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吹皺了湖水，岸邊的燈在湖面上灑下一池碎金，星星點點。

    他們?nèi)俗咴谝雇淼男@上，融入進去上晚課的人流中，四年多沒有回來了，唐葵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酸澀感。

    打開塵封多的記憶，所有場景都添上了一層灰暗的底色，物是人非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感受吧。

    得知她畢業(yè)之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簡一繁問她：“小葵姐，校園還和你記憶中的一樣吧？”

    唐葵走在兩位男士的中間，她余光瞟到顧羽弘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這個校園承載了他們太多的記憶，所有的酸澀、甜蜜、浪漫和熱烈，那段明媚的少年時光。

    即使已經(jīng)分開了，這里的每一個建筑對于曾經(jīng)的他們，都有著特殊的意義。

    唐葵將碎發(fā)夾在耳后，語調(diào)很平淡：“大致上沒有變吧，其實有很多細節(jié)記不清了?！?br/>
    就算一切都被她刻在了腦子里，她也做不到在前任面前去懷念曾經(jīng)。

    大禮堂離他們進學校的北門挺近的，不一會兒就到了，中間靠前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將整個舞臺盡收眼里。

    簡一繁沒什么眼力見兒，覺得顧、唐二人老同學重逢，應(yīng)該會有很多舊要敘，率先走到最里面的座位，他們二人坐在了一起。

    離晚會開場大概還有十分鐘，工作人員臺上臺下調(diào)試設(shè)備，唐葵聽周圍的學生嘰嘰喳喳聊著天。

    大學四年的迎新晚會，唐葵一場沒落下，第一年是作為新生參加，之后的三年是顧羽弘作為主持人給她的“內(nèi)部票”。

    他們?nèi)胱鬀]多久，唐葵就已經(jīng)聽到了好幾次顧羽弘的名字。

    簡一繁也聽到了同學的討論，他對唐葵小聲說：“學姐，大家都發(fā)現(xiàn)學長回來了，論壇里都在說?！?br/>
    唐葵接過簡一繁的手機，熟悉的論壇界面映入眼簾。

    【woc?。?！你們猜猜我在禮堂看見誰了！！顧羽弘！?。?！】

    【只敢偷偷摸摸拍一張背影照，帥哥就應(yīng)該讓大家都看見，圖片.jpg】

    【我也看見了，真人比照片和電視上還帥?！?br/>
    【帥成這樣是真實存在的嗎？好像在他的鼻子上滑滑梯?！?br/>
    【半個月前經(jīng)院的開學典禮他來致辭了，有幸前排，今天襯衫扣子解開兩顆又是不一樣的性感呢^ ^】

    唐葵翻到后面，指尖微頓。

    【他進場我就看見了，和他一起的有兩個人，那個男生我認識，是計算機學院的，但還有一個女生，不知道是誰。】

    【看見了，挺漂亮的，有人知道是哪個學院的嗎？想認識一下?！?br/>
    【有沒有一種可能她是跟顧學長一塊來的？說不定是人家女朋友呢?！?br/>
    好在這只是一個小插曲，連著幾層樓提到唐葵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顧羽弘身上。

    ……

    唐葵沒忍住微微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人。

    顧羽弘面無表情地靠在椅背上，一雙長腿交疊，他的目光一直放在前方的舞臺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仿佛正處于話題中心的人不是他自己。

    會場觀眾席的燈光逐漸滅了，迎新晚會正式開始。

    支持人尾音上揚，語調(diào)俏皮，洋溢著青春的氣息，這個大禮堂里迎來了一屆又一屆的新生，其實也沒有太多的變化。

    本以為這會是一場很輕松的觀演體驗，但第一個節(jié)目就讓唐葵僵在了座位上。

    《漁舟唱晚》，琴簫合奏。

    唐葵聽到主持人報幕之后，下意識看向顧羽弘，撞進了一雙幽深的眸子里，他的眼里似有暗流涌動。

    很明顯，勾起回憶的不止她一個人。

    *

    大學的時候，上課輕松考試容易的課總是備受青睞，經(jīng)濟學院和管理學院的選修大類幾乎是重復(fù)的，唐葵總是能在很多課上遇到顧羽弘。

    大二上學期，她選修了一門藝術(shù)類的課，課程的名字叫做中國古典音樂鑒賞，她、顧羽弘和陳誠幾個老同學又碰上了，并且在自由組隊的時候到了一個組里。

    臨近考試的前一個月，老師對平時成績提出了一個新要求——如果能有小組在presentation上演奏中國古典音樂，這個小組所有人的平時分加十分。

    【啊啊啊啊，有誰能上嗎？十分??！加上十分之后平時分大概率就有滿分了，實在太誘惑了?！?br/>
    【有什么樂器容易上手的嗎？我現(xiàn)在去學還來得及嗎T.T】

    看著群消息一條條蹦出來，唐葵沒有參與到他們的討論之中，將群消息設(shè)置成了免打擾。

    然而下一秒，陳誠冒出來一句：【小葵呢？我記得她會彈古箏?！?br/>
    【哇！她是不是沒看到消息，我去問問她?！?br/>
    手機屏幕上方，組長學姐的微信一條一條蹦出來，唐葵有些焦躁地摳了摳手機殼。

    【小葵，你會不會古箏??？】

    唐葵沒辦法視而不見，咬了咬下唇，【會一點?！?br/>
    【那你能不能試試呢？】

    【如果你能答應(yīng)，樂器和練習場地你都不需要操心，我會提前給你準備好的。】

    【presentation的寫稿、ppt、匯報你也不需要參與，就只需要彈一首曲子?！?br/>
    【可是我很久沒有練習了，手已經(jīng)生了?！?br/>
    這幾個字還沒有打出去，唐葵又收到了組長的一條新消息。

    【看在我?guī)湍憬榻B了兼職的份上，你答應(yīng)我吧，這個學期的成績出來之后，我就要申請offer了，拜托了，幫幫我?！?br/>
    【求求了.jpg】

    唐葵心臟一緊，她現(xiàn)在的家教兼職確實是學姐介紹的，可是她……

    聊天框里的文字刪刪減減，唐葵最后還是答應(yīng)了她，【好。】

    學姐很興奮地在群里宣布這一條消息，也明確表示期末小組作業(yè)的其他部分唐葵不需要參與。

    顧羽弘：【哇，這么好，能加一個我嗎？我會蕭，讓我去給唐葵伴奏?！?br/>
    唐葵看到顧羽弘的消息之后愣了一下，認識快四年了，她從來不知道他會蕭，高中文藝匯演的時候也沒見他報名。

    震驚和疑惑的也不止唐葵一人。

    陳誠：【我怎么不知道你還會這玩意兒？？】

    學姐自然求之不得，也很爽快地答應(yīng)了。

    學姐說到做到，才用了兩天的時間就給他們租下了音樂學院的一個琴房，工作日的時候每天晚上可以使用三小時。

    -

    悅耳的音樂聲回蕩在琴房長長的走廊上，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就像是一場大合奏。

    唐葵找到了學姐給她的地址，推開了最里面的那扇門。

    迎面而來的刺耳又晦澀的蕭聲讓她頓在了房間門口。

    顧羽弘擺弄著手里的蕭，桌子上的手機還在放著教學視頻，看見她來了，熱情地朝她揮了揮手：“嗨，唐葵。”

    唐葵從書包里拿出古箏義甲，委婉地問他：“你什么時候?qū)W的呀？怎么之前沒聽你說過?！?br/>
    顧羽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小學的時候?qū)W過兩年，現(xiàn)在有點忘記了，我撿一撿。”

    令唐葵不解的是，顧羽弘其實沒有必要參與到演奏中，小組作業(yè)其他分工對他而言是很輕松的事情。

    “陳誠就是個缺心眼，嘴巴比腦子快，而且他不知道你有輕微的人群恐懼癥，你別跟他計較?！?br/>
    唐葵佩戴義甲的動作一頓，她沒想到顧羽弘還記得。

    高二的那次校慶會代表發(fā)言是她和顧羽弘關(guān)系的轉(zhuǎn)折點。

    顧羽弘高二剛剛轉(zhuǎn)到他們班的時候和唐葵是同桌，最開始相處本來還不錯，但之后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因為一件小誤會降至了冰點。

    學期快結(jié)束的時候?qū)W校迎來了校慶，唐葵作為學生代表上臺發(fā)言，顧羽弘是主持人。

    在候場的時候她一看臺下烏壓壓一片人，頓時覺得頭重腳輕，呼吸不暢，冷汗直冒。

    她知道在人群面前講話對自己而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一般能推則推，這次是年級里定下的名單，她只能硬著頭皮上。

    顧羽弘是唯一發(fā)現(xiàn)她不對勁的人，他扶了扶她的手臂，“你沒事吧？怎么感覺在發(fā)抖？”

    唐葵覺得自己有些搖搖欲墜，下意識抓住他的手腕說道：“我看見這么多人會很緊張?！?br/>
    “你先看著我的眼睛?！鳖櫽鸷霃娖人凶⒁饬Γ暗綍r候你只要我一個人就好了?！?br/>
    唐葵一開始沒太明白他這句話是什么意思，直到她上臺后看見作為主持人的顧羽弘出現(xiàn)在了觀眾席最中間的位置。

    全程都注視著他，唐葵順利結(jié)束了那天的演講，也是從那天開始，唐葵對顧羽弘的印象開始有了改觀。

    只是從高二下學期他們就重新排了座位，隔得遠了，倆人一個星期都說不上一句話，她和顧羽弘的關(guān)系在面兒上也漸漸疏遠了。

    陳茹婭都不知道唐葵有輕微的人群恐懼癥，這是獨屬于她和顧羽弘之間的秘密，在唐葵心里這是他們之間為數(shù)不多的連接。

    “有人和你一起演奏的話，你的心理壓力是不是就不會有那么大？”顧羽弘繼續(xù)說道，“陳誠從小缺少藝術(shù)細胞，沒有學過什么樂器，所以我來替他給你賠罪?！?br/>
    琴房的窗戶沒有關(guān)，晚風吹起窗簾，在半空中揚起風帆，夕陽余暉斜斜地照了進來，在男生周身鍍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唐葵看向他的眼睛，陽光照進他的瞳孔，細碎的光點在其中跳躍。

    “謝謝，有你在，我肯定不會緊張?！?br/>
    顧羽弘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家都是朋友，你不用這么客氣。”

    唐葵想過很多次自己為什么會被顧羽弘吸引，大概是因為在從不缺愛的環(huán)境下長大的孩子擁有她不具備的品質(zhì)。

    顧羽弘很多平時生活上的小細節(jié)都會讓唐葵心軟成一灘泥，他的性格總是會讓她聯(lián)想到幼時養(yǎng)的金毛犬，樂觀慷慨、真誠善良，他會記得身邊朋友的喜好，也會下意識保護朋友的敏感脆弱。

    現(xiàn)在即使是以朋友之名去享受這些待遇，也是她幸福和快樂的來源。

    既然是顧羽弘決定要做的事情，他都能高標準地完成，唐葵后來才知道他除了每天晚上都會來琴房練琴，白天的時候還找了老師指導(dǎo)。

    夕陽西下，碧波萬頃，漁舟唱晚。

    那次的合奏非常成功。

    連續(xù)一個月的時間，他們每個工作日的晚上都會在一起練習，之后顧羽弘再送她回寢室。

    *

    激烈的掌聲將唐葵的思緒拉了回來，那些曾經(jīng)美好的回憶對現(xiàn)在的她而言，就像是一種酷刑，讓她想要逃離。

    “還記得這首曲子嗎？你覺得他們的合奏怎么樣？”

    低啞磁沉的聲音在耳邊的蕩開，男人的呼吸噴灑在耳后，灼得她肌膚發(fā)燙，唐葵的喉嚨緊了緊，她有意回避著話題：“好多年沒練，已經(jīng)聽不出來了?！?br/>
    這種理由難以讓人信服，顧羽弘嗤笑一聲：“你再在國外待幾年，恐怕筷子都不會拿了?！?br/>
    赤裸裸的嘲諷。

    唐葵抿了抿唇，輕聲回答道：“不會的，我在國外幾乎每天都會做中餐。”

    顧羽弘沒有再接話，將目光重新轉(zhuǎn)移到了節(jié)目上。

    之后他們便再無交流，時間沉默地流逝，迎新晚會很快就結(jié)束了。

    B大的學生不僅成績優(yōu)秀，而且多才多藝，一個半小時的晚會一點也不枯燥，結(jié)束時還讓人覺得意猶未盡，這也是這些年來，迎新晚會對于老生來說一票難求的原因。

    大家魚貫而出，唐葵注意到跟在他們后面的簡一繁被幾個同學拉著聊天，他們的目光還時不時往她和顧羽弘這邊看。

    唐葵放慢腳步等他，簡一繁面紅耳赤地跟身邊的人說了些什么，然后小跑地追上她。

    “都是來問小顧哥哥的，”簡一繁解釋道，“我就說正好和你們認識，然后邀請你們回來看演出。還有人來問我你們的關(guān)系，我說是老同學?！?br/>
    簡一繁的心思有些敏感，他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問唐葵：“我這么說沒問題吧？”

    唐葵笑了笑，回答道：“當然可以?！?br/>
    簡一繁執(zhí)意要將他們二人送到學校門口，唐葵不想面對和顧羽弘獨處時的尷尬，自然是一口應(yīng)下。

    路過中心廣場，夜晚的廣場依舊熱鬧，滑板社圍著廣場練習，滑板與地面的撞擊聲和音樂的節(jié)奏融合在一起。

    路邊還支著幾個攤，有人在賣東西，有人在擺攤做套圈，易拉寶上幾個大字在燈光下很醒目——做得收益均用于公益項目。

    套圈場地正中間的那個小黃鴨玩偶一下子抓住了唐葵的視線，她叫住了走在面前的兩位男士：“你們等等我，我套一個玩偶?！?br/>
    唐葵從攤主手里拿了十個套圈，飛出去三個毫無例外地都沒套到。

    顧羽弘問她：“你怎么喜歡這種三歲小孩的玩具？”

    唐葵心里一緊，手上動作一歪，依舊是毫無意外地偏航。

    簡一繁搓了搓手，躍躍欲試：“小葵姐，你讓我試一試吧?！?br/>
    男孩子用盡十八般武藝，甚至各種姿勢都使上了，依舊敗北。

    唐葵走到顧羽弘身前，將手中剩下的套圈遞給他：“顧羽弘，你試一試好嗎？”

    晚風吹起了她額前的碎發(fā)，女人的眼里閃著細碎的光，眸子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四年后，唐葵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

    他對她而言，只是顧羽弘，而不是她在工作上面需要拉攏的潛在客戶，顧羽弘覺得自己的心房被一片羽毛輕輕地撓了一下。

    “為什么一定要那個黃色的鴨子？要是被人看見我在套一只玩偶，我一世英名就毀于一旦了。”

    顧羽弘從唐葵手中接過剩下的套圈，盡管嘴里不停吐槽著，但還是將手中的套圈朝小黃鴨的方向飛了出去。

    一連好幾次都差了一點，顧羽弘一邊惦量著手中套圈的重量，一邊等風停。

    最后一個套圈穩(wěn)穩(wěn)地圈住了那只小鴨子，顧羽弘抬了抬下巴，眼里似有星光流轉(zhuǎn)，傲嬌地對唐葵說：“去拿吧，是你的了?！?br/>
    簡一繁很有跑腿的自覺，先一步跨過矮欄，將小黃鴨拿起來，送到了唐葵的手上。

    “顧羽弘，謝謝。”

    唐葵眼底復(fù)雜的情緒都被黑夜很好地掩蓋住了。

    跟他們熟絡(luò)起來之后，簡一繁的話明顯變多，后半段路都是他在和顧羽弘聊著天，唐葵抱著手里的小黃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她今天非常執(zhí)著地讓顧羽弘來把小鴨子拿下來是有原因的，這個玩偶會是顧羽弘送給莫莫的第一個、也很有可能是唯一一個禮物。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莫莫前幾天問道爸爸給了她觸動，讓她竟然會主動想要構(gòu)建他們父女之間的聯(lián)系，盡管這是獨屬于她一個人的秘密。

    唐葵捏著小黃鴨軟綿綿的爪子，思緒萬千。

    一路走到校門口，顧羽弘要去取車，唐葵要去公交站臺，三人在學校門口道別之后就分道揚鑣了。

    這個點離開學校的人少，等車的就只有唐葵和一對膩歪的小情侶。

    唐葵無意聽他們的體己話，自覺地站到了站臺最邊緣的位置。

    唐葵在站臺等了一會兒，顧羽弘的車在她的面前緩緩?fù)Ｏ?，車窗落下，露出男人有些冷硬的?cè)臉。

    “上來吧，我捎你一程?！?br/>
    唐葵彎腰和他平視，禮貌地婉拒道：“謝謝顧總，不麻煩您了，您早點回家休息吧。”

    顧羽弘有些煩躁地扯了一下領(lǐng)口。

    他腳踩油門，黑色的勞斯萊斯融進了茫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