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夫?qū)⑿艑⒁傻难凵翊丝套兊脴O為痛苦,他看著跪倒在地的寧浚終于發(fā)出苦澀的聲音:
“阿寧……”
寧浚不敢抬眼,聲色細微:“我太……太喜歡靜月了,可是她總是……不能接受。對不起,我……我不敢承認,我不敢承認……”
周大夫閉上眼,似乎強迫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淺紫色的薄唇微微張合:
“呵……我真是,錯信你了……”
解靈胥:“寧浚,你之所以去了李肆的家里,是因為怕他還留有事關當年真相的證據(jù),對嗎?”
解靈胥看著地上連回答一聲“是”都顯得極為費力的寧浚,不禁心頭一緊。
周大夫:“這么多年,阿寧……你從未想過要告訴我真相嗎?”
寧浚:“我……我想過,可我,我不敢,我怕你……你永遠不會原諒我?!?br/>
周大夫意味不明地一笑:“阿寧,我當然會原諒你,我所求的……不過是一個真相罷了啊……”
寧??粗蛔约荷钌顐?,卻選擇原諒自己的周大夫,已然泣不成聲。
解靈胥看著前人道:“周大夫給李肆藥的時候,你看見了吧?”
周大夫:“阿寧,你是害怕李肆告訴我真相,所以殺了他?”
“我……”寧浚瞳孔一縮,突然緊繃的身體僵直了片刻又漸漸癱軟下去,他住了口,似乎并不像再過多解釋。
“阿寧……,每個人都會犯錯,我只希望,你能為自己犯下的過錯贖罪?!?br/>
周大夫語重心長的話頃刻令氣氛莫名有些凝重,空氣里似乎帶了些發(fā)人深思的意味……
九督門的巡捕活動了下經(jīng)筋骨等著有人一聲令下,解靈胥乍然一聲冷笑打破了良久的寂靜,顯得尤為突兀。
“周大夫你剛才不是都認罪了嗎,怎么……現(xiàn)在反悔了?”
周大夫一愣,上揚的眉峰微微一皺:“解姑娘你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大夫不明白嗎?凌辱周靜月的事事寧浚干的,但是殺了李肆的人,可是你啊?!?br/>
“呵……解姑娘你,在開什么玩笑?”
解靈胥:“在李肆房里發(fā)現(xiàn)的娟巾,上面的字應該是周靜月寫的吧,你女兒的字你都不認識?”
周大夫:“我并不認為這件事和你們調(diào)查的案件有什么關聯(lián)?!?br/>
解靈胥點頭:“行——。還有這藥方,你承認了是你親自開的?!?br/>
“沒錯?!?br/>
“我呢,在醫(yī)術方面涉獵稍淺,但是這藥里的馬錢子,明顯有些超過了正常應有的劑量吧?誰都知道,馬錢子有劇毒,藥量控制不好,是會致死的。另外,這里面還有一樣東西周大夫但是并未告知我——金剛石粉末,你在病人的藥方里放這種慢性毒劑,是想他死于胃出血嗎?”
“哦?我不記得我在藥方里放了這些東西,或許是后來有人在方子里添了那些東西,也可能是李肆他自己放的打算拿去害人,否則他為什么老老實實不喝藥?”
解靈胥神色淡然地點點頭:“這么說也很有道理,不過李肆沒有喝藥的原因,我想不是對你的不信任,而是覺得愧疚,其實他一直沒有活著的意愿,所以才久病纏身也從不看病吃藥?!?br/>
周大夫一怔,神色有些異樣。
解靈胥突然回頭看著此刻神色迷離的寧浚:“寧浚,你若還有機會見周靜月一面,你覺得她會原諒你嗎?”
寧浚:“靜月她……一定恨死我了,我……我不敢見她?!?br/>
“你見不了她,因為周靜月她已經(jīng)死了。”
寧浚猛然抬眼,臉上驚異的表情詮釋了他對于這一消息絲毫不情。
解靈胥:“周靜月在宮里投井自殺的事,周大夫你是知道的吧?但是顯然……寧浚他并不知情。”
周大夫不言,解靈胥接著道:“周靜月投井,但是當年卻沒有找到她的尸體,尸體是你移出水井的,然后埋在了周靜月曾經(jīng)采藥的那片山上。”
“你憑什么這么說?”
“當你看見蕭啟辛遺落的吊墜耳環(huán)之后,便上山掘開了周靜月的墳墓,取走了她尸體上的另一只耳環(huán),這也就是那天暴雨里被你匆匆填平的坑底禁不住雨勢滑沙的原因。”
這樣的做法其實是多此一舉,但倘若是害怕,倘若是處于對事情敗露的畏懼……像周大夫這樣謹慎的人,自然會斷絕一切后顧之憂……
解靈胥正想著,腦子里莫名其妙亂入了那天自己和猷王在樹下的尷尬場景,立刻拋開思緒接著道:
“運氣好的話,我們或許還能在你這里找到那只落單的耳環(huán)吧?”
周大夫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這就是你的證據(jù)?”
“你殺了所有和周靜月的死有關的人,當年被誤會的李肆,引薦周靜月入宮的秦韻和楊公公,還有……那時發(fā)現(xiàn)你女兒的范里?!?br/>
周大夫嘆了口氣:“解姑娘,不管你怎么說,我都不會認罪,因為我知道,你沒有證據(jù),沒有能給我定罪的直接證據(jù)?!?br/>
“那你這是承認了?”
周大夫面無表情:“我沒什么好承認的。”
解靈胥嘆了口氣,看著眼前的人不禁搖了搖頭:“周大夫你知道周靜月為什么會死嗎?你認為是楊公公?是當年發(fā)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那些人害死了她?”
“在皇宮那種地方,活下去……呵,你自己也清楚有多難?!?br/>
周大夫看著解靈胥的目光露出前所未有的近乎于癲狂的悲痛,
“我知道。但我還知道的是,你所做的事,不是在為周靜月報仇,這一切不過是源于你自己心里的仇恨?!?br/>
“哼……我不知道你再說些什么,解姑娘,你要逮捕我的話可以,證據(jù)——”
“我沒有證據(jù),我只有你所不知道的真相。周大夫,如果你想要所有傷害周靜月的人都為她陪葬,那我得提醒你還忘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你。”
周大夫不以為意地冷笑一聲:“你到底——”
“周靜月不是被人害死的,當年她的確是自殺。因為在遭受了苦痛折磨進宮希望擺脫噩夢的周靜月曾經(jīng)出宮來醫(yī)館找過你,她希望從最心疼她的父親這里得到一絲絲慰藉,畢竟在宮里受人擺布的日子一度讓周靜月痛苦難耐,然而滿心期待的周靜月不曾想在醫(yī)館里看見的……是怎樣的一幕?她最愛的父親和曾經(jīng)凌辱了自己的人親如父子,周大夫,你能想象你的女兒,當時是怎樣的心境嗎?”
周大夫的瞳孔一點點收縮,漸漸黯淡下去毫無神采。片刻后,他遽然瞪大雙眼直視著解靈胥,沙啞的嗓音帶著歇斯底里的憤怒:
“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周大夫你想想就知道了。李肆是個好人,他并沒有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卻還甘心背上了莫須有的罪名。其實……周大夫你也是個好人,你這輩子救濟的人不計其數(shù),只是……人都難免會被仇恨蒙蔽雙眼?!?br/>
解靈胥咬了咬下唇,記憶力周大夫關心自己傷勢時的神情是醫(yī)者發(fā)自內(nèi)心對病人的關懷和愛護……
“呵……治病救人,我救了一輩子的人,卻只能看著身邊最親的人一個個離我而去。老天究竟為什么要這么對我?我能救了那些人,可是……誰能來救救我?既然老天看不見我做的善事,既然好人沒有好報,為什么……不干脆把事做絕,把欠我的,都親手奪回來!”
“可是你……不該殺范里。”
周大夫猙獰的表情頃刻間散作滿目的痛苦罔然:“是他,看見了?!?br/>
解靈胥:“你其實,本沒有理由殺了范里,他是個無辜的人,這你是知道的?!?br/>
“他是旁觀者,他沒有阻止,所以他也該死?!?br/>
“那現(xiàn)在呢?現(xiàn)在你還是這么認為嗎?范里連犯案的人是誰都不清楚,你覺得他真的是你口中的旁觀者?”
周大夫像是突然散盡了所有氣力,僵硬的雙腿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他臉色煞白:
“這輩子救了這么多人,殺了幾個又怎么樣?呵呵……,我想,我的確是……瘋了?!?br/>
解靈胥覺得自己總算能將這個案子放下了,心下松了口,對周大夫說道:
“沒有多少人心里只有善意,沒有人是圣潔無華的,每個人的心里都有一道暗門,裝著沉重的東西,特別是……看慣了生死的人。”
在醫(yī)者眼里,生命變得前所未有的透徹,也前所未有的虛無,解救一個人的性命只在瞬息,而死亡也只在剎那間,脆弱的生命支撐著千千萬萬的靈魂,作為行醫(yī)之人能夠拯救岌岌可危的生命卻無法讓人的靈魂在痛苦中超脫,更不可能讓自己在絕望中解脫。再高超的醫(yī)術也無法與一樣東西抗衡,那就是命運……
“其實我……可以理解你?!苯忪`胥與滿目憔悴的周大夫四目相對,似乎可以感受到后者內(nèi)心的掙扎痛苦,和十多年來的糾結不安。
“靜月曾告訴我,她無論如何都不愿離開這里,生要在醫(yī)館里救人,死也要葬在這片后山……”
“一直沒有把周靜月的靈位設在她母親的旁邊,你心里一定也很痛苦吧?”
周大夫緩緩轉(zhuǎn)過頭,含著眼淚深情看著周夫人靜躺了十多年的牌位,像是松了口氣似的淡淡說道:
“是啊,我再也……不用這般痛苦了?!?br/>
解靈胥看著此刻淚目的周大夫,覺得他的樣子有些異樣。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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