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路的聲音十分輕巧，似貓一樣幾乎無聲。若不是師姊內(nèi)力深厚，只怕我們就要與這位任師姊擦身而過了。

    魏清迎著她，欣喜問：“師妹，究竟如何？”

    只見著她低頭，緩緩道出一句詩：“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佛兮若輕云之蔽月…”

    是洛神賦！

    “他只說了四個字，說我是洛水畔的謫仙?！彼穆曇艏?xì)膩且娓娓動聽。

    “洛水謫仙！”徐柳絮驚呼。

    是何等美麗的仙子，可以得見閱萬人的百曉生點評為洛神再世般的美名？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即使是家世如徐柳絮，也對于白紗下的絕色好奇，但他卻不敢向謫仙提出此要求。

    殷亭心說：“洛水謫仙這名號，很好聽啊，就與九天玄女一般令人仰慕?！?br/>
    “師姊莫再提了，洛水謫仙只不過一夕詞匯罷了。我既然答應(yīng)爹與師父入峨嵋修練，自然不能動凡心而仰慕這些塵世贅詞。”

    大師哥拱手對任若玥說：“任師妹，恭喜獲得點評?！?br/>
    “您是劍宗的楚師哥吧？謝謝了，“劍如百花”一詞也很好啊?！?br/>
    受到謫仙的稱贊，大師兄臉都紅了。

    就連木訥的大師兄都可以搭上幾句話了，我一定得試試。

    可話在口中，卻出不了口。

    憑甚么我可以跟這位師姊同起同坐，憑甚么我可以跟她答腔？

    我畢竟只是一個平凡的弟子而已，只有大師兄或徐柳絮才能與其匹配。

    想到此，只見著任若玥已經(jīng)走到身旁要路過了，只能低頭讓她與師姊們過去。只聽她也沒聽師姊在旁邊打鬧，只默默地念著不知是心法還是佛經(jīng)。

    霎那，任若玥踩了一空，順勢一滑。饒是輕功高強(qiáng)之人，也無法回避這一記，就連徐柳絮這般武功高深之人也沒料到會有此事。

    我朝夕都苦練著劍癡大哥所教我的訣竅，三年下來已練就眼明手快的功夫，看謫仙有失去平衡之勢，瞬間將她接住。

    完全出于本能反應(yīng)，與武功高低毫無關(guān)系，我順順的接住她在我的懷內(nèi)。

    我也不敢輕薄，讓她借勢回到原來的姿勢，對她低頭說：“師姊，失禮了。”

    “師弟，好快的反應(yīng)！”魏清稱贊：“師妹你是怎么了，走路心神不寧的?！?br/>
    “是我…不好，師弟…多謝你。”她望著我，隔著白紗我似乎可以看到她嬌羞的眼神：“若是今日在眾人之前出糗，可就丟了師父的臉了。”

    “若是落地，便是真的落水謫仙了?！蔽艺f。

    徐柳絮張開了口，他不知道我竟敢向天借膽輕薄了這位洛水謫仙。

    “不管怎么樣，多謝你?！彼⑽Ⅻc了頭，之后便向前走，與兩位師姐離開了玉宇軒。

    大師兄靠著我：“沒想到你油嘴滑舌的功夫遇到了仙子還是管用?！?br/>
    “師兄別取笑了，那是我管不住自己的舌頭?！卑Α瓡粫徽J(rèn)為不夠穩(wěn)重?。?br/>
    這時候書僮走了出來，恭聲對我們說：“請獨孤公子入內(nèi)給先生點評。”

    徐柳絮對我拱手：“孤獨兄弟保重！”

    “師弟加油！”大師兄拍了我的肩。

    眼望著徐葶蔓，佳人眼中卻是格外殷切。

    不需言語，就知道答案。

    我向諸位拱手，自嘲說：“蜀山不會有一位謫仙，諸位等著，劈柴謫仙將會歸來！”

    我默默的隨著書僮繞過了回廊，直到盡頭的書房，書僮恭敬的將房門推開，低聲道：“老爺，獨孤公子已帶到?！苯又鴮ξ蚁騼?nèi)一迎：“獨孤公子，請?！?br/>
    我跨進(jìn)了房門，只見門悄悄地關(guān)起。

    房間內(nèi)充滿了書，地上充滿了畫。總之，這位百曉生一定不是一個愛干凈的人，因為他沒有留給你走路的空間。

    房間唯一能讓我舒適的，就是在桌上一直再燒的檀木香。

    “你是獨孤公子？”百曉生背著我，啞聲說道：“仲亦心帶過三個徒弟，第一個最成材，我許給他“劍如百花”的名號，其余兩位就別說了。興許各有所長，可畢竟是來浪費(fèi)我的時間?？晌铱吹侥愕奶拥臅r候我又對你感到興趣了，到底仲亦心這個怪才又收了甚么樣的徒弟煩惱我？”

    “余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蕩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微波而通辭…”他嘴了仍然咀嚼著那副千古留名的詩詞。

    他仍然背著我，問道：“你說，天下怎會有如此絕色？如此絕色就算了，居然造詣居然是如此高深，若我給容貌的名號也就罷了，可這謫仙說指的是她的容貌與武功，怎可如此全才？”

    原來她指的是任若玥，我恭敬說：“晚輩無法得見師姊的容貌，也不知師姊劍術(shù)的底細(xì)，自然不可下斷言?？蓡沃蝗菝捕f，世上無人匹敵嗎？”

    “那位隨你來的澗河之仙，自然是洛陽牡丹，可這仙子畢竟是凡間仙子，怎能跟洛水河畔那位相較？不！不！論美貌，洛水謫仙是當(dāng)今第一不做人想，不…還有一人可以跟她相較?！敝豢此赞o閃爍不定，緩緩才接下去：“只有那位芙蓉可以跟她相比…惜乎，命乎，此二人注定無法相并于世…”

    “敢問前輩是哪位芙蓉？”

    百曉生冷笑說：“你有緣分可以遇見她嗎？她是何等尊貴之人?！?br/>
    “但若是以劍術(shù)相較，恐怕任師姊還差我?guī)熜职虢??！?br/>
    “你說劍如百花嗎？哼，你拿凡人與天仙相比，人家是洛神再世、九天神女下凡，其劍術(shù)之高明，恐怕你師兄不及其萬一。我沒看過天資這么驚奇之人，不管是你師兄，也許過了十年，她甚至可以跟你師父互別苗頭，喔不…是超越…直達(dá)天際，如神仙般，也只有神仙可以打敗她。”

    我覺得這個人是瘋子。

    “可惜她是白癡?！?br/>
    百曉生身形一顫，可能是第一次聽到來點評的人居然對他高評之人貶的一文不值：“你是在懷疑我嗎？”

    “劍術(shù)再高也是有失足之處。剛剛洛水謫仙變成落水仙子。”我笑了起來：“仙子固然不屬凡塵，可不食煙火，又當(dāng)如何救世？”

    “好…好！總算來個有趣的人。你說說你家劍法吧，有何可評？”

    “晚輩岷山四友之末，四友者，劍、醫(yī)、廚、柴。柴者，獨孤也?！?br/>
    “哈哈哈哈！好個岷山四友，好個劍醫(yī)廚柴！好個柴者?！?br/>
    “晚輩對蜀山劍術(shù)三十六路非但不熟，反而連三路都記不得，不知如此廢物，如何評法?！?br/>
    “我只見過世間人道自己為天下奇才，國家棟梁。可沒聽過有人自稱廢物的。你這人真的有趣。”

    他轉(zhuǎn)過身來，原來出名的百曉生不過普通中年人也。

    “你…你不是應(yīng)該百余歲了嗎？”

    “你當(dāng)我為張三豐嗎？活這么老干嘛？等人討債嗎？”

    “可是也太年輕了?！?br/>
    “百曉生為一名號，需繼承而來，我已是第五代了。當(dāng)百生者，需知天下事，評武林是非，定江湖排名。我只是接了我?guī)煾傅墓ぷ鞫?。”百曉生對我招手：“你過來給我看看?！?br/>
    只見著我迅速左閃右躲，依著我挑水的功夫以及劍癡大哥所傳授的秘訣，左跳右蹦的步伐，走到了百曉生跟前。

    “你不會武功？”百曉生蹙眉道。

    “略懂。”

    “你的步伐讓我想起一個人，可你跟他不可能有交會?！?br/>
    “那你問啥？”

    “你是我看過最奇怪的一個人，明明天煞孤星，卻能機(jī)遇如此好。”

    “意思是我注定孤單一人？”

    “這就是你的機(jī)緣造化了，你的未來我說不定，但你的機(jī)緣恐怕是我看過最好的。”

    我默默不語。

    “這些機(jī)緣將改變你的人生，也許是走向正途，也是走向魔道。總之你的命運(yùn)是兩端極端。”

    “喔？”

    “你不是橫死街頭，孤身一人死去。就是得一位知心伴侶，一生德高望重，直指華山之巔。”

    我苦笑：“那真的讓我心慌慌?！?br/>
    “我給你的評語是：‘千人一面’?！?br/>
    “千人一面…”我咀嚼著這四個字：“不就是千篇一律的意思嗎？”

    **的，還不如不評，給個千人一面這么普通的名詞，比起師兄的百花一劍還要弱了很多，更不要指峨嵋上的那位洛水謫仙了。

    “這是給你一個警惕，如果你不好好把握這些機(jī)會，你就是個普通人。不，是更慘了?！彼S意拾起地上的字畫：“當(dāng)然，千人一面對我而言是你的面相，你是一個俊美的人不說，若是你武功高強(qiáng)終究成為江湖上的一位明星。但你的面相又是十分奇怪，是兩者中的極端，數(shù)千人我只有看過兩位。你，是其中之一?！?br/>
    “上一位是誰？”

    “天劍孤星，上官徹?！?br/>
    “天劍孤星，上官…澈。上官…上官…”我的思緒飄向了衡陽城的茶樓，那位首撫胸前玉墜的衡山掌門孔憲曾經(jīng)說過：‘復(fù)姓上官，單名澈。殺了弟弟，殺了師父，凌遲了邪教青木堂主石漁人，十惡不赦，江湖不管黑白二道誓要追殺，死在手下不僅千人。人言身如鬼魅，動靜如雷轟電閃，若言必取其人頭，十步一殺其絕不是虛言…’

    “他跟幽冥圣皇，不是屬于這個世間上的人。”百曉生看著手上的百岳圖：“我跟你說過，如果過十年之后可以與謫仙匹敵的，僅有此二人?！?br/>
    “不?！卑贂陨抗庖婚W：“如果他們希望，他們可以讓謫仙回歸星辰之中?！?br/>
    “此二人，武功竟然如此高上？”

    “此二人高掛江湖榜將近十余年，從沒人取下。一個離經(jīng)叛道，殺師弒弟。一個弱冠執(zhí)掌邪教，入世從未敗過。謫仙雖為百年難出之人才，可此二人可謂千年世出之圣者?！?br/>
    “…那就是所謂的絕世強(qiáng)者嗎？”

    “我有幸看過此二人在我眼前廝殺，斗了不分勝負(fù)，可惜后來上官敗了。”

    “上官敗了？”

    “一人雖值正道之首，一人為邪教之主，卻是光明磊落的互斗…”他嘆了一口氣：“轉(zhuǎn)眼間，已過十余年，而當(dāng)年風(fēng)華正盛的上官，今日卻成為正邪兩道所追殺的老鼠…”

    他看著我仔細(xì)聆聽的眼神，失聲笑道：“好吧，今天講古就說到這，你走吧。千人一面，你自己仔細(xì)斟酌。兩個極端，有時就在你的一念之中?！?br/>
    我拱手，恭敬的說：“多謝百先生的點評，晚輩如醍醐灌頂。”轉(zhuǎn)了身，走出了房門。

    “若你機(jī)遇對了，也會成為千年圣者啊…甚么謫仙，豈能與你并肩？千人一面……”

    回到洛陽徐宅之內(nèi)，徐自成已經(jīng)擺出了宴席歡迎眾人的歸來，徐柳絮對著自己父親說：“父親的名號果真在洛陽不同凡響，帖子一拜上去瞬間都入了門了?！?br/>
    徐自成點頭說：“這是當(dāng)然，不知獨孤兄弟拜評如何？”

    我苦笑說：“僅得‘千人一面’一詞。”

    “千人一面…”徐自成咀嚼這一個普通再不能在普通的評論：“怎么說獨孤兄弟也是玉面公子，連我自己取的“玉面公子”都比百生取的千人一面還特別點?！?br/>
    徐柳絮說：“父親你就不要再說了，就讓獨孤兄弟他們好好休息吧，楚兄弟說了，明日一大早就要回岷山了。”

    徐自成訝異的說：“楚兄弟你們這么早就要回去了？”

    大師兄點頭說：“此次下山屆滿一月，師父想來是十分擔(dān)心。如今所有事情已經(jīng)辦妥，自然是早日回岷山。”

    “那，今日之宴席就是拜別宴，你們可要好好吃啊！”

    徐葶蔓看我默默不語，甚是擔(dān)心。

    夜晚，我做中庭看著湖岸水榭，默默的沉思。

    “千人一面，兩個極端。一堆屁話。”

    我默默的看著水榭出了神，忽地有人拍了我的肩。

    “在沉思？”

    是徐葶蔓。

    “澗河之仙還不睡覺？”

    她坐在我的旁邊：“還在想拜評的事情？”

    我點了頭，淡淡的笑說：“他說了很多，但我記得的很少?！?br/>
    “千人一面，一面千人。你似普通人般，但是你骨子卻不是普通人?！?br/>
    “澗河之仙也懂得看相？”

    徐葶蔓嗔道：“可以不要一直叫我澗河之仙嗎？”

    “莫非仙子與謫仙一樣認(rèn)為這些都是贅詞？”

    “哥哥…對她很著迷呢？”

    我想起徐柳絮下午在玉宇軒對于任若玥的迷惘：“有美一人，婉如清揚(yáng)嘛，誰不愛美人?！?br/>
    “可哥哥的眼神，是迷戀。對一個沒見過面的人而迷戀，并不是件好事。”

    我嘆說：“絕色美人當(dāng)配英雄，徐少是當(dāng)世英雄，又是名門之后，自然是相配的…”

    聽到“名門”二字，徐葶蔓眼神沉了下去：“何謂名門，只不過是人自己分的階級吧。名門閨秀必須把持，必須門當(dāng)戶對…名門難道就沒有自由嗎？”

    “多少人羨慕著你們呢，就像昨日的我?！蔽姨ь^望著一片黑夜：“我自幼侍奉名門，對于名門毫無好感，直到遇見你哥哥…那才是真英雄，真名門氣度?！?br/>
    徐葶蔓看著我說：“那我呢？”

    我回頭望著她：“妳是世間少有的女子，非只稱贊妳的美貌，妳的氣度，妳的細(xì)膩是好的…”

    “只是現(xiàn)在我和妳，相差太遠(yuǎn)。”

    徐葶蔓淡淡的說：“太遠(yuǎn)不是理由，你手上的信物也是理由吧？”

    我苦笑。

    “但愿我們可能成為好朋友，我心里只有這個愿望而已?！?br/>
    我說：“承蒙小姐看得起?！?br/>
    “答應(yīng)我，不管發(fā)生甚么事情，你跟我，都要當(dāng)好朋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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