動著肩膀，只想掙開亡垠的手，滿腦子都在想著什么眼睛不眼睛的，這么近的距離，從你的眼睛里除了看到她自己的倒影還能看到什么？

    可不等單萱劇烈掙扎，亡垠突然用力一拉，就將單萱抱在了懷里，雙手摟抱住單萱，單萱就完全動彈不得了。

    “放開我?！眴屋嬲f話間，一束火苗突然就竄了出來，很快就點燃了兩人，火焰越升越高，大有將兩人吞沒的勢頭。

    亡垠明知道這是單萱施法導(dǎo)致，卻堅持沒有放開手，只微微彎腰，將下巴搭在單萱的肩膀上，“魔魂和魔劍你好好收著吧！如果真那么不想看到我的話，以后就再也別讓我找到了，否則…我恐怕會忍不住還會來找你的?！?br/>
    單萱自己也被這三昧真火燒得難受，看亡垠不過是抱著她，并沒有其他動作，說話的口氣也是一副語氣淡淡的樣子，便收了法力。

    然而火焰收了，兩人也完好無損，亡垠也不再開口說話了。

    “你想做什么？”單萱道。

    亡垠還是不說話，也不動作，像是渾身無力似的，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單萱的身上，可單萱若掙扎起來，亡垠又總有力氣鎖住人，不讓她離開。

    聽不到亡垠的回答，單萱又被亡垠完全摟住擺脫不掉，沒一會兒單萱就開始心跳加快，連臉也開始變燙了起來。

    單萱哪里還管她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害羞才會變成這樣，只想趕緊平復(fù)心情。

    可亡垠偏偏不讓單萱如意，輕笑了一聲，說道：“你心跳地好快！”

    單萱想動手推開亡垠，或者打他也行，畢竟惱羞成怒了。一動之下，才發(fā)現(xiàn)她的兩只胳膊，手腕以上都無法自由活動。

    只好伸出指甲刺戳對方，“有話好好說，你先放開我！”

    “沒什么好說的?！蓖鲔笸耆珶o視單萱的小動作，只當(dāng)他自己皮糙肉厚什么也感覺不到，反正他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單萱的身上，單萱的雙腳就幾乎抬不起來了，又不用擔(dān)心她再用法力，亡垠只輕嘆了一聲，“我只想跟你好好相處。”

    好好相處？好好相處！

    單萱終于不再動作，乖乖站著，往日的回憶如潮水涌來，那時候他們相處地多么融洽，比她跟董杰爾、玉濃、覓云、永生他們還要好，甚至單萱曾跟亡垠說過的很多話，連文淵真人都從來沒有聽過。

    單萱不動，亡垠也不動。他似是真的很享受這樣安靜的時刻，樹蔭下很陰涼，太陽斜照過來，很快就到日落了。

    半晌，單萱說道，“那是不可能的！”

    “嗯，我知道?！蓖鲔筝p聲道。

    即便這么說著，可亡垠還是沒有放手，單萱突然想起在天倉山譚水邊第一次見到亡垠的時候，他親了自己一下，還說是‘能讓她心情變好的事情’…

    前一刻夕陽還伴隨著彩霞讓人美得移不開眼睛，可一眨眼的工夫，太陽就消失不見了，天地也乍然就變黑了好多。

    太陽落山后，變冷了很多，單萱打了個寒顫，亡垠一驚，抬起了下巴，“你怎么了？”

    單萱趁此機(jī)會，一把就推開了亡垠，跳到了一邊。

    用手掌熨帖了一下臉頰，發(fā)現(xiàn)并沒有那么滾燙，單萱猜想她的臉應(yīng)該也沒有紅成猴子屁股那樣，便挺直了脊梁，還刻意清了清嗓子。

    可一看到亡垠站穩(wěn)身影，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單萱清好的嗓子，也只是說了一句，“我沒事?！?br/>
    亡垠就站在被單萱推開的位置，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天黑了！”單萱又道。

    天知道她只是想提醒亡垠天黑該回家了，可在亡垠聽來，卻以為單萱的意思是：天黑了，她害怕。

    “別再在外面四海為家了！”亡垠道，“回天倉山吧！你帶著魔魂和魔劍回去，罪不至死，最多略施懲罰被關(guān)上個幾年，或許剛好趁著那個時間好好修煉，等再見面你就變得更厲害了?！?br/>
    單萱皺著眉頭，魔魂和魔劍從一開始就在她的身上，當(dāng)初離開天倉山，她就是帶著魔魂和魔劍出來的，然而現(xiàn)在再帶著魔魂和魔劍回去，真是只是略施懲罰那么簡單的事情嗎？

    應(yīng)該會有很多人追問她為什么要逃離天倉山吧？還會問她離開天倉山都經(jīng)歷過了什么？

    她不能不說，然而說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再也不是從前的那樣了，連帶著師父都會活在別人審視的目光中。

    和妖王私通是一過，不自量力是一過，打傷門人是一過…

    其實在冰雪宮殿的地窖中，聽到許久未見的文淵真人對雪女提起她的時候，仍用‘我徒兒’這三個字來稱呼她，單萱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

    也許回去了天倉山，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浮出水面，連她自己都自覺不配做他的徒兒，他的女兒。

    亡垠看出單萱對他這個建議的抗拒，復(fù)又說道：“你若真不想回去天倉山，就來孔雀嶺吧！”

    單萱看向亡垠，亡垠繼續(xù)說道：“孔雀嶺與世隔絕，在那里你絕對不會被你師父找到。雖然里面住的全都是女妖，但她們天性善良，不染俗世，你是不會討厭她們的?！?br/>
    單萱躲藏了這么長時間，除非是正在施法或者失控不得已的情況下，否則幾乎都是全息隱藏的狀況。

    然而之前她在妖王殿住了月余，要提防突遭意外，還要加緊修煉，習(xí)慣了不浪費一絲法力，所以一直都未作遮掩。

    又突然從妖界回到人間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因此當(dāng)亡垠將單萱送到冰雪宮殿的一路上那么跑過來，便被文淵真人察覺到單萱的氣息，這才一路追尋了過來。

    單萱并不知道這樣的情況還會不會發(fā)生，但至少過去了這么久，師父好像還一直都在找她

    文淵真人越是這樣執(zhí)著她，她就越要潔身自好。

    所以，一聽亡垠這么說，單萱當(dāng)即就回憶起她對于孔雀嶺的那零星記憶，就算那里再怎么世外桃源，也始終是亡垠的地方??！

    “你不是說你要拉攏雪女嗎？怎么現(xiàn)在換人了？這么替我著想做什么？”

    亡垠笑道：“沒有換人??！我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jīng)在拉攏你了，是你怎么不是不給我回應(yīng)?！?br/>
    意思是他一直都對她很好嗎？

    單萱可不這么覺得，即便真是亂事，若她沒有認(rèn)識亡垠的這么一回事，單萱也相信她在文淵真人的照顧下，肯定能活得很開心，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苦苦硬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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