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辛沉斷斷續(xù)續(xù)地□□著，盡力蜷縮起身子，把頭深深地扎進(jìn)臂彎里,赤著的足尖用力地繃直。薄如柳葉的利刃在骨肉上叫囂著,他能聽到刀鋒刮擦骨頭的聲響,刺耳又陰森。

    他神志不清地胡言亂語,韞軒、赫連璧、古獄使、皇上,亂喊一氣,夾雜著復(fù)雜的情感。

    這是第幾日他數(shù)不清了，那只邪祟平日里除了跟陸域眉來眼去,你儂我儂，就是日夜變著戲法地折磨他。一番摸索后，把他心里最恐懼的隱秘挖出來,再把其所想化為所感。

    邪祟不停地在耳邊絮叨著凌遲之刑，讓他不可抑止地一遍遍回憶起那種鉆心的疼痛,緊接著這種疼痛就化為真實的體感?，F(xiàn)在的他雖未親身經(jīng)歷，卻尤勝白晃晃的刀子真的落在身上。

    真是可笑……辛沉自嘲地笑了兩聲,凄涼笑聲里摻雜著破碎的喘息，一介虛無縹緲的殘魂罷了,居然也能感受到類似肉身被損的痛覺。這種精神折磨法,確實高明。

    疼痛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這種疼痛似乎看不到盡頭。沒有人意識到殼子里易了主，此辛沉非彼辛沉，沒有人意識到他在受盡煎熬，沒有人前來營救他。而他自己……辛沉感知到自己的魂魄日漸凋零，魂色淡到幾欲看不見，意識模糊的時間愈來愈長。

    朦朧間，他忽地佩服起燕澤來，起碼燕澤還能憑借自己的意識強行與邪祟斗上一斗，掙得自己身體的掌控權(quán)一時半會兒，但他卻是徹頭徹尾的動彈不得。

    無力跟絕望才是他在著漫無止境的疼痛里，最害怕的東西。他現(xiàn)在有些不確定自己還能撐多久，可能下一瞬，可能一炷香的時間，可能明天。

    “辛相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毙八羁裢穆曇繇懺诙H，“憑你如此殘破不堪的魂靈居然能挺到今日，在下佩服。”這聲音聽多了，便也不那么排斥了，畢竟這是辛沉唯一能與之交流的聲音。

    經(jīng)過幾日身心遭創(chuàng)的折磨，辛沉放下了讀書人的清高和矜持，痛極時把個邪祟里里外外，加上其不存在的祖宗都□□了一遍，極盡污穢之語，不雅之詞輪番上陣。

    這成了辛沉這些日子里唯一的樂趣，在人前時刻要顧及禮儀廉恥，在這里則完全沒必要，想怎么罵怎么罵，怎么痛快怎么來，罵道詞窮時，便絞盡腦汁兒地想一會兒，想到了就接上上一句繼續(xù)罵。

    “你個混沌魍魎的蠢物，休想得逞?！毙脸吝艘豢?，動作牽動了全身都在撕心裂肺地疼，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

    邪祟不怒反笑，眸里閃過譏誚，“你就抓緊時機略逞口舌之快吧，最快今晚，最慢兩天后，你的魂靈就會被你絕望的情緒吞噬，最后一并成為我的食物?！?br/>
    獰笑兩聲，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似在回味，“世上最美味的最值得細(xì)細(xì)品嘗的情緒就是絕望了?！?br/>
    辛沉深吸一口氣，瞇起眼睛，他的視力每日都在以可怕的速度下降，“你要借助陸域的力量，做什么？”他有氣無力地質(zhì)問道。

    “怎么，現(xiàn)在才想起要關(guān)心一下？難為毓華靈君對你一往情深，你心心念念地卻全是旁人。嘖嘖嘖，我在旁看著都替他不值?！毙八铌庩柟终{(diào)的語氣，仿佛真的是在替陸域抱不平。

    辛沉抿著唇不說話，邪祟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放心，眼下我不會對他怎么樣，好歹他是個仙，動了他等于跟天庭對抗。此時我羽翼還未豐滿，不宜輕舉妄動。不過……”

    邪祟蹲下.身，望進(jìn)辛沉呆滯的眸中，忽地覺得無趣起來，“我可以引誘他墮仙，墮仙被除仙籍，皆偏執(zhí)成性，極易聽從蠱惑，屆時有他從旁協(xié)助，何愁我不問鼎妖神？”

    “呵呵呵呵……”辛沉壓抑的低笑從喉嚨深處溢出來，裹挾著癲狂，他抬起頭，原本宛如蒙了一層灰色陰翳的眸子頓時澈亮，“你想把殊方當(dāng)兵器使？暫不說他會不會墮仙，即使真墮了仙，他也不會如你所愿?！?br/>
    “哼，結(jié)果如何，反正你也看不到那日，你就……”邪祟湊過頭，附在辛沉耳邊，一字一頓道，“乖乖地去死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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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一抹雪白色的身影大搖大擺地走進(jìn)雪狼堡，周圍的人對其都視若無睹。白色身影小心地避開來往的小妖，徑直走向陌上軒。

    西箴君每日這個點都會使用障眼法偷偷溜進(jìn)來，只為看那人一眼，一眼就走，絕不貪戀片刻。

    他看著辛沉與毓華靈君朝夕相處，形影不離，久了倒真生出些琴瑟和鳴、舉案齊眉之感。他看著辛沉?xí)r常面上掛著溫柔如水的笑意，以往眼中時常閃過的促狹與戲謔全無蹤跡。他看著般配的二人把平淡的日子過得情趣盎然，生動可愛……

    心口會鈍痛，卻并不哀傷，只要那人平安喜樂就好。

    只是今日，西箴君并沒有稍作停留就走，辛沉身上一個細(xì)節(jié)令他頗為在意。

    那就是，今日他未佩玉。

    周禮云：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無故，玉不去身。辛沉曾是一朝宰相，雖不屑繁文縟節(jié)，但于佩玉一項從不曾怠慢。他認(rèn)為，玉之美，有如君子之德，佩玉乃彰顯高風(fēng)亮節(jié)之表率。還曾經(jīng)因為尋不到自己常配的那塊玉而誤了早朝，被赫連璧罰俸半月。

    哪怕是重生一回，西箴君也從未有哪一日見辛沉不佩玉。

    只這一點，西箴君心里就總像是進(jìn)了一顆砂礫，不停地摩擦著心璧，膈應(yīng)得慌。目光隨著辛沉的身影飄遠(yuǎn)，他悄然跟上。

    院子長廊的拐角處，突然躥出一只黃白相間的貍花貓，唬了辛沉跟他身后的西箴君一跳。

    看清是一只貓，辛沉緩了口氣，俯身一把抱起貍花貓扔出了長廊。

    拍拍手站起身，背后忽然傳來一句冰冷的聲音，和……逼人的殺氣。

    “辛沉”警覺轉(zhuǎn)身，西箴君現(xiàn)了身，陰寒的目光逼視他。

    大宣朝的宰相有個隱秘的弱點，那就是，他畏貓如虎。

    “你不是他?！蔽黧鹁_口，第一句話就直逼要害。

    “你是誰？”他走近一步，帶著滿身凌厲的壓迫氣息。

    “他在哪里？”

    未等面前人回答，西箴君手中一寸長的冰刃頓現(xiàn)，快如閃電地抵著對方脖子，一手揪住他的衣襟逼問道。

    “你殺了我，就等于殺了他?！鳖i間的冰刃散發(fā)著駭人的寒氣，冒牌辛沉絲毫不見慌張，反而挑釁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邪肆的笑。

    西箴君手中冰刃向前移了幾分，黑眸里恍若隱了風(fēng)暴，黑云壓城，風(fēng)雨欲來。冰刃割破了白皙的肌膚，留下淡淡的血跡，再進(jìn)一步，就能割斷氣管。

    “區(qū)區(qū)一個靠吸食怨氣成活的邪祟，也敢威脅我？”劍眉輕揚，西箴君傲慢地睥睨著咫尺的人。

    “真君，這具身體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再重傷一回神仙也救不了。不巧，您擔(dān)心的辛沉此刻正魂靈微弱，失了宿主，必魂飛魄散無疑?！毙八畹脑挍]有絲毫刻意的隱瞞。

    他說的是事實。

    他只是沒說，造成辛沉魂靈脆弱不堪的罪魁禍?zhǔn)?，是自己罷了。

    西箴君哼了一聲，猛地撤開手。

    被重重地推了一把，“辛沉”從地上爬起來，恬不知恥地干笑道：“真君，你我都乃天地精氣匯聚而成，說到根兒上，你生來就是永世鎮(zhèn)守天庭極西的命格，我生來就是人人喊打的命格，倒也能算是同病相憐。”

    “誰與你同病相憐？吾乃天地靈氣所生，你是至怨至恨的污濁氣所聚，怎可相提并論？”西箴君不屑地冷嗤一聲。

    “是是是，我污濁，我骯臟，我卑劣，但是你別忘了，我現(xiàn)在一個念頭，辛沉就能從此灰飛煙滅！”邪祟的情緒有些激動，一雙淡金色雙瞳漸漸被全白覆蓋。任誰被不屑一顧地輕視時，都會激動。

    與邪祟一體同心的辛沉察覺到他的異樣，掙扎著豎起耳朵，想探聽看看是誰惹得邪祟動了怒。

    “你敢！”兩個字沖進(jìn)耳膜，說不出的熟悉，卻又覺得陌生。

    “你敢傷浮深一毫，我便傷你一萬。你敢讓他灰飛煙滅，我叫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這么一句狠話，將辛沉一個激靈驚醒。

    赫連璧？

    辛沉反應(yīng)過來為何你敢這兩個字令他恁地覺得耳熟了。前世里，這兩個字從赫連璧嘴里說出來沒有一千遍，也有一萬遍了。直聽得他耳朵里起老繭。

    短暫愣神之后，辛沉抑制不住地雀躍起來，赫連璧發(fā)現(xiàn)這不是真的自己了！他當(dāng)即就想狂呼，本相在這里！無奈他脫力的很，連眨下眼睛都覺得累得慌，實在無法提起勁兒來呼救。

    “辛沉知道你來了?！毙八罡惺艿襟w內(nèi)另外一具靈魂的蠢蠢欲動，開口道，“怎么樣真君？和我做個交易如何？”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